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幫小美拉上黑色小禮服背後的拉鍊。她瘦了些,小雪輕柔的動作似乎是在觸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上了粉,化了腮紅,小美就真的如純白無暇的瓷器一樣美麗。小雪白色小禮服和我身上穿的這件暗紅色小禮服都是小美精心爲我們挑選的。我還是第一次穿得這麼正式,感覺真不自在,深怕一個不小心摔跤了、裙子扯爛了、妝花了、不能喫很多好喫的美食了,還要像她們一樣變成淑女了,我的頭皮就一陣陣發緊。
“你就不能想點好事嗎?”小雪在我幫我畫眼線的時候說。
“我是說如果,多丟臉啊!”我眼珠都發酸了。
“怕啥,我們還有兩位紳士在身邊,他們總會有一個會全程陪伴着你。”小美在鏡子前轉了轉身。
古啓楊跟肖林一定會來。其實這樣不是更糟?我還要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在他們面前出糗,難度更大了。不過,有古啓楊在身邊的話,也許我會放鬆不少。但是肖林也在,我是不是應該儘量迴避呢?但如果是故意做的話會讓人懷疑的吧?趙一唯,清醒一點,冷靜一點。
“別動!”雙手剛想去拍拍臉頰,小雪打了一下我的手,“啪”的一聲疼得把我扯回現實。“你想毀容啊?”
“我爸說我們只負責喫喝玩樂就行了,沒什麼好擔心的。”小美走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喲,我們的一唯,超漂亮的,肯定會讓人心動。”
我差點噴出血來。小雪把脣彩壓在我的脣上畫了幾筆,“行了!”
鏡中的自己,還是自己,只是多了幾份光彩。但是跟她們倆站在一起,我還是覺得自己像兩個仙子後面的花童。她們多自信多自然,這樣的她們我很喜歡。其實我一直在想這麼美麗善良的她們是要多優秀多好的人才能配得起呢?
“小姐們,你們準備好了嗎?”門在這時敲響了幾聲。肖林在門外問道。我心裏一陣騷動,他會覺得我這樣漂亮嗎?但接着不到一秒的時間我就把自己的這個想法踢入地獄,我想着這些幹嘛?真是混球。
看着小美小跑過去的開門的背影,對,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小美,最美的人也是小美,他一定會把全部的讚美都毫不吝惜地給她。對,就這樣,我就不會再想什麼了。對,這樣就好。
果然,他熱切地望着她的眼神,就是男主角對女主角的那種無法言喻的那種情愫。他把臉轉向我和小雪,我趕忙低下頭拍了拍裙子,避免和他有眼神接觸,心裏默默希望不要被他發現我的又一次狼狽。
小美回到我們身邊,說:“怎麼樣,不錯吧?”
“你們一定會是全場的焦點!”肖林笑着說。
我始終覺得不自在。等到我終於不能不抬起頭時,我也看到了古啓楊和他站在一起,微笑着像個王子,白色的西服和略零亂卻又自然的髮型,最迷人的還是他那讓我覺得安定的眼神。我僵硬的表情終於緩成笑。直到我碰到肖林的目光,只是那麼一眼,我卻覺得時間定格了。他看着我,曾有一刻,我覺得這笑容不同於他給小美的笑容。但是我又覺醒似地在罵着自己是在奢望什麼呢?肯定是不同的,他給小美的笑容怎麼會跟我一樣呢。
已經來了很多客人。我決定不跟她們倆膩在一起。她們肯定會是衆人注目的焦點,我只想低調地躲在一旁就行了。
古啓楊和肖林都在和小美爸爸的客人在談話,小美和小雪都在招呼她們都認識的叔叔伯伯。我果然成功地躲開了。來到長長的食品桌,真的好多東西喫呢。我剛忘了問她們當淑女能不能喫東西,但是總不能因爲要做淑女就餓肚子吧,這也太糟罪了。不然也許就真的會發生之前想的那些災難了。正想着要喫哪塊誘人的蛋糕時,一個聲音就在我身後說道:“請問你是童小姐的朋友嗎?”
我嚇得轉過身,差點把碟子摔了。一個梳着滿頭豬油似的男人正用一種怪叔叔的眼光看着我。我點了點頭,然後把一塊蛋糕塞進嘴裏。
他發出一種更怪異的笑聲,還是捂着嘴笑的,說:“你真可愛!”
我差點嘔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
他盯着我的目光讓我有點發毛。我腦袋正努力冒出一大串能躲過這個怪異男的方案,可惜我想到的只能讓我陷入更糟糕境地的餿主意,比如拿蛋糕往他臉上砸去。
“怎麼樣,好喫嗎?”突然一個黑色的陰影把我籠罩住。古啓楊右手繞過我肩膀,在我盤子裏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真想叫他一聲“親愛的救星”,你怎麼來得這麼及時呢?然後看着他很滿意的表情笑了起來。
那個怪異男表情依然怪異地停頓着,幾秒後說了句:“不打擾你們了。”然後轉身走了。
我真有種大笑的衝動。古啓楊說:“笑什麼?來得很及時是不是?”
我拼命地點頭。“怎麼?不用去應酬?”
“那些林會,他叫我過來陪陪你。”
我愣住。轉身看見不遠處的他正和三個有點禿頂的男人說話。他一定是看到我的窘樣了。他今天是一身黑色西服,其實早已看慣了他穿西裝的樣子,但今晚卻有一點特別,就像有一盞聚光燈把他包圍,每個動作每個表情都那麼耀眼注目。我看到他彆着我那時送他的領帶別針,突然有那麼一絲欣喜。
他的目光就像從遙遠的星球投射過來的光影,溫和着我的心。直到我不能不給他回以笑容,草率又尷尬地點了點頭。
轉回身,我隨便抓起一個裝着半杯淺褐色液體的高腳杯,一口灌下,直到它流到我的咽喉,一團火烈性地燃燒般撕開來。我低着頭覺得整個臉都被灼燒地變形了。古啓楊嚇到了,因爲我的動作快得他根本沒反應過來可以把我攔下。他俯下身想看我,我把他推開了。他跑到另一張桌子拿了杯果汁給我。我側眼看到剛纔喝的那堆高腳杯後面放着一排漂亮精緻的玻璃瓶,上面的字母——“XO”在金光閃閃地笑着。我真想把桌子掀了。自己一定是發瘋了不看清楚就亂喫東西。真想大叫,但又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出這種丟臉的事,所以強忍了下去,胃裏只剩一小塊蛋糕和那幾百度高溫的液體在糾纏。
古啓楊見我冷汗都飆出來了,在一旁不停拿東西給我喫。幾分鐘後,我終於帶着微微暈眩和滿嘴的食物跟他說:“你真想撐死我啊?”
“幹嘛這麼衝動?”
我還是有點扭曲着臉看着他,無奈地笑了笑。我覺得繼續站在這裏不太好,被別人看到我這般表情不知會不會以爲食物是有多難喫。我示意要去隔壁的房間裏坐一下。
這裏很安靜,幾張大大的磨砂皮沙發只有兩三個人在拿着酒杯談笑。我們走進來時,有兩個女的一直盯着古啓楊看,那眼神真是想把他喫了。雖然暈着腦袋,我也一定會保護這位王子的安全,絕不讓他落入這羣妖魔鬼怪的手裏。想到這裏,我突然覺得自己腦袋一定是被酒精燒壞了。
我和古啓楊坐在背對門口的沙發上。現在即使是一個人也自在,更何況現在還有古啓楊在,或許我還可以安靜舒心地睡上一覺。頭還是發暈,但還不至於看到兩個古啓楊。
“還好嗎?”
我點點頭。“這樣也不錯,有個藉口可以躲起來。”說完便看着他咧着嘴傻笑。
他側身靠在沙發上,抿着紅酒。我學他的樣子也側靠着,手撐着沉重的腦袋,雖然姿勢不是很雅觀,但也只有古啓楊看到,無所謂了。反正他不介意我稍微地傷害他的視覺。
外面大廳柔美的音樂輕輕飄蕩進來,雖然喝的是果汁,但也應下景和古啓楊碰了下杯子:Cheers!
“林最近心情不錯呢!”古啓楊突然說。
我轉過頭往外看去,剛好可以看到他和小美站在一起,兩個人臉都泛着微紅,笑容洋溢,黑與黑的結合,多麼相配。可以走到這裏,是我最期望的不是嗎?我都不知道此時心裏、眼裏發酸的感覺是哪種性質,是開心?或是難過?不過,又有什麼所謂呢?即使小美不是情鍾於肖林,也不能改變肖林對小美的真心。
眼睛發酸加劇頭的眩暈,我把頭靠在了古啓楊的橫搭在沙發背上的手臂上,已經快要忍不住跟古啓楊傾訴我壓抑不止的顫抖。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倔強,連他也不能講?因爲他是肖林最好的朋友嗎?他一定也覺得小美跟肖林很相襯,而且一定也瞭解肖林對小美的感情。如果告訴他,估計他也會覺得爲難吧。他會怎麼安慰註定失敗的我呢?
想着這些時,我沒有意識到古啓楊已經把身體靠過來,把我摟住了。我的頭靠在他的胸口位置,感受到他均勻的心跳和衣服上淡淡的清香。此時即使再多的干擾也無法消磨我心裏的壓抑。
我抬起頭看着古啓楊,爲什麼我喜歡的不是你呢?
“一唯,做我女朋友吧!”他輕輕靠近我的耳朵說。
我愣了有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酒精又讓幻想症發作了吧?
看到他貼近自己的臉,我才意識到剛剛是發生了什麼事。我整個人彈了起來,退後了好幾步。這句話像錘子一樣把我腦袋重重撞擊了一下,暈眩粉碎,清醒異常。怎麼回事?
“我一直在等你好起來,一直等着可以有這個機會跟你說,我希望可以一直陪在你身邊。”他面帶着笑容,向我走近。
我從來沒有這樣驚慌地看着他,他一直都是我最安心的存在。他不是說過只是我很好的朋友嗎?我還一直認爲他對我種種的好真的只是因爲我們是牽手而不心跳的朋友。這種理所當然的荒謬想法爲什麼會讓我一直信以爲真?難道做什麼都是有目的的嗎?包括古啓楊在內的任何一個人?
“你......你在說什麼?”也許他喝了酒,有點發暈了。也許再問他一下,他就能在下一秒放聲大笑,說:你上當了!
可是他沒有說。他不再走近時,已經離我只有一個身體的位置。我從未見過他這樣認真地看着我,眼前的這個人竟有種陌生的感覺。
“一唯,我喜歡你。”他說出這句話時,我有種失去的落寞感。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直以爲他就是我的肩膀,像小美和小雪一樣,是可以相互依靠的朋友,而沒有考慮到他的感受,是我太天真了嗎?
古啓楊是多麼優秀的男人,這個想法在我心裏一直沒有變過。他可以讓人託付一生,但是我卻感到憂傷,無法回應。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小美和小雪走了進來,後面跟着肖林。顯然是我剛纔的動作反應有點大了,再加上我們現在的“陣勢”,有點蹊蹺。我不知怎麼解釋。面對古啓楊,我無法傷害,但我又如何答應,特別是在此時當着那個身影的面前。
“一唯,”古啓楊沒有多理會他們,似乎鐵定了我現在一定要給他一個答案。他伸過來一隻手,說:“我會一直陪着你,無論多久,我都會在你身邊。”
這張熟悉帥氣的臉,真誠的眼神,是我無論什麼時候都無法拒絕的。我驚慌地朝小美和小雪望去,有一絲指望她們能替我解圍。可是,她們感動地快哭出來的表情讓我知道我指望錯了。
“一唯,答應他吧!”
“對啊!好感動!”
我一直沒把我真正的心意告訴任何人,在這個時候,我已經是無助地想奪門而出了。但是我怕,我怕失去古啓楊這樣的朋友,也怕讓小美知道我的真心。我把最後的目光停在肖林臉上,他也定定地看着我,我一直不敢眨眼,害怕他會露出笑容,然後像小美和小雪一樣,要我答應。
曾有一刻我似乎看到了他的雙眼堅定地看着我,頭以極小的幅度搖了兩下,嘴巴一張一合地說出個“不”字。但是這樣用來安慰自己的錯覺,我還要再繼續幻想下去嗎?肖林旁邊有小美,古啓楊是他的兄弟,他也是我朋友,自然會和小美一樣,希望我能答應的。一開始我就不應該奢望。
我轉向古啓楊,他微笑着,讓人陶醉。他的好,我沒什麼可異議的。我不想利用他來讓自己死心,但是也許他就是我註定的那個人了。這樣我也可以安心地守在大家身邊,看大家都幸福。
我有種像在等待審判的痛苦。他的手依然停在半空,只要我把手放上去,一切就會結束。
“你嚇到一唯了,啓楊。”肖林的聲音突然穿透我已經堆積如磚牆厚的思緒。我聽到他叫我的名字,有那麼一絲我渴望的溫柔和疼愛,也有那麼一絲不忍與認真。我多麼希望,就這樣,不要讓時間前進了,讓我沉浸在這幻想的愛戀與滿足裏就好。
我不敢看肖林,我怕我已經想好的決定被他一個哪怕是不經意的眼神給推翻。古啓楊聽到肖林的話,笑容慢慢僵硬下去,停在半空的手有放下的傾向。我不能再猶豫了,我無法面對古啓楊失望的樣子。
我往上順勢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在接下來的一秒的時間裏,我後悔地想哭,但無力反駁已經決意的心。
一陣歡呼聲,包括一直在場觀看的幾個喝酒聊天的陌生人。
古啓楊緊緊握住我的手,高興地擁抱着我。我用沉默的笑容回應。
然後,我毫無知覺地接受了小美等人的祝福……
古啓楊在我臉頰上輕輕一吻,道了一句“晚安”就和肖林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窩在小美房間大大的沙發上。我聽着她們對這件事的感受,顯然,她們的反應和我預想的一樣:一邊羨慕我可以擁有古啓楊這樣好的男人,一邊也小小地咒罵他怎麼可以忍了這麼久纔跟我表白,一邊期望我和他的未來,一邊幻想着以後自己也可以遇到這樣疼愛自己的人……我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抱着膝蓋聽着,也發呆。她們評論我的反應是“甜蜜到不知所措,以至相思到失魂”。我以沉默表示默認她們的結論。也許真的只能說自己“甜蜜”到不知道怎樣才能表達我內心的感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