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啓楊開車送我回家時,一輛小車突然竄到前面。暈倒的時候只是感覺到撞上玻璃的腦袋撞得極疼。但是醒來後卻發現,身體再怎麼疼也不及心的痛。
韋元!一個名字不斷在我心裏腦裏出現。對了,這是你的名字。
病牀上,我的頭重得像灌了幾百斤重的鉛一樣,連眼皮都快撐不起來了。周圍又是熟悉的白花花,像兩個月前一樣。有一個護士在旁邊走動,我沒有看到其他人,只聽見有“嘀嘀”的儀器聲。
現在的我已經完全回來了嗎?那些壓縮的回憶像被刀子劃了道口子,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滲透進血液,電流般流過全身,喚醒了沉睡着的心跳、心痛。像是又做了一場夢一樣,把我拉回好遠好遠的地方。
“謝天謝地,你醒了。”
“你嚇到我們了,一唯。”
“你感覺怎麼樣?難受嗎?”
“你的臉色看起來好蒼白,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一唯......”
看着所有這些熟悉的人,爸爸,媽媽,小美,小雪,古啓楊,肖林。可是心裏卻覺得很痛,那個最想見到的人呢?
“韋元呢?”
小美和小雪的表情爲什麼看起來那麼驚恐?
肖林和古啓楊爲什麼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爸爸和媽媽爲什麼要別開臉偷偷抹掉臉上的淚水?
“元呢?”我大喊了起來。
我瞪着眼睛望着他們,多希望有誰可以給我一個讓我的心不要跳得那麼兇狂的真相,但又覺得好怕哪個人會說出我不希望聽到的事實。大滴大滴的淚水像天上掉下來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浸溼我的臉。我甩開小美和小雪放在我肩上的手,“不要碰我!是我,都怪我!”
我攤開雙手,捂住臉,同時也看到了好多鮮紅在手指間慢慢泛開。
第一次見到韋元的情景有點戲劇性。大一下學期期中,我和小美、小雪那一次把導師交待的功課看得太過簡單,到最後一個星期纔開始着手去做。每天晚上我們三個都會抱着笨重的畫板和用具去徹夜不關燈的自修室加班加點,然後到午夜頂着割臉的寒風回宿舍。
就在這天晚上,我走到半路才發現我的鋼筆落在自修室了。爲了不讓她們等就獨自抱着笨重的如刑具的畫板低頭往回跑。在樓梯拐角突然迎頭撞上一個人,我的畫筆、尺子都掉了一地,那個人也被我抱着的畫板撞得不輕,痛得他抱着肚子彎下腰喊疼。
我忙道歉,站在那不知要扶他好還是直接去醫務室找校醫好。一會兒後他抬起頭來看了看我說:“被你這麼一撞,倒是清醒不少啊!”他站直了身子說:“沒事!”然後就蹲下身子幫我撿地上的東西。
“這麼晚了還上去教室,找東西啊?”
我接過他撿起的畫筆,說:“是啊,我的鋼......你怎麼知道?”
他笑了下說:“是這個吧?我剛纔也在那間教室,你們走後我在桌上看到的。”
“哦,謝謝!”我接過來。
“本想拿下來看能不能追到你們,沒想到......呵呵。”他摸了摸肚子,傻傻地笑着。
“嗯,對不起。”
我看着他,抿着嘴笑了笑。雖然樓梯拐角的燈光有點昏暗,但是他的眼睛卻很像收集着螢火的明亮。
他就是韋元!
他紳士般地說要幫我拿東西,但我謝絕了他的好心,說這樣子會更暖一點。寒風在寂靜的夜裏發出肆虐的聲音,而這裏有個陌生人走在我旁邊,心裏有點七上八下的。我們沒有說太多話,都把鼻子以下的部分藏進了圍巾和衣領裏。偶爾我會偷偷瞄他一下,其實是很想再看一看他的雙眼,但他很快便察覺,疑問地看着我,我忙收回,之後感覺他在笑,之後又繼續沉默。
他一直陪我走到宿舍樓下,說:“晚安,早點睡了。”
我點了下頭。他轉身走了。
我走進宿舍樓大門前看了下他的背影,心裏有種莫名的感覺,很微妙。
自修室事件後我才知道他和小雪都是話劇社的,在第二天遇見就相互認識了。很奇怪的是,認識了一個人之後就像跟他有一種神祕的聯繫,總會不經意間遇見他。韋元也是校足球隊的,大學的時候每個星期總有兩三天可以在綠茵場上看到他在遲騁。偶爾看到他和一大堆男生從球場裏走來,偶爾在去上課的校道上就遠遠發現他的背影,偶爾看到他和幾個女生在一起喫飯。
終於驅散一天暴曬的熱氣的傍晚,到處都是一個個懶懶的學生,除了個別異常興奮的運動健兒。我和小美小雪匆匆忙忙地趕往教室上晚上的選修課。一個旋轉的黑影從我眼角飛過來,我只聽見一聲“小心”後才意識到根本躲避不及了。這時一個人出現在我身前,把球攔了下來。出乎意料的是這個人是謝明。小美和小雪嚇了一身冷汗,而我則是嚇傻了,說不出話。她們大誇他的英勇,他還是傻傻地笑着。那一刻,他的形象似乎一下子高大了許多許多。
跑過來拿球的一個男生忙跟我道歉,看來就是肇事者了,幸好沒缺腳少毛的,所以我很快就原諒了他。他身後的跟着的人讓我差點呼吸不順暢。
“沒事吧?”韋元皺着眉頭問。
周圍似乎又安靜了下來。我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我都叫你別在路上玩啦,你看,都把人家嚇得......”他似乎很認真的在訓斥他的同伴,但又似乎在嘲笑我的膽小。
“走吧!”我拉着她們急忙跑了。這是什麼情況?我自己也搞不懂。反正那一節課我是沒怎麼聽進去的。
“怎麼我每次遇見你,你都好像沒看到我一樣?”
“好像你跟成雪是好朋友吧?我跟她都是話劇社的。我能知道你叫什麼嗎?”
“這是我最喜歡的書,你看過嗎?”
“我好像喜歡你了,你可以考慮做我的女朋友嗎?”
“你知道‘Y’是什麼意思嗎?”
“還有一個意思,就是兩個人會在相遇,然後一起走下去。”
我坐在高高的看臺上,小美和小雪坐我身邊,小美正和謝明說着悄悄話,她笑得好甜。
“一唯,”身後有個拍了一下我的肩,我回過頭去,一個男生低下頭來對我說:“不準做叛徒,要給我們自己班加油!Thisisanorder,understand?”
我笑了笑,轉過頭看到有兩隊球員進場了。
我被淹沒在周圍排山倒海的加油歡叫聲中時,然後也叫了起來。
“喂,說實話,你肯定在幫他加油是吧?”小美推了推我的手臂說。
我沒理會。看見了韋元進場。
我想起了那年的足球賽的所有。我是真的有在幫他加油,在心裏。
他的目光從場上投過來,然後揚起了嘴角……
時光似乎一下子回縮了,所有的畫面像布幕一樣被拉回軸承......
陽光不用錢一樣地瀉進房間裏來,護士小姐粉紅色的工作服顯得特別乾淨嬌美。
“我陪你下去走走吧。”古啓楊像第一次送我花一樣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看到他,我不再像之前一樣希望自己有甜蜜的感覺。我覺得我被拉到了深海裏,停留在還沒溺亡卻也遊不回海面的境地。
“螃蟹,我是不是很過分?小雪和小美每天都來陪我,但我卻不說話。”我的目光隨着草地上一個十來歲的小孩來回,他傷了左腿,右邊是媽媽在扶着,一邊是一個白色的柺杖。他正在練習左腳的承受力。
“你是在生氣我們沒有將實情告訴你嗎?”他握着我的手問。
我沒有回應。只是這種被欺瞞的感覺讓我一時無法平衡自己無法接受的是她們沒告訴我真相還是自己的心已經傷透的痛苦。“如果我沒有恢復記憶,那你們會瞞我一輩子嗎?”
“會!”他果斷地沒有猶豫一秒鐘。
我憤怒地叫道:“難道你們沒有考慮我的感受嗎?元他是我心裏非常重要的人啊!如果我連這份感情都一併失去,你們有沒想過我會有多遺憾多難過啊?”
“對不起,讓你傷心了。可是,現在你的開心嗎?現在知道了這份感情的你覺得快樂嗎?”
我愣了,卻止不住已經湧上來的眼淚。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心裏有點賭氣地想把他的手捏斷了。
“我們寧願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可以每天都看到你開心地笑,可以放掉那些過去的痛苦記憶和我們大家一起重新創造快樂的記憶。”他用手輕輕抹掉我滿臉的水,說:“我好難過,看到現在的你。”
“你們好殘忍!”
陽光突然變得刺眼,像要把我的雙眼弄瞎了,刺痛感蔓延至全身,直擊心臟。
汽車已經開出了車站,雨模糊了車窗,也模糊了眼裏的那個身影。他在焦急地找我。但很快就找到了我。他追趕着,喊着,但是我聽不見他的聲音。
一輛卡車從右手的十字路口快速地駛過來。我已經來不及叫喊,他已經飛了出去,像是被割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緩緩墜落。還沒哭出聲音,卡車迎面撞來。我聽到玻璃破裂的聲音和金屬撞擊的巨響。那一刻覺得自己也像斷了線的風箏。之後感覺到的不是右腳傳來的巨痛,而是心裏那湧動不絕的心痛,痛得無力呼吸,直至昏厥。
一張紅色背景的免冠相片。
銀灰色頭髮的男人問:“順便問一下,你認識這個人嗎?”
“你害死了我兒子,你還我兒子……”
驚醒!
又是這樣的畫面,不斷在我腦裏夢裏浮現。顫抖着身體無助地抽泣。夜很沉,很靜。我不斷地聽到心在用力掙扎的痛苦。我想不起來那天是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小美告訴我韋元在我入院的同時已被宣告死亡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經被事實踐踏地粉碎。小雪抱着我不要自責的時候,我已經把自己界定爲一個謀殺者了。我責備他們,包括我爸媽,他們都不再說什麼,我也不再問什麼了。
我想起了古啓楊說過的,假如我一直都沒有恢復記憶,那我是不是就永遠都不會想起這些心碎的回憶,也許現在的我是快樂的,可以再去創造快樂的回憶。那我是不是應該叫易行乾脆幫我把腦裏壓到神經的血給凝結了?把那些記憶也一起凝結了!
不!
如果是這樣,那韋元怎麼辦?如果我忘記了他,那就少了一個人思念他,那他會孤單嗎?
韋元,你在哪裏?
他的臉越來越清晰,他手心的溫度是那樣的真實,他的眼神還是一樣,他的呼吸是那麼均勻平靜。我哭着抱住他,他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又是漆黑的夜,心像被狠狠撕碎了一樣。“元……元……”,我無力地扯着已經瀕臨死亡的心臟。他最後的笑容深深地印刻在我眼裏,曾有那麼一刻我真的以爲他還好好地在我身邊,一切都只是夢。但,那真的只是夢而已!
出院後,我要小美和小雪帶我去見他,那個他長眠的地方。那裏有個小小的墓碑,有一張小小的相片鑲在上面,裏面的人笑着,有點孩子氣,有點帥氣,也有點不羈。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帶着我熟悉的笑容,有一刻我似乎看到他動了,但之後又回覆到原來的樣子。我沒有哭出聲音,但是眼睛就快被淚水浸皺了,感覺像手指長時間浸在水裏一樣變皺,難受得想死,心卻不肯把眼睛救出來。
之後,我除了呆在家裏,就是坐在韋元的墓前靜靜地想着從前。我經常會帶上一朵或是一束花,有時是小蒼蘭,有時是梔子花。不說話,就坐着,有時兩個鐘頭,有時一個下午。太陽很猛或是下雨,我就會帶一把小傘,把自己罩在裏面,依然坐在同一個地方。有時遠遠會看到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婦人站在他面前哭泣——其實我不太確定他們是不是站在他面前,但我猜想那是他的家人,我不敢走上去,只能呆在遠遠的地方,看着他們的身影,直到他們走遠不見,才走出去。
你在天堂還好嗎?會因爲捨不得我而一直俯望着我嗎?會因爲我想你想得哭泣而說我是傻瓜嗎?
爸爸媽媽在一個晚上跟我講了我進醫院時的情景。車上的很多人都受了傷,而我比較不幸,撞傷了腦袋。我想,比起我還活着的不幸,元死去的事實到底算是什麼?
古啓楊有時會打電話問我最近過得好不好——他卻忙得成一隻螃蟹了,我說還好。然後沉默。肖林給我電話時我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我明明正在經歷一段感情,而現在卻要走出另一段感情,聽起來是那麼不合邏輯。但是,韋元,我無法在想他地時候波瀾不驚,無法讓自己逃離。
我去過韋元出事的地方,現在那裏一切如常,沒有人會記得這裏是韋元生命的終點,沒有花,沒有眼淚。
對現在我的而言,這裏像個斷點,沒有前言,只有結局。我站在街角,路邊花園裏的粉紅色太陽花,一隻黃黑相間的蝴蝶在流連,喧囂的車鳴,依舊五十秒的紅綠燈在閃爍,嘻哈的一羣學生在打鬧,兩個婦女在講着貌似是另一個女人的壞話,蛋糕店裏飄出的濃濃奶油香氣……
人們來去匆匆,從未停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