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不扯上大旗,她興許就沒有辦法活着走出承乾宮了。
當着佟靜琬的面,她甚至不敢做出摸肚子的動作,怕把人給刺激得更加變本加厲。
“格格, 涼茶來了。”宮女端着碗湯水進來。
“讓她喝下去。”佟靜琬看也不看烏雅?頌寧,厭惡地說道。
那宮女將湯水端到烏雅?頌寧面前,背對着佟靜琬給她使了個眼色。
烏雅?頌寧垂下眼,乖乖端起涼茶一飲而盡。
“格格,已經喝完了,一滴沒剩。”宮女稟報。
清雪揮了揮手,示意宮女出去,她臉上露出些許暢快之色,承寵了又如何?沒有孩子,烏雅?頌寧就只會是承乾宮裏最卑賤的奴婢!
烏雅?頌寧擦了擦嘴,嘴角露出一絲隱祕的微笑。
佟靜琬恐怕怎麼也不會猜到,她每日喝的所謂涼茶是上好的坐胎丸化的水。
只是,光是這樣沒有用,以佟靜琬如今瘋狂的模樣,若她真的有了身孕,肯定不會給她機會讓她順利生下孩子的。
想到這裏,烏雅?頌寧暗暗向玉錄玳說了聲抱歉,跪伏在地上做出喝了涼茶後腹痛的假象,求饒:“求格格饒了奴婢吧。”
“奴婢並無攀附的心思啊。”
清雪比佟靜琬還要激動:“你沒有攀附的心思!”
“難道是主子押着你上皇上龍榻的嗎?”
“奴婢也是受人指使的,不是出自本心!”
“誰!”佟靜琬冷冷問道。
“是,是鈕祜祿妃娘娘!”烏雅?頌寧垂下眼睛,盯着地上的墨點,她不能一直被困在承乾宮裏,必須離開!
“鈕祜祿妃娘娘和惠貴人榮貴人同時進的宮,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雖身居高位,卻膝下空虛。”
烏雅?頌寧將自己琢磨了很久的話說出來:“皇上,皇上也不愛去她那裏,子嗣上就更沒了指望。”
“上回,您讓奴婢去永壽宮做釘子,奴婢沒有被挑走。”
“其實,奴婢是被選上了的。”烏雅?頌寧眼神頻閃,“吳嬤嬤說,說。”
“她說了什麼?”
“她說,鈕祜祿妃需要一個孩子,讓奴婢伺機………………”
“過後,她會想法子向您討要奴婢。”
“只要奴婢爲她誕下皇嗣,她就能保奴婢一輩子榮華富貴!”
“這樣的鬼話你也信?”靜琬將書案上的東西盡數掃落,“你倒是得手了,她來討要你了嗎?"
其實這句話很應該說給佟靜琬自己聽,烏雅?頌寧這漏洞百出的話,她還真信了!
玉錄玳若真想要個孩子,她自己宮人沒有宮女嗎?
烏雅?頌寧垂下眼眸,偷偷鬆了口氣,佟格格最是忌憚,嫉妒鈕祜祿妃,她這樣說了,佟格格能思慮好久。
在這段時間裏,她應該能少受些磋磨,最好能安穩坐下胎。
“滾!”
“奴婢告退!”烏雅?頌寧忙爬起來出了書房。
“主子,您就這麼放過她了?”清雪不依。
佟靜琬冷眼看向清雪,烏雅?頌寧的事情出了後,她發現清雪比她還生氣。
她一開始還以爲清雪是爲了她被奴婢算計抱不平,可這幾天下來,她算是看明白了。
這個清雪,心大着呢。
可惜蠢鈍如豬,她都給了機會,還能被旁人摘了桃子。
佟靜琬沒理會清雪,反而開始思量起剛剛烏雅?頌寧的話。
玉錄玳也想借腹生子,還把主意打到她頭上來了,她一定不會輕易放過。
這麼想着,心底深處卻又有些隱祕的興奮。
玉錄玳便是家世好,位份高又怎麼樣?
表哥根本就不愛找她!
連借腹生子這樣的事情,都得指望着她!
可話又說會來,反正都是讓旁人生,清雪生和烏雅?頌寧生又有什麼區別呢?
反正孩子一生出來就會把來她這裏,成了她的孩子,生母是誰,真沒那麼重要。
若烏雅?頌寧知道佟靜琬此時的想法,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
她拉玉錄玳這張虎皮,可是想着借勢離開承乾宮的。
永壽宮
吳秋杏帶着一身風霜回來。
“主子,奴婢看了孟青衣的傷,大多是新傷,陸太醫說動手的人下手極狠,是衝着把人打死打殘去的。”
“奴婢問了圈人,說是昨天夜裏,高森拿着擀麪杖醉醺醺衝進青衣的窩鋪很是說了些污言穢語。”
“孟青衣讓他滾,他便動了手。”
“言語間,確實有提及您。”吳秋杏看了眼玉錄玳,繼續說道,“還頗爲不敬。”
“還說他很快就熬出頭了,雲雲。”
見吳秋杏神色有遲疑,玉錄玳便問道:“怎麼了?"
“奴婢聽說孟青衣早前是有幾下子功夫的,可高森這樣虐打他,他卻沒有還手,似乎,是很忌憚的模樣。”
玉錄玳眼中閃過深思,莫非孟青衣知道高森跟一幫包衣抱團的事情,怕反抗了被人清算,所以一直隱忍?
她看着擺盤精美,還用上好的龍井點綴的白玉珍珠糕,冷笑了一聲。
那些人想要踩着她上位,倒是極好的算計。
只她的勢可不是那麼好借的。
當晚,永壽宮傳出鈕祜祿妃腹痛不止的消息。
陸厚樸匆匆過來,卻看到玉錄玳好好地半靠在小榻上。
“娘娘?”
“本宮聽說以銀針刺穴,能讓人脈息紊亂。”玉錄玳語氣平淡,“陸太醫會不會此法?”
“微臣會。”陸厚樸說道。
“那就有勞太醫了。”玉錄玳伸出手。
玄燁趕到的時候,陸厚樸剛好收回了銀針。
“鈕祜祿妃如何了?”玄燁在榻邊坐下,握着玉錄玳冰涼的手擔心問道。
玉錄玳能感覺到,這回,康熙比之前在坤寧宮來看她的時候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不過,對康熙,她心裏是沒有什麼愧疚的。
宮裏這麼不安寧,根由不就是他嗎?
“回皇上話,娘孃的症狀似是食用了不乾淨的膳食所致。”
“不乾淨的膳食?”玄燁問侍立在側的司琴,“你們主子今日都用了些什麼喫食?”
司琴臉上滿是焦急擔憂之色,聞言,她忙行禮回答:“回皇上話,娘娘從慈寧宮回來時還好好的。”
“後來,娘娘忽然想喫白玉珍珠糕,這白玉珍珠糕做得最好的便是御膳房的高公公,奴婢便去請他爲娘娘做了一盤。”
“只喫了一塊,娘娘就說味道不太對,卻也沒有當回事,哪裏知道,到了夜間便開始不舒服了起來。”
“皇上別擔心,許是臣妾大病初癒,脾胃還沒調養好的緣故。”
“你身子確實虛弱了些,但腹痛的原因還是要找到的。”玄燁輕拍玉錄玳的手,“你別擔心,有朕在呢。”
“多謝皇上。”玉錄玳笑着道謝。
許是剛施了針的緣故,玉錄玳臉色有些蒼白,說話有些中氣不足,整個人彷彿收斂了豐銳之氣,柔和了下來。
玄燁見她不再對他冷臉,心便軟了軟。
“陸厚樸,去查白玉珍珠糕。”
“奴婢怕白玉珍珠糕有問題,一直留着,陸太醫這邊請。”
“你也是,察覺到糕點有問題,應當立刻吐了纔是,怎麼還嚥下去了。”
“臣妾想着高公公是御膳房的老人了,他親手做的糕點應當不會有問題。”
“哪裏有什麼應當?”玄燁冷哼,“正是因爲年紀大了,才更加貪婪狡猾。”
“皇上彆氣,等陸太醫查驗明白再說吧。”
“啪!”火盆裏爆出了火星子,隱隱還有些食物的焦香味傳出來。
玄燁知道玉錄玳喜歡在火盆子裏烤東西喫,沒當回事,幫玉錄玳掖了掖蓋在身上的絨毯,握着她的手沒再說話。
陸厚樸很快回來:“回皇上,白玉珍珠糕沒有被下藥。”
玄燁轉頭看過去,就聽陸厚樸繼續說道:“若微臣沒有記錯,上好的白玉珍珠糕是將最好的珍珠米和花生磨成細粉,過了細篩,用新鮮牛乳調和,最後上蒸出鍋的。”
梁九功在旁邊點頭,附和道:“確實如此。”
陸厚樸點頭:“按此法做成的白玉珍珠糕晶瑩剔透,渾身雪白,但微臣觀娘娘食用的那盤,晶瑩中卻夾雜着些許黃色。”
“微臣大膽猜測,應當是製作此糕所用的材料沒有選用最好的。
“好大的膽子!”玄燁怒道,“朕的鈕祜祿妃他們也敢慢待!"
玉錄玳反握住玄燁的手,皺着眉,有些茶茶地說道:“皇上,按理說高森是不敢這般糊弄臣妾的,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有什麼誤會去查查就知道了,梁九功!”
“奴才這就去!”梁九功行禮後領着幾個青年太監快步前往御膳房。
“師傅,您現在的名頭可是這個!”小太監伸出大拇指比了比,一臉諂媚拍馬屁,“便是鈕祜祿妃娘娘這樣錦衣玉食的貴人也點名要您做白玉珍珠糕呢。”
高森嘴角一扯,眼裏閃過幾縷不屑:“她也就仗着出身好了,皇上根本就不待見她,不然,也不會讓她從坤寧宮搬出來了。”
“等......”等什麼,他沒說,反而問道,“承乾宮那邊,你多看着些,那藥丸子,你每日都要送過去可千萬別忘了。”
見小太監點頭,他又不放心問道:“對了,你每日去承乾宮,沒人懷疑你吧?"
小太監笑着說道:“師傅放心,那會子清雪天天被佟格格磋磨,奴纔在她面前賣了個好,如今,她倒是很喜歡奴纔過去,好跟她說說話。”
他臉上露出個猥瑣的笑容:“她被人截了胡,憋得喲!”
高森笑罵了一句:“小兔崽子!”樂顛顛拿出珍藏的好酒飲了一口。
“喲!梁公公,您怎麼親自來御膳房了!”
聲音傳進高森耳中,他立刻放下酒壺,小太監極有眼色遞上茶水給他漱口。
收拾停當,高森露出個自認得體的笑容,施施然出去迎接。
“梁公公有禮。”高森笑着招呼。
“高公公興致不錯啊,上值的時候還敢飲酒。”
“梁公公見笑了,老奴馬上下值了,這才飲了一口,就一口。”
梁九功皮笑肉不笑說道:“都說飲酒過度手腳不受控制,腦子也會犯混,高公公,飲酒傷身吶。”
“多謝梁公公提醒,老奴以後會注意的。”
“高公公恐怕是沒有以後了。”梁九功揮了揮手,說了一句,“搜!”
跟着他過來的幾個青年太監便開始在御膳房搜了起來。
高森臉色鐵青:“梁公公這是何意?”語氣中帶着怒意與質問。
烏雅?頌寧成功承寵,他們一幫人正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候,雖忌憚梁九功御前大總管的身份,但他也不是無名之輩,到底敢問上幾句。
“何意?”梁九功撇了眼高森,“鈕祜祿妃娘娘喫了你做的白玉珍珠糕如今正臥牀呢。”
“什麼!”高森驚呼,“怎麼可能!”
隨即,他的臉色慢慢變白,顯然是想到了什麼。
可是不對,若是爲了烏雅?頌寧之事,鈕祜祿妃的矛頭不應該對準她嗎?
跟他個八竿子打不着邊的御膳房太監較個什麼勁啊?
便是他心裏看不上鈕祜祿妃,那給她呈上的白玉珍珠糕也是用上好的珍珠米和花生做的,不可能有問題的啊。
壞了!
他在御膳房自在慣了,根本想不到會有人敢動他,有些東西,沒有收好!
正這麼想着,就見其中一個青年太監拎着個布袋子出來了:“梁公公,裏面是一些有蟲眼的花生,袋子打開着,顯然今兒是用過的。”
梁九功將手探入,摸出幾個明顯被蟲咬過的花生粒,恨恨道:“怨不得鈕祜祿妃娘娘喫了你做的白玉珍珠糕便腹痛不止,原是你這個黑心的用生了蟲眼的花生給她做的!”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高森立刻辯解,“奴才哪裏敢啊!"
“這是奴才教手底下人用的,並不敢給宮裏的主子用啊,梁公公明鑑啊!”
梁九功環顧了下四周,嗤笑了一聲,說道:“這話,你拿來哄哄自己得了,說給咱家聽,可是貽笑大方了。”
這年頭誰有個絕活不是藏着掖着的?高森會教人?絕無可能!
“咱家告訴你們,今兒這事,大了!”
“若是鈕祜祿妃娘娘有什麼差池,皇上一個都不會饒過!”
“如今你們唯一的生機便是舉證!”
“不然,就都去慎刑司走一趟吧。”
“梁公公,奴才願意舉證!”小太監第一個站出來,“奴纔是跟着高公公打下手的,親眼看着他把生了蟲眼的花生打碎了給鈕祜祿妃娘娘做的白玉珍珠糕!”
“小兔崽子,你敢!”高森揮着拳頭就要打向小太監,被青年太監攔了。
那小太監見狀接着說道:“那些上好的花生都被高公公偷摸帶出宮高價賣掉了!”
好麼,玉錄玳原本只想教訓一下高森,讓他們別那麼囂張的。
如今倒是好了,真正的敲山震虎了!
“奴婢聽說,梁公公順着高森的線將一幹倒賣御膳房食材的太監們連根拔起了。”司琴繪聲繪色說道。
吳秋杏接話:“可惜了,梁公公沒有繼續往下查,不然,額森埋下的線沒準都能廢了。”
玉錄玳攏了攏絨毯,笑着說道:“哪裏有那麼容易。”
“能把高森那條線去了,也多有巧合的成分。”
“是啊,若不是他們到了您的頭上,您也不會想着敲打他們。”
吳秋杏感慨:“誰能想到藏得那樣深的一幫子人竟然敗在了些許烤焦了的花生粉末上呢。”
司琴便有些擔心地說道:“雖說您此舉震懾住了那些人,但他們估計也把您恨到了骨子裏。”
“這後宮伺候的大部分都是包衣世家的,會不會?”
玉錄玳笑着搖頭:“別杞人憂天,他們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莫說這宮裏的包衣不可能都是跟他們抱團的,便是都抱了團,本宮也能把他們都拆了。”
“主子,那咱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啊?”司琴問道,“佟格格不會像從前那樣又開始處處針對咱們了吧?"
“她自然是想置本宮於死地的。”玉錄玳神色嚴肅說道,“不過,暫時不用擔心。”
佟靜琬把康熙讓出去最終是想要個孩子。
而這個孩子,說實話,是她身邊人生的還是烏雅氏生的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她不會樂意一再讓康熙在她的宮裏寵信別的女子的。
“烏雅氏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玉錄玳說道。
見吳秋杏和司琴都是一臉不解,她笑着說道:“烏雅氏既想把鍋扣在本宮頭上轉移佟靜琬的注意力。”
“那勢必得讓佟靜琬相信她摘桃子是無奈之舉。”
“有什麼比本宮逼着她,要借她的肚子更有說服力呢?"
司琴驚訝:“佟格格能信?"
玉錄玳失笑:“不管她信不信,這話都能讓她的腦子清明些。”
“您的意思是?”司琴睜大眼睛問道。
玉錄玳微微一笑,吐出兩個字:“你猜!”
“主子!”司琴不依跺腳,“您又捉弄奴婢!”
吳秋杏便小聲在司琴耳邊低語了幾句。
司琴驚呼:“真的會這樣嗎?"
“不然,咱們再打個賭?”玉錄玳笑着說道。
“奴婢不幹,主子準?。”司琴捂嘴笑,“您可是剛給自己贏了個掌事嬤嬤呢!”
嬉笑了幾句,玉錄玳又正色道:“本宮雖然不懼怕那幫人使什麼陰私手段,但咱們宮裏卻不能留着跟那幫人有關聯的人。”
“你們仔細留意着些,若是有人行爲鬼祟,就立刻拿下。”
“是!奴婢省得了。”
小穀子捧着從太醫院取來的藥包興奮地跑進孟青衣的窩鋪:“孟大哥,好消息!”
孟青衣的臉色不再像之前那樣青白,身上也有了些力氣。
他撐起身,問道:“怎麼了?”
“是高公公,他被抓去慎刑司了!”小穀子喘口氣繼續說道。
孟青衣一怔,下意識問道:“怎麼會?”高森身後不是有一大幫人撐着嗎?
“是鈕祜祿妃娘娘。”
“她喫的高森做的白玉珍珠糕有問題,驚動了皇上,皇上派梁公公去查御膳房,牽出了很多人。”
“如今宮裏人都在議論,高森這幫人拿次品給宮裏的娘娘主子喫,卻拿上好的食材偷運出宮販賣,不知道搞了多少銀子呢。”
“原是這樣。”孟青衣說道。
“孟大哥,咱們受了鈕祜祿妃娘孃的恩惠,她又剛巧替咱們報了仇,她真是個好人!”
“我給你熬藥去!”"
小穀子興高采烈走了,孟青衣心內卻思量開來。
高森這事絕對不是巧合,必是鈕祜祿妃娘娘聽到小穀子的示警後做出的反擊。
他垂下眼睛,宮裏關係盤根錯節,鈕祜祿妃娘娘除掉了一個高森,還有無數個高森,除非將那些人一網打盡。
不然,後患無窮啊!
他摸着身上的綁帶,垂下眼,藏住眼裏的萬千思緒。
玉錄玳以爲,無論是承乾宮還是永壽宮,經歷了高森一事總會鬧出些動靜來。
出乎意料的,如今後宮裏最受矚目的兩座宮殿都很安靜。
安靜到玉錄玳以爲後宮如今已是一片歲月靜好了。
在這歲月靜好中,也確實有個好消息:太醫們再次會診,確定大阿哥完全好了。
延禧宮的宮門重新開了。
爲了表示對大阿哥的看重,玄燁將流水一般的賞賜送去了延禧宮。
聽着乾清宮鬧鬧哄哄的,胤?放下手裏的毛筆,疑惑道:“今日是怎麼了?”
“乾清宮這樣吵嚷,梁公公沒有出來訓斥宮人嗎?”
“皇阿瑪沒有被吵到嗎?”
秦香紗一臉心疼將胤?攬在懷裏:“太子殿下,是延禧宮的大阿哥恢復了康健,皇上這是命人往延禧宮送賞賜呢。”
“大阿哥?是孤的大哥嗎?”胤?抬起頭,好奇詢問,“他幾歲,孤能找他玩嗎?”
秦香紗心疼的神色頓了頓,仍是說道:“大阿哥確實是您的兄長,可您是儲君,他也是您的臣子,君臣有別。”
“孤不能找他玩,是嗎?”胤?悶悶接話,“孤去抄書了。”
說完,他拿起玄燁特意命內務府工匠給做小一號的毛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描起了《孝經》。
秦香紗還想說些什麼,見胤?一臉認真,到底忍住了。
太子殿下還小,很多話,她不能說得太透。
玉錄玳知道大阿哥恢復健康也很高興。
雖說沒有她,大阿哥也能平安度過此劫難,但她在,且她救了大阿哥,這就是緣分。
她吩咐司琴去私庫裏挑些大阿哥用得上的好東西送去了延禧宮。
玉錄玳只是想表達一下祝福與喜悅,可看在那拉?蘊如眼中卻是對大阿哥的看重。
“娘娘真是太客氣了。”她摸着柔軟的布料,笑着對胤提說道,“娘娘對你這樣好,你以後可要有良心。”
到底是親母子,即便過去幾年只能偶爾見上一面,幾日下來兩人也已經親密得不行。
胤提將自己的小胸脯拍得“邦邦”響:“娘娘說了,我是小巴圖魯,等明年秋獵,我給娘娘打狐狸皮做圍脖。”
頓了頓,他又加了句:“也給額娘打!"
“好志氣!”玄燁聽見胤的豪言壯語,大步走過來託着胤提的胳肢窩將人舉起來,“讓諳達好好教你騎射,明天秋獵,朕親自帶着你圍獵。”
“兒子多謝皇阿瑪!”
“嗯,重了些,惠貴人照顧得好。”玄燁隨口誇獎。
“這是嬪妾應該做的。”那拉?蘊如笑着說道。
“你教得也好,大阿哥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
玄燁將胤?放下,玩笑道:“大阿哥長得壯實,再過一陣,朕就抱不動了。”
他接過那拉?蘊如遞來的茶,飲了一口,又說道:“大阿哥已經六歲了,既然身子好了,過幾日就去上書房讀書吧。”
那拉?蘊如一愣,脫口而出:“這麼快?”
玄燁臉上的笑意便收了收:“太子已經開始描紅抄寫《孝經》了,大阿哥古詩能背出幾首?”
那拉?蘊如沉默,胤提下意識往她身後躲了躲,還拉了拉那拉?蘊如的衣襬。
他不想去上書房,他聽說宮裏還有兩個弟弟,他想找他們玩。
他可會玩了,噶祿府裏的小公子們都聽他的。
母子雖然只團聚了幾天,但那拉?蘊如很知道胤拉她衣襬的意思。
但是,她沒膽子反駁皇上呢。
而且,她是大阿哥的額娘,總是盼着大阿哥好的,六歲就去上書房,她雖然心疼,卻也覺得是件好事。
大阿哥養在外頭,噶祿只希望他平安康健,沒膽子管教,是以,大阿哥的性子其實是有些野的。
男孩子,這樣沒有不好的。
但在這宮裏,這樣的性子,很容易喫虧。
去上書房既學了道理,又把人拘着,其實挺好的。
那拉?蘊如便笑着謝恩:“大阿哥讓皇上費心了,他一定好好學習,不辜負皇上的期望。”
大阿哥內心......額娘不講義氣!明知道他不想讀書的!
大阿哥知道自己人微言輕,眼珠轉了轉,便想到了一個人。
住在偏殿的衛氏仔細梳妝打扮了一番,她想着,從前皇上來延禧宮都是來她這裏過夜的。
如今惠貴人那邊多了個大阿哥更加不方便了,想必待會兒皇上就會過來了。
結果,她自然是空等了一夜。
等到天破曉,衛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摸了摸肚子,這宮裏,還是得有自己的孩子啊。
可惜,皇上和惠貴人都不讓她生。
衛氏的想法無人在意,玄燁離開後,那拉?蘊如便開始清點帶去永壽宮的禮物。
“竹溪,快,我記得這回家裏送來了幾匹蜀錦,咱們都帶上給娘娘。”
“主子,那些蜀錦可是家裏好不容易弄到的,您捨得啊?”竹溪嘴裏說着玩笑話,手上的動作卻是不停,麻利地將幾匹顏色鮮亮的蜀錦挑出來。
“送給娘娘我哪裏有不捨得的。”那拉?蘊如把手裏的綠玉如意翡翠放入托盤,“要不是娘娘,大阿哥如今是什麼光景都不知道呢。”
“我和大阿哥母子也不知道還要分開多久。”
“是啊,主子這一路行來真是不容易極了。”竹溪陪着感慨了幾句。
“主子,如今大阿哥也回來了,偏殿那位?"
那拉?蘊如挑禮物的手一頓:“到底是我拉着她入了後宮這個旋渦,若她安分守己,我總能保她衣食無憂一輩子的。”
竹溪聞言搖了搖頭:“奴婢看着她不像是會認命的。”
“那她就會知道,在這宮裏沒有人護着,她的日子會難成什麼模樣。”那拉?蘊如不甚在意地說道。
“別說她了,你去看看大阿哥起來沒,咱們早點去娘娘宮裏,也好多說會子話。”
竹溪的臉立刻笑開:“大阿哥一早就醒了,也在扒拉自己的小金庫,說要給娘娘送最好的東西呢。"
“算他小子有良心!”
那拉?蘊如到永壽宮的時候玉錄玳纔剛起來沒多久。
“天冷了,你們這麼早過來不怕大阿哥凍着嗎?”玉錄玳趕緊招手胤提烤火。
“娘娘,我不怕冷,我想着要見您,心裏火熱火熱的呢!”胤提中期十足的聲音響起。
“大阿哥果然是個小巴圖魯。”玉錄玳笑着誇道,“你喜歡喫什麼點心?娘娘讓小廚房現做。”
她又問那拉?蘊如:“太醫有說大阿哥要忌口嗎?”
“沒有。”那拉?蘊如滿臉是笑,“太醫說大阿哥就是中了毒,毒解了,他立刻就生龍活虎了。”
玉錄玳就點頭,真心實意說道:“大阿哥身體好,比什麼都要緊。”
“是啊。”
胤提等她們說完話,拉了拉玉錄玳的衣襬,大眼睛眨巴眨巴,可憐兮兮說道:“娘娘,皇阿瑪讓我過幾日就去上書房唸書了。”
玉錄玳有些驚訝,想到康熙最會雞娃,便有些同情地看着胤提:“那你要加油哦。”你皇阿瑪對皇子的要求可高了呢。
胤提:......不是,他不是想要鼓勵!
“娘娘,我不想去讀書。”胤勇敢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額娘見了皇阿瑪就跟老鼠見了貓,都沒有幫我爭取一下。”
“娘娘,您這麼兇。”胤是捂住嘴,忙找補,“不是,您這麼厲害,幫我跟皇阿瑪說說情,讓我晚些時候再去上書房,行嗎?”
“求您了!”胤提說完又拉了拉玉錄玳的衣襬,真真是可憐得緊呢。
那拉?蘊如有些尷尬,大阿哥怎麼能說娘娘兇呢?
她正想致歉,便見玉錄玳一點也沒有生氣,而是蹲下身幫大阿哥理了理衣裳,這才說道:“娘娘雖然兇,可也怕你皇阿瑪啊。”
“我也不敢跟她求情呢。”
“連娘娘也不敢啊!”胤是學着大人的模樣長長嘆了口氣,“那我只能去上書房了啊!”
“是呢。”玉錄玳笑着摸了摸大阿哥的光腦門,隨即說道,“你也不用着急,你皇阿瑪雖然說過幾日就讓你去上書房。”
“但上書房要重新佈置,要確定先生人選,還要給你選伴讀,嗯,你起碼還有小半個月的時間是自由的。”
小孩子都是很容易的滿足的,聽玉錄玳這麼一分析,胤又覺得去上書房也沒什麼了。
畢竟,他還有小半個月的自由時光呢。
“那這小半個月,我能去找弟弟們玩嗎?”他又問道,語氣裏有孩童的天真與期待。
玉錄玳與那拉?蘊如對視一眼,那拉?蘊如嗔道:“你怎麼這麼多的問題?趕緊把你要送娘孃的東西拿出來啊。”
她笑着對玉錄玳解釋:“這孩子一大早就起來折騰,說要選個最好的東西送給您。”
“是嗎?大阿哥要送什麼給我啊?”
胤提神祕兮兮從懷裏掏啊掏,掏出只玉製的小彈弓。
“娘娘,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送給您!”
那拉?蘊如:......這熊孩子!
她正想玩笑幾句將這事過去,就見玉錄玳很開心地接過玉製彈弓:“真的送給我嗎?你捨得啊?”
大阿哥的臉皺了起來:“不捨得呢,我還想用它打宮裏的鳥呢!”
那拉?蘊如忽然就有些慶幸大阿哥將彈弓送人了,同時,她對玉錄玳更加感激了。
感激她不嫌棄收下了這孩子玩意兒!
這彈弓雖然是孩子玩意兒,但大阿哥力氣大,打鳥倒是算了,萬一打到人就不好了。
別大阿哥纔回來幾天就鬧騰得宮裏不安寧,再被送出去就慘了。
“我打得可準了呢!”大阿哥一臉驕傲地說道。
“這樣啊,那你會拉弓射箭嗎?”玉錄玳將玉製彈弓交給司琴讓她收好笑着問道。
“會!”大阿哥先是很肯定地點了點頭,後又說道,“不過,我拉的是玩具弓,沒有拉過大弓。”
“那恭喜你了,等去了上書房,你就能跟着諳學騎馬射箭了,到時候拉的,便是大弓了。”
大阿哥眼睛晶亮:“對!我要去上書房讀書!我要學騎馬射箭!我要成爲大清朝的巴圖魯!”
那拉?蘊如這才明白玉錄玳是在引導大阿哥不排斥去上書房,對玉錄玳的感激就不用說了,真恨不得當場給她磕幾個。
“大阿哥真是個勇敢的孩子!”玉錄玳毫不吝嗇誇獎道。
“是,我最勇敢!”大阿哥胸脯挺得直直的。
“行了,你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的,別把娘娘吵得頭疼,竹溪,你領着他去院子裏玩一會兒,我跟娘娘說說話。”
“是。”
竹溪領着大阿哥出去後,那拉?蘊如肅了肅神色,恭敬跪下給玉錄玳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玉錄玳拉都拉不起來那種。
“嬪妾多謝娘娘對大阿哥的救命之恩!"
“若是大阿哥出了什麼事,嬪妾恐怕也活不了了!”
“快起來!”
“快起來!”
“這事你之前就謝過了的。”她拉着人在臨窗小榻上坐下,看着院子裏到處跑着“探險”的胤是,笑着說道,“大阿哥聰明伶俐,本宮很慶幸當時能幫了他。”
那拉?蘊如滿臉感慨:“嬪妾當年費了好些心力纔將他保住,一想到會失去她,嬪妾便不能安枕。”
“如今大阿哥回了宮,你親自看着,總能放心一些。”
“是啊,還是要多謝娘娘促成大阿哥回宮一事。”
“行了,你別一直道謝了。”玉錄玳見那拉?蘊如又要道謝,怕她激動下又要磕頭,忙轉移了話題,笑着說道,“本宮記得你上回也拿了好些料子過來。”
“宮裏的東西都是數的,你都拿來了永壽宮,自己可不要短缺了。”
“娘娘放心,別的不敢說,布料,嬪妾是永遠都不會缺。”那拉?蘊如笑着說道,“不怕娘娘笑話,嬪妾有個親是行商的,專門做這布料生意。”
“這行商雖是下九流,但銀子是真的賺。”這話就是推心置腹了。
玉錄玳心中微動:“專做布料生意的?"
“是啊,生意做的可大了。”
“娘娘想要什麼料子只管跟嬪妾說,嬪妾那親着一準能給找來。”
那拉?蘊如靠近玉錄玳,壓低聲音:“便是當年元後用的晴雪緞也是經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