前面的好幾家都被葉文豪逼迫得不敢接這單生意，眼下卻有人主動送上門來，不是他跛子豪埋過來的釘子那纔是奇了怪了。

楊小寶不動聲色，還是按照正常的路數跟他洽談。這位孫經理的報價也算合理，企業資質也都合格，但是有一條，要求墊付款項不能太多，在工程進度百分之五十的時候，必須先結算一次。

按照行業慣例，房地產項目是由承建方先行墊資的。一般是墊付到工程進度百分之八十的時候，由甲方開發商結算第一次，等到項目完成再結算第二次。孫經理要求在進度在百分之五十就要結算，這就顯得很不尋常，很不合行規。而且他對這一點咬得很死，半點不鬆口。

楊小寶嘴上跟他敷衍，腦子裏轉得飛快，這個姓孫的既然是葉文豪安排過來的，那麼此人咬定這個要求不放鬆，肯定也是葉文豪的特意指示。

特意要求把結算時間提前，應該就是爲了儘快把自己的那點家底掏幹。自己這邊沒有更多資金了自然就幹不下去。就算還有錢，只要他跛子豪想讓自己幹不下去，比方說指示孫經理的建築公司在項目上整點事兒出來，再或者打發一撥人過來把進出工地路給堵住不讓材料進場等等，同樣也能讓自己幹不下去的。

然後呢，自然是各種人爲製造的麻煩事層出不窮，導致工期一拖再拖，搞地產開發的哪個不怕拖廷工期，利息還死人啊。拖得久了，銀行那邊就會天天上門催債。自己在內外交迫之下，也就只能尋找下家接盤，把這個爛尾項目甩出去。

到了那個時候，他跛子豪就可以大搖大搖的出面，不費幾文錢就接下這個盤——葉文豪現在能夠不費什麼力氣就壓得沒有建築公司敢接自己這個項目，到那個時候當然也能有本事壓得其他開發商不敢出面接盤。所以在那種情況下自己其實是沒得選擇的，只能交盤轉讓給他跛子豪，價格上也只能任由對方說多少就是多少。

如此一來，最後的結果也就不難想到：自己這邊投入過億搞出了一個半死不活的爛尾項目，他跛子豪再用一個象徵性的價格，逼着自己這個投入過億的半截子項目轉讓給他。

然後呢，他跛子豪只要再投入少量資金，就可以把項目完成，然後藉此大賺一筆。自己則會賠得卵蛋砸凳子響，還要揹負着一身八輩子都還不完的鉅額貸款，哭都哭不出來。

最可怕的還不是這個，而是自己這邊從一開始就沒得選，就算識破了孫經理是他跛子豪埋過來的地雷，那還不是隻能跟他合作，再往後也是都是一個個預埋好的坑兒，步步都由不得自己了。

殺人不一定要用刀，埋人也不一定要挖土。這種能夠整死對頭兒還可以順便大發橫財的陰狠套路，也只有他跛子豪想得出來了。那是讓人不得不服，大佬就是大佬，混江湖靠的是腦子不是刀子。

琢磨清楚了以上這些，楊小寶心裏就呵呵了，要玩兒就玩兒嘛，誰是螳螂誰是黃雀，那還得走着瞧，笑吟吟地說道：“孫經理，你不就是要求百分之五十的工程進度就結算嘛。這個不叫事兒，這樣吧，我給你百分之二十的進度就結算好不好？只要你好好幹，虧待不了你。”

孫經理喜上眉稍，樂得嘴都合不攏，這麼爽快的甲方，還真是第一次遇到。

談妥之後，孫經理告了辭，一出門就忍不住興奮，立刻給葉文豪打了一個電話：“豪爺，楊小寶答應了。”

“哦？”葉文豪的語氣也有點驚訝，事情順利得有點不正常。雖然他有把握能壓得楊小寶不得不答應這種不合行規的要求，但是對方得答應得這麼爽快，着實有點意外。

“他不光答應了，還主動提前了一截，說是可以在工程進度百分四十就結算！”

孫經理的語氣樂滋滋的，他自己雖然是葉文豪的班底，但畢竟也是一個真正的項目經理，能夠及時拿到甲方付出的工程款是關係到他自己的切身利益的。

葉文豪在電話那邊沉默不語，心裏拼命琢磨着楊小寶到底還藏着什麼後着，難道他還真就是財大氣粗不差錢，所以願意爽快付款？

“豪爺”突然不吭聲，孫經理心裏就有點惶惶然了，試探着請示：“您看，咱們什麼時候動手給他下絆子？只要您一句話，挖個地基我都能給他挖半年！”

“這個不用了，一切按照原定計劃執行，你就先按照正常進度給他開工幹活兒。等到項目進度過半，你就讓他按照約定，給你結算第一筆工程款。拿到錢之後，你就卡住他，要求預付下一筆，否則不開工。等到這一筆給了，你還是繼續要求預付，一直搞到他拿不出錢來爲止。”

葉文豪聲音冷冷冰的，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達着指示，“總之，前半段你好好給他幹。要記住，別給我亂來，這個項目最終是要由咱們來接盤的，坑他就是坑咱們自己。到了後半段，你就只要錢不幹活兒，我也會安排人手跑到工地鬧事配合你，搞到他支撐不下去了，我再出面接盤。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豪爺。”孫經理心領神會，“您這手段真是高！”

“以後別叫豪爺，叫我葉老闆，咱們可是正經生意人。”葉文豪陰惻惻地笑着說道。

“是，是。葉老闆，我記住了。”孫經理賠笑着說道。掛了電話，心裏不由得暗罵，你個老跛子裝啥裝呢？還特麼正經生意人，正經生意人想得出這種陰狠套路？

孫經理雖然是葉文豪的班底，但跟那位他嘴上叫得畢恭畢敬的“豪爺”其實是有宿怨的，而且很不小。

白雲建築公司總經理孫大壯年輕的時候確實在道兒上混過，欺過行，霸過市，憑着能打敢砍會耍狠，強行包攬了幾個工程項目，就此撈到了第一桶金，完成了原始資本積累。楊小寶在他臉上看到那些猙獰的傷疤，也就是那段歲月留下來的紀念品。

撈足了本錢之後，孫大壯也就從此洗白上岸，開了現在的這家白雲建築公司，當真幹起了正經生意，不再搞打打殺殺，欺行霸市那一套了。

雖然遠遠沒有撈偏門賺得輕鬆容易，但是孫大壯覺得安心踏實，最起碼不用擔心哪天老婆孩子突然被對頭兒綁了，自己在街頭被人亂刀砍死。

他這個人本性不壞，在錢財上也並不是特別貪婪，所以對於現狀就很滿足——何況正經做生意辛苦是辛苦，實際上並不少賺。

所以如果有可能，那時候的孫大壯是絕對不想跟跛子豪這種人物有半點牽連的，更別說像現在這樣爲他鞍前馬後，聽憑他驅使給他做狗，一直踏踏實實幹工程做生意，過幾十年人老了也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光榮企業家，有錢有面子又受人尊敬，也沒人記得自己從前的黑歷史，豈不是想起來就很美嘛，簡直就是所有道兒上人物的終極憧憬嘛！

但這個世界是公平的，同樣也是很諷刺的。孫大壯以前幹過的那些欺行霸市的事情，終於在他洗白上岸改做正經生意後遭了報應——葉文豪盯上了他的公司，也跟他來了一個欺行霸市，給他的在建項目各種爲難下絆子，就跟葉文豪現在拿來對付楊小寶的陰狠套路是一樣一樣的。

孫大壯雖說也在早年也在道兒上混過一陣子，畢竟也不過是一個洗白上了岸的小角色，哪裏能槓得過葉文豪這種江湖大佬？比錢沒人家多，比背景更是不能比都不比。就算是重拾當年的江湖血性，提兩把西瓜刀去找那個老跛子拼命，你都找不到他住哪兒。

就這麼着，孫大壯被葉文豪折騰得在好幾個工程項目上賠到底兒掉，公司瀕臨破產，銀行和高利貸天天上門逼債，公司員工還有手下的包工隊幾百號民工也天天圍追堵截的討薪。

就在孫大壯走投無路只能上吊之際，葉文豪出面接盤了。他打電話把孫大壯叫過去請他喫牛頭宴——也就正是在他請過楊小寶的那個“黃牛莊”。

這一頓牛頭宴喫下來，孫大壯手創的這家巔峯時期年產值過億的“白雲建築公司”的九成股份，從此就歸了葉文豪，轉讓價是十萬塊。

葉文豪並沒有拿刀子逼他，雙方也是正兒八經的籤合同找公證。孫大壯卻是不得不從——從了還有一條活路，公司就能脫困，而且這個老跛子還很“仁慈”地留了一成股份給自己的，以後混個溫飽賺點小錢還是可以的。不從的話，那就真的會被逼得破產上吊了。

從那以後，孫大壯就算是被葉文豪收編了。當然了，他還是當他的建築公司總經理，還是像以前那樣一年到頭幹工程搞項目，區別在於從前是爲自己幹，現在則是爲跛子豪幹，對方安安逸逸地坐着喫肉，自己辛辛苦苦跟着喝點湯。

因爲有這段往事在，孫大壯的心裏一直是很不甘心的，如今看到葉文豪對付那位“楊老闆”的陰狠套路就跟當初坑自己是一樣一樣的，不由得生出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憤懣感覺，忽然有一種馬上回去找到楊小寶，把跛子豪的陰謀向他揭破的衝動。

這時候，楊小寶正好從房子裏走了出來，跟孫大壯打了個招呼：“孫經理，還沒回去啊？早點回去休息吧。”

孫大壯猶豫了半分鐘，想着要不要就這麼跟楊小寶坦白了，然後跟他聯起手來對付老跛子，未必就沒有勝出的機會。

但是，孫大壯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嚥了下去，還是算了吧，人不爲己，天誅地滅，誰還能幹得過葉文豪呢？

他不會知道，這個決定將在以後讓他付出極期慘重的代價。

直到很久以後，孫大壯也都無數次回想起那個站在楊小寶門口的下午，每一次回想都後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