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裏已經不是昨晚的那個女老師,是一個帶着一副金絲鏡框眼鏡留着一小撮八字鬍的男人。原本正低頭看着書的他,感覺到有個人來到值班室的窗口,於是抬起頭來打量着眼前這位學生:
“有事嗎?”
“請問,傑西卡今天休假嗎?”
那個男人皺了眉頭,心裏想了一圈自己認識的人,唯一一個叫傑西卡的,是自己在鄉下的表妹。但是,這難道不奇怪嗎?
“請問,閣下,是哪位?”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是戴斯,是傑西卡的朋友。”
“哦,原來是戴斯先生——但是,請恕我失禮,我似乎從來沒聽說我表妹提起過你啊。”
咦,表妹?
“請同樣原諒我的失禮,因爲,傑西卡也從未說她有個表哥在這裏工作。能告訴我她現在在哪兒嗎?”
她一直在鄉下啊,陪着她那位瘋瘋癲癲的姑媽已經10多年了。因爲姑媽的原因,她一直都沒能嫁出去,於是一個原本就很平凡的女孩子,已經到了30,度過了最美好的歲月。不過,一旦那個老女人去了天堂,她就能繼承一大筆財產。那時候,自己娶她也不是不可以。
雖然做爲一名桑特·奧利亞斯魔法學園的教職工,是件很光榮的事情,但現在畢竟已經不是神聖帝國時代了。那時候學園老師的薪資可以抵得上一個男爵的收入,可以申請到大筆的實驗經費。現在,只能維持生活而已,每年的實驗經費少的可憐,學校大部分收入都花在了維護、夥食以及教職工的薪資上了。
戴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撓了撓後腦勺,笑着補充:“忘記說了,傑西卡,是我給她的名字,所以恐怕我們剛纔的對話毫無意義。她是在這裏打掃衛生的女傭。”
剛從思索中出來的比利似乎聽到了個有點震驚的消息,這從他的表情上看的出來。打掃衛生的女傭,只有一個。
“什麼,你給她了名字?”
“怎麼了?”戴斯有點奇怪。
“呵呵,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個傳說而已。”
他自己也有些尷尬,最近小說看的多了,腦子裏多了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剛剛的話,幾乎和他最近看到的一部小說的情節差不多,沒注意到就有些失態了。
“是什麼樣的傳說?”看到對面的管理員有點遲疑,加了句,“請一定要告訴我。”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說,有了名字後的魔法女傭,會逐漸擁有自己的靈魂。而在過去,只有擁有靈魂的魔法傀儡,才配擁有名字。另外則是,名字,也可以說是一種符咒。哈哈,只是個傳說而已。別在意別在意,呵呵呵。”
在一個孩子面前說出這種讓人幾乎無法相信的事情,還真是丟臉到家了。乾咳了幾聲,假裝開始看書,但是眼睛的餘光仍在看着戴斯。
只見他臉上也有些意外,然後是一副思索的樣子,接着就是一副釋然。最後那個表情……大概是想繼續問自己一個問題——果真。
“那現在傑西卡在哪兒?”
“它在教學樓地下一層的魔法傀儡實驗室,傀儡師在給它做維護。”明白了傑西卡指的是那個魔法女傭,他重新用了“它”來指代了。
如果是一個貴族老爺,或許還需要順從下他的意思,只是眼前這位,只是個孩子,而且沒有那種古老家族所特有的氣質。普普通通,屬於在學校一抓就是一大把的那種貴族孩子。
在別處珍貴的貴族,在奧利亞斯就不是那樣了。
<>
路過食堂,似乎還沒到開飯時間,喫了點心後也沒怎麼感覺到餓了,所以戴斯並不着急。
今天的太陽不錯,暖洋洋的。好想往草坪上一躺,度過一箇中午加一個下午。
只是,他很好奇,給傀儡維護,是什麼樣的呢?
地下室的窗戶比地面高出一大截,一個個鋼製的柵欄經過無數年的侵蝕也開始生鏽。爲了防止灰塵之類,窗戶還裝上了玻璃。只是玻璃上也已經沾滿了點點的污泥,有擦拭的痕跡,只是邊緣依然不乾淨。
實驗室裏的光線,有一部分都來自這些天窗,然後還點燃着不少魔法燈盞。
現在地下室靜悄悄的,因爲是週末,沒有學生來上課。走在空曠深遠的走廊上,戴斯的腳步聲可以傳出很遠。
學生的魔藥實驗室是最靠近入口的教室,門開着,可以看到裏面曾經因爲打鬥而破損的課桌已經全部換成了新的。但是受損的牆壁依然可以隱約看到痕跡。課桌上很乾淨,那些曾經看到過的坩堝、試管都不在,看來這些實驗用品也只有在上課的時候纔會拿出來。實驗的準備工作,大概要很久吧。
第二個教室就是鍊金實驗室。之所以順利認出來,只是因爲門口上掛着牌子,裏面的樣子和魔藥實驗室幾乎沒什麼兩樣。
第三間就是魔法傀儡實驗室了。門開着,裏面一眼看上去很雜亂。
只亮着一盞燈,但調到了最亮。燈下有個人在圍着一個人坐着什麼,一動不動的那個人,是傑西卡。
戴斯禮貌地敲了下門,卻把那個正在做着什麼的人嚇的跳了起來,手中的東西掉了一地還撞翻了什麼。發出或清脆的金屬聲或者沉悶的木頭着地聲。
“抱歉……打擾到你了嗎?”
那個人轉了過來,瘦而長的臉,薄薄的嘴脣,沒有血色的臉頰讓人直覺地聯想到他在這個地下室呆了很久。
“你是誰?”
聲音有點嘶啞,像是被卡住了喉嚨一般艱難。應該是好久沒說話了,說話的方式也很硬。
“嗯!嗯哼!!”說完話,他連忙清清嗓子。
“戴斯,是傑西卡的朋友。”
“我不認識有叫傑西卡的人,男人或者女人,都沒有叫這樣的名字。”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正常了很多。
戴斯小心翼翼指了指躺在實驗桌上的傑西卡,那是張寬大地像牀一樣的桌子。
“傑西卡,就是她。”
身後沒人,只有一具傀儡,沒有生命的傀儡。
“什麼!你給一具傀儡取了名字?”
從他的質問語氣裏,戴斯似乎感覺自己像是觸犯了什麼似得。
“請問,有什麼不妥嗎?”
“沒有什麼不妥。”那個男人像是迴避戴斯的眼睛一樣,轉了回去,開始俯下身體收拾掉在地上的零件工具。
“我知道像你這樣的公子哥,一般都總是想着浪漫,想着飛黃騰達,想着哪天有個公主突然對你拋出手帕。但是你來到這裏又是爲了什麼?還給一個傀儡取了個名字,難道它對你就像一個人一樣嗎?看看,當把外面的那套女僕服脫去之後,再看看把外面的那層皮膚揭開之後,你還覺得如此嗎?你還想對它產生哪怕一點的好感和愛意嗎?”
這一長串突如其來的話,讓戴斯有點不知所措,憋了半天,才說了句:
“抱歉。”
那個男人沒繼續說話,在傑西卡身上做着什麼。戴斯好奇地靠近了點,但是被他的背影遮住了大半。
“離我遠點,別打擾我工作。”幾乎是有點厭惡的聲音,阻止了戴斯的靠近。
從小到大,還沒遇到過有人這樣對待自己。戴斯先是感覺到一陣委屈,然後是一陣憤怒。
真是個神經質的男人,我沒有什麼地方得罪他吧。
正思考間,那個男人站了起來,收拾手中的工具:“好了,自己把衣服穿上,然後回寢室樓去打掃衛生,記得關上實驗室的門。”
這話是對傑西卡說的,說完這些,那個男人頭也沒回,就離開了實驗室。
傑西卡從實驗桌上坐了起來,身上沒有穿任何衣物。
雖然戴斯也知道傑西卡是個沒有靈魂的傀儡而已,但是那逼真的外形,還是讓戴斯臉變的通紅,背過身去。
當聽到衣料摩擦的聲音後,戴斯連忙跑到了實驗室外面。
門關上了,發出一聲金屬相撞的聲音,是門鎖上的聲音。傑西卡走了出來,臉上沒有表情,原本平時仔細看上去有點粗糙的臉,在這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溫柔美麗。
靜靜站住看了一眼戴斯,然後像一陣輕柔的風路過,像是一聲嘆息消散。
被這一眼看的有點慌亂。管理員老師說的那個傳說,還有剛纔那個傀儡師奇怪的反應,都讓人感覺很怪異。而剛纔傑西卡那奇怪的眼神,到底想表達什麼?
如果,如果她會說話的話,她想說什麼?
“傑西卡,等下我。”聲音在這個幾乎封閉的空間裏,變得格外響亮。
她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好久,腳步聲已經完全聽不見。她消失的方向是地下室走廊的深處,而不是平常走的出口。
沒有多想就跟了上去,沒有注意到越來越多的黑暗籠罩住了自己。到最後,除了身後,再也沒有光線可以指引自己的路。
這是哪裏?戴斯漸漸停住了腳步。
恐懼,開始像是用尖利的爪子在不斷撓着心臟,逼迫着它發生響亮的聲音。
黑暗中,有一雙綠色的眼睛在慢慢靠近。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