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後,方霓把最近的課業資料整理了一下,下午去了立裁室。
之後兩天她都待在立裁室做模型。
“最近怎麼不見你出門啊,霓霓?”有女同學笑着打趣。
方有些尷尬,因爲她之前禮拜六禮拜天都不怎麼待在學校,經常被宗政叫走。
不過現在不會了。
想起宗政,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另一個人。
還有,那天那個莫名其妙的吻。
不過嚴格意義上來說,也算不上莫名其妙吧......仔細想來,早就有些苗頭。
和宗政在一起時有過寥寥幾次交集,他還替她解過圍。
那次校友會結束,他和其他基金會的成員一道離開,正好撞見她被個校外女人糾纏。
那女人也是基金會的成員,老公是本地一個蠻有名的珠寶商,說懷疑她和她老公有染,其實方霓根本不認識她老公,只是在之前的校友會時說過兩句。
衆目睽睽,方霓百口難辯,是談給她說的話,說這種事情還是要有真憑實據,讓她不如回去問自己老公。
他說話擲地有聲,音量雖不高,在場其餘人都忍不住把注意力投注在他身上。被這種鎮定氣氛感染,喧鬧混亂的現場也冷靜了幾分。
“你跟她一夥的吧?!小姑娘年紀不大,姘頭還挺多!”她叫囂,衝周圍人嚷嚷,“這種學校,這種校風.......”
談稷掃她一眼, 微微挑眉。還沒開口,女人已經被聞聲趕來的老公高聲喝止:“胡說八道什麼?!不好意思談總,她今天忘記喫藥了。”
中年男人滿頭大汗地道歉,拽着她就走,這鬧劇才結束。
方那天想跟他道謝,他已經跟其他人走了。
後來她只是在微信裏跟他說了聲謝謝。
他回了一個“不客氣”就沒有下文了,顯然也沒放心上。
下午沒什麼事,她和同學去學校後街喫飯。
她喫得慢,喫了會兒沒有胃口了,無意間翻開朋友圈打發時間。
談稷這個萬年不發朋友圈的人竟然發了一條動態:
[去爬雪山]
照片裏是一望無垠的雪景,暗藍色的天幕下,雪山亮得晃眼,他修長的睫毛上沾染了潔白的雪粒子,離鏡頭近,顆粒分明。
這是一張沒有任何PS和濾鏡的照片,除了他自己就是滿屏的風雪,登山包隨意地放在地上,他難得一身鮮亮的衝鋒衣,面孔被風雪模糊得看不真切。
整體的色調是暗沉的,呈現出來的卻是一種撲面而來的蓬勃向上的、原始的張力。
方霓的目光意外地停留了很久,給他點了一個贊。
除了已經被她拉黑的宗政,他們沒有任何共同好友,所以,這一條動態在她的視角裏是孤零零的,也像是兩個人的私人分享。
但是方霓試想一下,他這樣的人,一條動態底下應該有很多人給他點贊吧。
不知道他能不能在那麼多拉不到底的茫茫評贊裏??看到自己。
回去的路上,她在一家門客寥寥的奶茶店裏買了杯黑糖珍珠,喝了一口才懊悔不已。
一股糖精勾兌的塑料味。
果然,沒人排隊的店鋪有時候真不怎麼樣,不應該爲了省那點排隊時間去試毒。
連帶着心情也不是很美妙。
和同學在校門口分別,方霓回了宿舍,拿出手機時卻發現有人給她發了消息。
她平日不怎麼跟人閒聊,所以很少有人會主動給她發消息,偶爾的小紅點基本都是推送。
所以,她看到被頂到上方的那個頭像時,人是有些惜的。
是談稷。
[回學校了?]
他一般找人聊天的話,開場白都很有目的性,會直接拋出能快速引出話題的句子,很少這麼“隨意”。
隨意到??似乎真的不含有什麼目的,只想跟她聊聊。
獵獵的夜風吹起了深藍色的窗簾,方霓捏着手機抬頭望去,窗外已經入夜,黑暗裏點綴着寥寥幾盞路燈。
[嗯。]
之前一直顯示“輸入中”,打了幾段還是刪掉了。
原以爲到此結束了,沒想到談稷還會繼續給她發消息:[一個人在?]
方霓:嗯,舍友回家了。]
談稷就不是個喜歡發消息的人,所以他後面打了電話給她。
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方霓心裏有些觸礁般的震動感,指尖都微微地?了一下。
整個世界都變得無比安靜。
方霓好一會兒才接通:“......”
就在她不知道要說什麼的時候,談先她開口,笑着說:“爲什麼不回出租屋?你不跟你朋友一起合租嗎?”
“要做作業,有份立裁的模型還沒做完,住學校方便些。”
他應一聲,語氣真的像往常一樣:“安全嗎?”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方霓手心冒汗,捏緊了又放鬆,真的不知道接下來要跟他說什麼了。
後來她訥訥地換了隻手來拿那手機。
這次隔着話筒,兩兩沉默的時間持續了有好幾秒。
空氣裏似乎都有細小的電流,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
“有個朋友送了我兩卷布料,用不上,我給你寄過去吧。”
方霓遲疑着,那邊已經有人在喚他,約莫是公事,他說了聲回見就掛了。
她當時沒放心上,也不好去打擾他工作,就擱了。
誰知翌日真的有人給她送來了,打開一看,方霓都愣住了。
竟然是有"寸錦寸金”之稱的南京雲錦,還是其中最爲珍貴的金線妝花錦。色澤豔麗,燦若雲霞,晃得她都有些眼暈。
因爲工藝複雜繁瑣,這種布料只能純手工製作,產量非常稀少,至少她沒在學校裏看到過。
方霓想要撫摸,手快要觸及時又停在那邊,後來也只是小心翼翼虛隔着描摹花樣,愛不釋手。
不過,這個真的太珍貴了。
[我不能收。]
談稷沒有回覆她。
方霓知道他忙,也不好一直煩他,便等他的回覆。
一天後他才很隨意地回覆她,別人送的,他沒什麼用,借花獻佛而已,不喜歡她自己處置吧。
處置?這要怎麼處置?
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拿來做她那些作業是不是太小兒科了?暴殄天物。
而且,被同學看到肯定要問東問西的,質疑她怎麼用得起這個?
她都不敢碰。
方可以想象出他讓人寄出時那副意興闌珊的模樣,對於他而言,那確實也不算什麼,隨手就能送的小玩意。
殊不知,對她而言可能是負擔。
不過他大抵不會去細想的,也不會是想要爲難她。他這樣的人,從小喫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她覺得很珍貴的這東西,沒準就是他拿來擦桌子的。
如果非要鄭重其事胡攪蠻纏地送回去,他還會覺得她拿喬。
方克望着拿匹珍貴的花錦,陷入深深的沉思。
......
因爲葛清是她學姐,方霓的實習工作其實蠻順利的,全仰仗她的關照。
葛清雖然有時候脾氣不好,爲人很大方,對下屬也很關照。
方霓挺感激她的,工作也很賣力,日常除了學習、考試就是待在建外那邊的工作室。
她度過了相當長的一段安逸快樂的時光,情緒也逐漸平復。
五一勞動節放假前夕,方霓去了海澱那邊的一家婚紗店打工。
這是一家很高檔的婚紗店,店長和葛清是朋友,提供租賃也提供婚紗定製,今日早上就迎來了不少試裝的客人。
“霓霓,你去二樓送一下這個頭紗。”店員魏莎笑着將一個盒子遞給她。
方克忙應下,端着盒子上了二樓。
二樓非常空曠,除了靠南面幾個換衣拍照的區域都用自動簾子遮擋着,其餘幾面牆都是鋼化玻璃。日光從窗外投入,漫漫灑在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
窗明几淨,溫馨而愜意。
方克捧着盒子到一處簾子口,裏面有隱約的女聲:“都說不要來這邊了,這都是什麼老土的款式?我姐幫我從法國請了大師來給我設計,不用試這些了。”
“朋友的朋友介紹的,至少來看一下吧。你知道的,我幹這個混圈也很重要,你就當幫我個忙。”另一個溫柔的女聲。
方克本想離開,一開始說話的駱曉辰已經拉開了簾子,就要出來。
兩人就這麼撞了個對眼。
駱曉辰身上還穿着紅色的敬酒服,髮髻梳得很精緻。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
駱曉辰的目光疏離而冰冷,方霓手裏捧着的盒子忽然變得非常沉重。老半晌,她深吸一口氣說:“我來送頭紗,您的頭紗。”
“擱着吧。”駱曉辰回到了室內,坐到梳妝鏡前開始低頭玩手機,等待工作人員給她換髮型。
之後方霓就站在一旁等着幫忙,聽到她和谷平雪有一搭沒一搭的交流。
“婚期定了?”谷平雪笑道。
“嗯,1月6號。”
“不是什麼好日子是吧?沒辦法,太趕了。”
“我們這樣的家庭,要準備的事兒太多了。”
“不管怎麼說還是恭喜……………”
後來的話她記不清了,那天回去已經是晚上6點,身心疲憊,感覺人都有些缺氧。
她歸咎於站了太久的緣故。
休息了很久,心裏還是有些說不出的難受,好像有什麼被掏空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天花板上似乎還有細密的蛛網。
電視裏發出沙沙的聲音,也不知道是線路接觸不良還是天氣緣故,嘈雜到好似在耳邊敲鑼。
方克右手扣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赤腳坐在地板上,人有些呆。
她確定自己應該要做什麼,要走出去,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加上那段時間放假不用去兼職,她回覆了葛清,決定跟她一道去潛水。
葛清是某潛水俱樂部的成員和會長,自己還有一個這方面的公司,經驗豐富,加上有充足的資金,已經下水洞潛不下百次,最高記錄達到水下深度211米。
不過考慮到這次出行的人員裏不少新手,他們選了就近景區一個已經探明的洞穴,據說最深只有五十米,完全不是問題。
出發那天,早上6點方霓就起來了,搭乘葛清過來載她的車輛一路往京郊以北開。
車上還有三男一女,都是陌生人,一開始都不怎麼跟她搭話,後來路上稍微熟絡了一些,那個年紀最長的男子周默主動跟她說起了話:“第一次去洞潛?”
“嗯。”方霓顯得有些拘束。
對方本來還挺侷促,看她這樣反而放開了些,笑道:“那可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的建議新手還是不要下水,第一次看看得了。”
方霓笑笑,說她本意也就是去散散心,沒打算下水。
這玩意兒燒錢,一套裝備都不下百來萬,也就這幫公子哥兒小姐們玩得起。
而且一不小心就要小命玩完。
另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自我介紹道:“我叫施宇,也是協會成員。你是學生嗎?”
方霓笑笑:“嗯,我還在上學。”
最小的賴志澤跟着嚷嚷道:“什麼學校啊?”
方報出了學校和專業。
“哇,那你讀書蠻厲害啊,比我們強多了??”
“就你連高中都沒考上,別拉上我們。”四人裏唯一的女孩餘星瑤冷沉着一張臉道,有點不耐煩。
從上車到現在她就不怎麼搭理自己,方霓也沒不識趣地湊上去。
言談中得知這幫人家境都很不錯,應該都是一個圈子的。
葛清笑着從駕駛座回頭:“當然了,我們霓霓可是學霸。”
她說得很不好意思,她就讀的學校也就是還可以,離真正的頂尖學子還差得遠。
一開始幾人話還挺多,越開車上越安靜,後來累了,各自靠在座椅上睡了過去。
到了目的地山腳下,一行人已經精疲力盡倒頭就睡。
景區有酒店,也有配套的射箭場、漂流、騎馬等娛樂設施。
這幫人也是厲害,休息了幾小時凌晨就爬起來慶祝。
方霓迷迷糊糊的被拖到露天別墅,看四周燈火輝煌的,還有些不適應。
後來清醒了,她走到外面露臺上找了個位置坐下。夜裏涼風陣陣,這個時節吹在身上倒是舒適。
泳池在月光下閃着粼粼波光,風揚起白色薄透的窗紗,婀娜妖嬈。
方霓的手機上這時接到了一條短信。
她拿出來看,奇異地發現竟然是談發來的:[好玩嗎?]
方克看到這句話是蒙圈的。毫無預兆,沒有指向。
她遲疑地輸入,輸入又刪除,刪除又輸入,以至於屏幕上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回什麼,因爲她那時其實沒明白過來他幹嘛發這樣的話給她。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好笑,談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逗你了。”
方霓驚訝地放下手機回頭,看到他穿着人字拖從客廳裏出來。
她的表情有些呆滯。
談稷走到近前,在距離她半米的位置上下打量了她會兒,勾脣一笑,在她身邊坐下。
他那一刻的笑容是挺放鬆的,也有些無奈。
方霓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覺得自己有點傻。
不過,對於他出現在這裏,她還是蠻意外的,還有一絲說不出的驚喜。
這和他鄉遇故知是一個道理,在這裏,除了葛清他就是她最熟悉的人了。
而葛清是她的老闆,她其實對她也算不上太親近。
“喝一點兒?”他招來路過的侍者,替她開了罐雞尾酒。
方霓搖搖頭:“不行。”
談稷失笑,手保持着遞出的姿勢:“你不是挺能喝?還是,不敢喝我給的酒?”
方霓忙道不是,又說:“我明天可能要去潛水。”
談稷沒有第一時間回答,用一種訝然的目光將她上下審視了一遍,那個眼神真的很容易讓人破防。
像是在說??就您這體質,還潛水?
方霓覺得被輕視了,臉頰微紅:“幹嘛啊?試試不行嗎?”
其實她沒打算真下去的,就打算在上面看看,可他真的太看扁人了。
談稷卻道:“你以前潛水過嗎?"
方霓搖頭,臉頰更紅,她當然也知道自己死要面子了。
談稷不說了,再說下去她該無地自容了。
過一會兒,方霓主動道歉:“我沒打算下去,就是心情不好,出來散散心。”
“爲什麼心情不好?”
方霓皺了下眉,看向他。
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今天的談稷很反常,他平日一直都是個點到即止不會刨根究底的人。
她在看他的時候,談稷也回過頭來看她了,目光篤定,含一種更深的探究。方霓總覺得那一刻他盯着人的目光很有挑釁和侵略的意味,讓她覺得不舒服。
好在他只是淡掃她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這個問題到底還是淺談輒止。
她咬咬脣,也不再深究。
翌日,他們養足精神後就分批出發了。葛清、周默、施宇和餘星瑤一組,決定下水洞潛,方霓和賴志澤兩人則去探索景區裏一個早就探明的幹洞。
那洞不深,全長不過8公裏,洞內寬敞,地勢也不復雜,方霓就和賴志澤結伴加上另外幾個遊客組成隊伍進去了。
一開始她也沒有當回事,因爲這是很安全的,作爲景區一景觀已經開放很久了,誰知入洞一個小時就開始下起了暴雨,原本乾燥的洞穴也變得潮溼陰暗起來。
方霓抱緊自己的揹包,感覺心臟有些難受。
賴志澤看她情況不對,連忙把她扶到高一些的一塊平坦巖石上,用手去探她的體溫:“霓霓,你有點發燒啊,不能再走了。”
兩人就這樣脫離了大部隊。
賴志澤喂她喝了點水,打算等她休息一下就帶着她原路返回。
誰知方霓靠在石壁上睡了過去,他也有些累了,休息了會兒。
到下午3點的時候,他醒過來才發現不得了,一看地上的積水已經快到小腿的位置了。
他連忙緊急推醒她:“霓霓,不能睡了,我們要出去。”
方彼時已經頭暈得不行,還伴有間歇性的缺氧,洞裏的水位越來越高,手機也沒信號了,只能強撐着原路折返。
誰知抵達洞口中轉帶的時候發現前路已經被水淹沒了,且洞外持續不斷還在往裏灌水。
“靠!”賴志澤罵了一句,嘴裏喃喃,“怎麼下這麼大的雨?"
他只好拽着方霓回到洞裏,過一會兒又帶她往裏走了段路。更糟糕的情況來了,後面也有很長的一段低窪地被水給淹沒了,他只好拉着方霓往中間的岔道走,爬到比較高的地方躲着。
這應該是方有生之年最難忘的經歷了,儘管腦袋燒得昏昏沉沉,手腳卻非常冰冷。陰暗狹小的空間讓身體沒有辦法舒展,只能蜷縮在那一小塊地方,四周是溼漉漉的巖壁,好像被吞入了怪物的肚子裏。
賴志澤用隨身的手電照了照明,情況比他想象中還要糟糕。
一開始他還安慰方霓,說沒事的,一旦他們晚上沒有回去就會報告景區,馬上就有人來搜尋他們。
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他自己也有些不確定了,手心冒汗,腿腳虛軟,感覺也出現了緊張、焦慮的情緒。看一眼方霓,他只好強自忍耐害怕。
好在手錶還能維持運轉。
明明纔過去三個小時,方卻覺得好像已經過去了好幾天,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原本在賴志澤的安慰下,她也覺得問題不大,他們沒回去肯定會有人來找的。可是漸漸的她的心理就發生了變化,她產生了一系列的懷疑。
比如景區工作人員粗心大意根本沒發現他們掉隊了,或者是發現了但覺得他們去別的地方玩了沒有引起重視,又或者......她感覺越來越絕望,後來忍不住崩潰大哭。
好在還有賴志澤安慰她,只是他自己也是臉色蒼白。
期間方霓甚至還產生了幻覺,說自己好像聽到了聲音,看到了光......可結果都是一場空,根本沒有人來救他們。
終於,第二日上午,方霓迷迷糊糊的似乎聽到了聲音,眼睛也看見了一些亮光。
一開始還以爲又是錯覺,她勉力睜開眼睛。
耳邊,賴志澤已經驚喜出聲:“哥,我們在這兒!”
方霓睜開了眼睛,愣愣地看到水面上浮出的那張熟悉的含笑的面孔,那一刻眼淚就滾下來了,泣不成聲。
和談稷一道潛水進來的還有葛清和另外兩個專業的救援人員。
只是事發突然,只有他們四人進來,剩下的人在外面等待救援。
談稷將她抱到一旁,把自己帶來的水和葡萄糖給她。
“你還好嗎?”
方克卻只是看着他發呆,好一會兒纔開口,卻是:“你還會潛水?"
他的表情有一瞬的錯愕,似乎是沒想到這種時候她還會問這種問題,可能是被困太久人有些呆了,小姑娘看上去有些傻兮兮的,表情也很呆滯。
談稷說:“我會的可多了。等出去,我慢慢跟你說?”
之後她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只是,當下有個更嚴峻的問題,經過他們之前的勘探,這洞雖然不深,前後被水淹沒的地方都有一公裏那麼長,就方和賴志澤現在的體力,游過去幾乎不可能,方霓也不會潛水。
原本是想要鑽井,結果發現很難,巖石太堅硬了,他們待的這地方還有坍塌的風險,後來還是決定遊出去。
後面的事情實在是不想回憶了,簡直是一生之中的陰影。
由於雨一直不停,水泵哪怕一直運作水位也沒有下降的趨勢,方霓第一次嘗試了潛水,雖然是被談和另外一名救援人員拖出去的。
她被緊急送往醫院,之後回到北京又做了詳細的檢查,好在沒什麼事。
不過那之後她和賴志澤倒是成了好朋友,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
[不知道怎麼感謝你。]過了兩天,方霓給談程發短信。
她也是後來才知道事發突然,他爲了救她浪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動用他自己的關係緊急聯繫了最有潛水經驗的專家專機運過來。
那條消息沒有迴音,他只回了她一個摸頭的表情。
方霓攥着手機,盯着那個表情,不知怎麼就想起他在洞穴裏抱着自己,輕輕拍着她腦袋的樣子,像安撫一個孩子。
當時自己嚎啕大哭的樣子肯定非常狼狽,她心裏有點兒彆扭,又奇異地感覺很安心,將那手機攥得更緊。
談稷這個人,處得久了就發現其實也沒那麼高傲。
她發現他半夜有時候竟然會打遊戲,真是突破她的認知,第一次上線匹配好友時他點到了她,她還愣了好久,傻傻地問他,你是談總嗎,不是談總的侄子或者什麼表弟?
談稷操縱着手裏的小人給了她一個手雷,炸了她一個人仰馬翻。
方霓操縱的小人頭頂冒着金星,模樣滑稽。
她尖叫起來,說你肯定不是談總,他纔沒那麼幼稚。
談稷悶笑出聲,方霓也笑了。
後來她實在好奇,問他爲什麼會半夜打遊戲啊。
談稷默了會兒,話筒裏才傳來磁性的聲音,沉沉的很好聽:“睡不着唄。很難理解嗎?”
從白日嚴謹的工作狀態中抽離出來,他的語調有些慵懶,開着京腔打趣人的時候還帶點兒貧,與他平日判若兩人。
方一時不知道要怎麼回話。
屋子裏瀰漫着柑橘和薰衣草的清香,讓人有些沉醉。
她想起來那是今早陶晶晶給換上的,說助眠。
方不知怎麼就開了口:“是不是白天工作太忙了?要不你試試薰衣草的薰香?”
“薰衣草?”談稷哂笑,不置可否。
方不知道他在笑什麼,可一聽他的笑聲就有些不自在了,好像自己提了一個比較愚蠢的建議。
轉念一想,他這種人壓力都很大,看似高高在上實則高處不勝寒,那種大企業內部爭鬥肯定要比小公司複雜得多。別人礙着他背景家世不敢得罪,對他客氣,可一旦觸及核心利益,就沒人買他的賬了。
甚至他這種家庭出身的人比一般人的壓力還要大,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着,做不出成績比一般人更加丟人。
方知道他以前是做風投的,剛畢業那會兒還輾轉過一些單位,履歷豐富,真正的大風大浪裏過來的,絕不是外人看到的靠家裏廕庇那麼簡單。
他爸那種高位,平時別說不幫忙可能還忌諱。
這麼想她還有點同情他:“嗯,你試試嘛。”
談稷的笑意加深:“行,回頭我試試。”
方霓以爲他要退了,誰知他輕描淡寫地說:“睡不着找你。”
她愣在那裏,耳尖都有些麻麻的。
“跟誰說話呢?”宗政從門外進來,手裏拎着一箱大閘蟹。
“沒什麼。”談稷叫來阿姨,把螃蟹拿去烹飪。
茅臺開了兩瓶,宗政親自替他倒酒。
“想灌我?”談稷抬手擋開他遞來的酒杯,失笑,修長的指骨在桌上輕輕叩了下,面色寡淡。
“什麼叫“灌"?"宗政笑,“就是想問問你遠洋的事兒。”
“王中林下臺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前些日子還和南開那邊辦了個什麼一體化工作會議。你沒關注?”他低頭找煙,指尖捻了下細長的白梗子,想到要喫飯還是停了。
“煙癮這麼重啊?這壓力是有多大?你大伯留下的這爛攤子難搞吧?”宗政道,“你不如找個女人。”
“我缺女人?”他覷他,人放鬆地往後仰。
宗政哈哈一笑。
知道他對女人興趣不大,平日的重心大多在工作上。越是他這種人,越能更好地管理自己的情緒。
談稷大伯退二線了,他得頂上去,可那幫老部下是那麼好鎮住的?
“想什麼呢,心不在焉的?”宗政察覺到了他沉思的目光,手裏酒杯跟他碰一下,半開玩笑:“你不對勁哦。”
談稷神色如常:“什麼不對勁?”
“說實話,像思春。你該不會瞧上了哪個姑娘吧?”
談稷掃他一眼,看白癡一樣的眼神。
宗政打一個酒嗝,談稷嫌棄地避開。
他喝了不少,但神色仍清明,臉都不紅一下。
宗政都覺得有些頭暈了,他卻跟沒事人一樣,忍不住罵了一句:“從來沒喝過你。還記得上中學那會兒,我、書白、興賢......我們六個人一起車輪戰竟然都幹不趴你。你他媽......你小子嘴裏永遠說自己不行不行,可喝起來簡直沒個底。”
“不是我喝酒厲害。”談稷輕輕晃着學中扣着的酒杯,瞥他,"是你太菜。
宗政罵了一句,眼底卻都是笑意。
假期的最後兩天,方留在學校做還沒完成的作業。
立裁操作室很大,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位於勤學樓的頂層。到了晚上,這裏的鐵門就會關閉,只留消防通道,整層樓的樓道只亮着一盞應急燈,顯得非常昏暗。
她有些害怕,四處一看,空曠的立裁室不知何時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這時手機裏傳來了“叮咚”一聲。
方不清楚這個時候誰會給她發消息,忙戳開。
結果發現是談稷發來的一段音頻。
方霓點開,輕靈童稚的聲音已經從手機裏傳來:[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快點兒開開~我要進來.......
3: "......"
這段時間她對談的印象的顛覆,已經超過了認知。
手機這時響了起來,似乎是掐準了點,等她聽完這段音頻打進來的。
方霓心情複雜地接通了,聲音軟:“喂??”
他在那邊默了會兒,繼而笑出聲。
方不知道他在笑什麼,可耳尖還是被震得有些發紅,嘟噥:“有什麼好笑的啊?”
“不好意思。”他正色道,“你聲兒太嬌了,我真不太適應。”
方克判斷不了他是在故意逗她還是無意的,沒有搭腔:“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你沒聽我發你的音頻?”他莞爾。
方有點遲鈍:“聽了......”
其實她有點跟不上他的思維。這兩者有什麼關聯嗎?
談稷的語氣有點無奈:“我在門口。”
方克“啊”了一聲,快步到門口把門打開,鑽出一顆小腦袋。
談稷西裝筆挺,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菸灰色長大衣,長身玉立,肩膀上還有些溼意,顯然是冒雨過來的。祕書陳泰跟在他身側,手裏收着把溼漉漉的雨傘,另一邊手裏還拎着一個保溫桶,看到她禮貌地喚了一聲“小姐”,然後就恭敬地將保?
桶交到談手裏了。
臨走前他低聲叮嚀了一句:“雨很大,再晚些很難跋涉到軍區,別讓老爺子久等。”
“知道了。”
陳泰躬身退出去了。
見她還堵在門口沒有要讓開的意思,談很無奈的表情,抬了抬眉:“也許你應該有點兒待客之道,別讓我在當風口吹着。”
方霓恍然驚醒,紅着臉往後退開。
他進門後便脫下了大衣,將那個保溫桶擱到桌上,指骨敲一敲桌面提醒她:“雞湯,趁熱喝。”
他人隨意選了個空位坐下,四處看了看,神色坦蕩自若得很,真當自己家了。
方一時還真不知道說什麼。
打量了一圈後,談稷慵懶側頭,打趣道:“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這兒?”
“嗯,我的課業還沒完成。”她彎腰去飲水機旁給他打水。
從背後望去,襯衣下襬收入裙裏,因爲舉手臂的動作,衣料略有些細住,顯出纖細的腰肢,半身裙緊緊包裹着臀部。
談稷轉頭去看窗外的雨勢,玻璃上一片蜿蜒溼冷的水痕。
“沒有熱水了,我用我保溫瓶裏的水給你了。”她將水杯端到他手邊,有點不好意思,忙解釋一句,“放心,那個瓶子裏的水我沒有喝過。’
“喝過也沒事兒。”他開玩笑道。
方霓微怔,他已經低頭在喝水了。
薄薄的脣印在瓷白的杯壁上,被水浸潤得有些紅,睫毛也很長,從上往下看,格外地長。
方一直都知道他生得很好看,不過談身上那種氣勢太強,旁人第一眼都會忽略他的外表。
談稷發現了她的目光,停下來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還沒有說什麼,她的臉先紅了。
他漆黑平靜的瞳仁裏倒映出她無措的樣子,她先沉不住氣,去撈那個保溫桶:“謝謝,那我嚐嚐,我晚飯還沒喫呢......”那雞湯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他倒也沒有直白地笑話她,修長的手指揉按眉心,神色淡泊。
但仔細看脣角似乎總有那麼點兒上揚的弧度。
窗外雨聲淅瀝,倒顯得安靜的立裁室更加安靜。
談稷坐了會兒,起身去看她放置在一旁的人體模特,其中一個裹滿了白坯布,衣服模板已經初具雛形,似乎是件禮服,廓形很硬朗,下襬似乎想做成很蓬的面料。
他又低頭去看她擱在操作檯上的設計圖。
“怎麼了?”方霓洗完保溫桶回來,將擦乾了水跡的保溫桶遞還給他。
談稷說:“其實不用洗,我帶回去讓張姨洗好了。”
方霓只是笑笑,她做不出這種事兒。
談稷指了指那個模特:“這個我可以碰嗎?”
她怔了一下,笑道:“當然可以了,我固定地很牢的。”
他略提起裙子的下襬,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又指着她設計稿上的地方說:“這裏是不是有點兒問題?”
她畫的和她實際上做出來的有些出入,原本只有兩層的摺疊做了多層。
方先是默了會兒,然後說:“找不到這麼蓬鬆又有韌性的面料,就想着多打兩層底用傘骨撐起來。”
談當時點點頭不再問了。
找不到還有什麼原因?缺乏金錢。
其實做設計也很燒錢,很多珍惜的面料都萬金難尋,很多是一些大公司自己內部研究製造的,不對外開放流通,普通渠道根本拿不到。
“對了,差點忘記了。”她似乎是想起來,彎腰在底下的收納箱裏翻找了會兒,然後找出個小盒子遞給他。
“這是什麼?”
“我自己做的一個鑰匙圈。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耳邊聽到咔噠一聲,她回頭,談稷已經拿出鑰匙圈釦在了自己的車鑰匙上。
他的鑰匙很少,大多是指紋鎖,只有兩枚備用鑰匙孤零零垂在鑰匙圈上。那個鑰匙圈是一顆粉紅色和白色相間的兔子腦袋,是用不知道什麼珠子串起來的,露出兩顆大白牙。
“別說,跟你挺像的。”他勾着鑰匙圈在眼前瞧了會兒,忽然回頭,提到她面前晃了晃。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方霓別開臉。
談稷看她,她有點兒生氣的樣子,但是臉太白皙了,在白熾燈下一覽無餘,露出的耳垂泛着點兒紅暈。
還真挺像一隻小兔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