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的空氣遠比喧囂的城市清新沁心。閒逸的人三三兩兩,互道家常。偶有飛燕掠過無際的湛藍,發出響徹的清脆。
“一唯,喫飯啦!”
此時我正在欣賞着不遠處人家屋頂煙囪裊裊上升的炊煙,淡淡的清煙味夾雜米飯香甜,在空氣中飄散。姑姑疼我如女,過來的這幾天我時常會挽着她的手去市場買菜,在一起和姐姐妹妹們談天大笑,很是舒暢。
“臭丫頭,捨得回來沒?”小雪在電話裏沒好氣地說。
“對啊!出去玩也不說一聲,捎上我們呀!”小美也咕嘰道。
“連啓楊都沒捎了,哪會捎上我們呀!”
“說得也是,但也總不能忘了咱們呀,起碼也打聲招呼啊!”
......
“喂喂喂,你們到底沒有沒意思要讓我說話?”我不耐煩地打斷了她們幾乎快吵起來的對話。
“臭丫頭,有意見了是不?”
“不敢不敢,我只是來探親啦!明天就回去了。”
我不太想離開,但是我想念家裏的老頭和老媽了。其實這些天,除了有人陪伴,其餘的時間我都會不自禁沉浸入種種回憶裏。關於韋元,關於小美和謝明,關於古啓楊,還有想要特意不去想唸的肖林。韋元已經成了我懷疑自己時,常會去處在他的角度去自問自答的對象,我堅信他能給我的答案就是我最期待的答案。但我同時也意識到這很不現實,因爲這時的“他”幾乎任何時候都是遵循我自己的期盼去做決定的。謝明的事已經過去了,小美看上去也和以前一樣,有易行在身邊,她總會快樂起來,這道傷口癒合了多少程度,都在於小美自己對感情的選擇了。對於古啓楊,比起愛戀,我更多的是愧歉,畢竟是在這樣的情感下答應他的,但我也沒有一丁點勇氣去跟他道出真正的情感。只是對肖林,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去形容見到他時心裏會湧出的那種溫熱的感覺了。
還在車上昏昏欲睡時就收到小美的短信,說是要肖林來接我直接去她家,晚上開大餐迎接我。我心想着不至於吧,只是從鄉間度完小假回來,又不是留洋歸國、衣錦還鄉什麼的,迎接什麼呀?她還說她已經召集了各路人馬之類的,其實還不就是我們這幾個整天膩在一起的?我忙說不用了,反正還早,下午過去和她們一塊喫晚飯就行了。好說歹說,她終於屈服了。
我打着哈欠,把手機扔回包裏,靠着椅背睡着了。
醒來時,車已經快到站了。朦朧記得夢見了韋元,還有一個人在足球場的草地上聊天。他笑得很開心。但和他聊天的人不是我,我只是站在遠處看着他一如既往的笑容。
“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請各位乘客帶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準備下車。”
被播音打斷了思緒,我便不再多想。能夢見韋元,對我來說是件很美好的事。因爲只有夢見他,纔會安慰自己他真的存在過。這不是夢,是對他思唸的一種方式吧。
陽光猛烈,但在這樣的季節卻甚是可愛。有陽光的冬季纔是美好的冬季!
今天是週日,到處都是出來遊玩的人,享受這上天贈予的厚愛。我回家把行李放下,休息夠了就朝小美家出發。
坐在地鐵列車裏冰涼的座位上,聽着列車在飛馳時發出鋼鐵的叫囂聲,我才感到安全又有速度的生命是充滿激情的,而充滿激情的一刻,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事物都有特殊的感覺。
“嗨,這麼巧?”一個男孩從隔壁車廂走過來和一個正在發短信的女孩打招呼。
顯然她嚇了一跳,但臉上馬上洋溢着驚喜的笑容。男孩擁着女孩,女孩羞澀地摟着男孩的脖子笑着。這時我才知道他們是一對情侶。茫茫人海,能與認識的人偶遇是件有緣分的事,而能跟另一半偶遇卻是很有趣的甜蜜滋味。我默默地欣賞着這對情侶的小小幸福,不知道這裏有多少人和我有一樣的感動。
突然看到車窗外的站臺上有個熟悉的身影,讓我頓時無法呼吸。這又是夢嗎?
列車開了,我沒來得及下車。那個身影慢慢掠過,消失地黑暗的隧道裏,只有自己的雙眼。總是會有相似的人吧?只是相似,但不是。
可是,到下個站了,他卻還在。我下了車,站在不遠處看着他......
......
他似乎在等人。剛剛停車時,我就在車裏看到他了。正欣喜若狂地想過去和他打招呼,但這個時候,一個女孩跑到他面前,然後擁抱他。女孩摟着他的脖子,然後笑着深深地親了一下他的臉頰。他背對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女孩的全部我都看到了。長長的花裙,飄逸的長髮,像雪花在空中飄舞的迷人姿態,正如她的名字一樣美麗。我從來沒有看過她如此陶醉地笑,但卻深深把我的心掏出一個大洞,劇痛無比。
我應該上去打招呼嗎?可是,我要以什麼樣的角色上去問候?雙腳想逃離,但又好奇地想知道爲什麼。
一直到小雪發現了我,趕緊鬆開摟在韋元肩膀上的雙臂,驚慌地就如被人揭穿了彌天大謊。可是那種無法言喻的心痛像洪水一樣沖垮我的心,沒等韋元回過頭來,我已經落荒而逃。
站臺上的人七零八落地散得差不多了。我恐慌地逃跑着。過了一會,我聽見韋元追上來叫着我的名字。他爲什麼要追上來?他是要解釋什麼嗎?可是,我看到的那個情景不是已經說明了一切嗎?
我無法說服自己停下來,就像剛纔無法說服自己去弄清這事情的真相一樣。我看不太清面前的路,只是在避免不要衝撞到任何人。我感覺到自己好怕,怕被韋元追上,怕不知道怎麼面對他。是我受騙吧?還是我一廂情願?可是,那個人爲什麼是小雪?
有一萬個疑問同時湧上腦,但我不想見到他,不想聽他任何解釋,讓我走不就好了嗎?
我衝出地面,往最近的一個車站跑去。毛毛細雨打溼我的臉,也模糊了我臉上的淚。我不顧碰撞到的幾個路人的咒罵,也不顧身後不遠仍然在追趕上來的韋元的叫喊,心裏好恐懼,像怕被一隻野獸喫掉。
我看到車站剛停下一輛公車,便竄入很多撐着傘想上車的人羣中上了車。心裏祈求着不能讓他發現。可是同時又好想好想再看他一眼,也許今天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他的樣子好像在這一刻都粉碎成灰燼了。但是,小雪呢?我應該怎樣面對她纔好?
坐在車窗前,他剛好跑到車站的前方,正因爲跟丟了我而驚慌地四處張望。看着他,我心底不斷地問自己:難道真的不想聽他解釋嗎?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了,那爲什麼還要追上來呢?他那麼慌亂的樣子真的讓我的心慢慢地軟了下來。可是,我想起小雪的笑,想起她的吻,我的心又像裂掉一樣,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管他有什麼樣的理由,都不及好友帶來的傷害,我的心彷彿有一股前所未有的仇恨在凝聚。
車緩緩地開出車站,他拿着手機撥打我的電話,我沒有理會。他不知道他的一切都被我看在眼裏。他的頭髮被雨打溼了,他緊皺的眉頭被貼在額頭上的溼頭髮給隱隱遮住了,他深灰色的襯衫一點點被雨染得更深。他一邊四處張望,一邊不斷地重複打我的手機。我任它在包裏叫個不停。什麼都沒用了。我看到他生氣地想把手機扔了。但他這時發現了我。眼神交匯的那一瞬間,我的心發出了強烈的鳴動。我好想聽他解釋,好想下車去不再讓他追趕。他跑着叫着,我聽不到他的聲音,但他的聲音卻異常地似乎穿過了玻璃進入我的心裏。我好想抗拒,但同時雙眼總離不開他的身影。
我看見他撞開一對牽着手的情侶,又差點把一個推着小拉車的婦人撞倒,自己也差點拌倒。我發現我離不開有他的視野,即便雙眼早被淚水混得模糊。遲早他也會找到我,然後解釋,這樣追趕也無濟於事,人怎麼會追得上車呢?他真的有這麼在乎嗎?如果真是這樣,我應該高興嗎?可是,面對喜歡的人和最好的朋友,我該怎麼讓自己去取捨?也許我不該就這樣斷下結論,也許小雪有什麼事情沒跟我說,就是因爲不想我誤會。也許事情並不想得那麼複雜。也許我是該聽下他解釋的。
這時他毫無顧忌地跑出斑馬線,幸而是綠燈。但是誰又會想到,什麼時候會是自己生命的終點呢?一輛卡車疾速飛來,他在還沒意識到時已經被撞上了。我本能地大叫了一聲,心在這一刻真的像被野獸狠狠扯出一樣,隨着他,一同墜入無邊的黑暗深淵。
卡車並沒有停下,把他撞倒在側後,迎面撞上我乘坐的公車。玻璃瞬間粉碎。公車朝左邊側翻了過去。我往下墜落,頭重重地撞在金屬扶手上。同時右腿被一塊重物砸中,巨痛無比。但在臨昏迷前,我的眼前浮現的竟是韋元被撞飛在半空中毫無知覺的身體......
好想好想知道,他怎麼樣了?他還活着嗎?他是不是再也不能跟我解釋了?他是不是再也不會在乎了?他是不是再也不會出現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