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大樓三層的常務會議室裏一派熱情洋溢的氣氛,煙霧瀰漫,讓與會的少數女同志實在有點痛苦,不過好這口的男同志們絲毫不以爲意,似乎不叼着一根冒煙的玩意就不能表現自己是領導一樣。
正在如火如荼、轟轟烈烈召開的是新陽縣政府1998年度第四次常務會議,算起來,這已是陳國斌來這當主任之後第三次組織這樣每月一次的盛大會議了,此時他正襟危坐在標有自己姓名與職務牌子的領導位置上,與縣政府諸位國寶級的黨組成員一樣享有出席的高級資格。至於相關的局主要領導以及縣政辦的幾位副主任,就只能列席了。
在此前歷次重要會議上,陳國斌基本沒怎麼對領導們討論的重大戰略問題發表什麼意見,主要就帶着眼睛和耳朵,虛心學習。
此時會議正在進行星城城市圈的研討,坐在橢圓型會議桌頂上的吳愛國縣長則正喋喋不休地闡述着他的先進理念,諸如打造半小時經濟圈、新型衛星城,等等。
“新陽的城區建設已經取得重大成就,具備了新型縣城的雛形。爲了更進一步加強與星城市區的緊密聯繫,縮短兩地之間的心理距離,星新高速應儘早提上日程。眼下星香高速正在如火如荼建設之中,我們新陽作爲比香陰更強的一個經濟大縣,不能自甘落後”
在吳縣長提出星新高速的設想之後,與會領導們紛紛發表了意見,持保留態度者居多。特別是由於已有了星德高速的傳言,該路本即將通過新陽,只是具體時間表尚不確定,這是領導們不怎麼願意爭當爲他人做嫁衣的急先鋒的一個非常重要原因。
陳國斌聽在耳裏,對吳縣長敢作敢爲的魄力,還是有一點點佩服的,好大喜功總比故步自封要好得多,何況在眼下敢搞就是爺的大環境下,更需要這類魄力人物。
他抓起杯子喝了一口白開水潤潤嗓子,禮貌地望向吳縣長,輕咳一聲:“我說幾句。”
頓時引來了大家的高度關注,對幾乎不在類似戰略問題上發表意見的陳主任顯出了看熱鬧的濃厚興趣。
稍微讓大家晾了一下,陳國斌這才又開口,高談闊論起來:“吳縣長提出的半小時經濟圈很符合(一番讚美之辭)星德高速雖然在未來三年內可能動工,但我們不應只是等待,應該積極主動,立足於自身能力搶先機,走在別人前面,只有這樣才能儘早展現出更多優勢,並更快發展。”
頓了頓,陳國斌見吳愛國同志臉上欣賞不小,目光中亦有鼓勵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當然,陳主任不用鼓勵也會說:“從星城市區到新陽縣城只有40公裏,這個距離實際很短。不過現在人們在心理上仍然感覺比較遠,特別是星城市區的人,很容易把新陽看成一個遙遠的偏僻小地方,這樣新陽就難以充分獲得省城的輻射效應,心理距離勢必嚴重限制人們對新陽的認識,進而明顯影響到投資的規模。我個人認爲,儘量縮短與省城的心理距離,應優先作爲目前我縣的一個重點。”
又喝了一口水,有那麼一點領導的樣子,陳國斌迎着吳愛國更加欣賞的目光,接着往下說:“高速公路雖然可以大大節約路上所花時間,但在心理上,通常人們一想到要上高速,便會習慣性當成是另外一個較遠的地方。新陽到星城只有40公裏,就是沿九號國道開車過去,也就半個多小時,上高速也節約不了多少時間,效果有限。在這樣的距離上,如果修一條城市道路連接兩地,其效果將更加明顯,可以顯著縮短縣城和省城的心理距離。設想一下,修一條六車道的城市道路,花壇、人行道、路燈等等一應俱全,其在心理上將比路基高大、遠離人們視線的高速公路要親近得多。在這個基礎上開通公交車,新陽與省城的緊密聯繫將得到更進一步的強化”,
聽着,與會領導與列席人員甚感驚訝,亦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而吳愛國同志雖然感覺陳主任與他意見有點不同,但核心精神卻是高度吻合的,都是爲了加強新陽與省城的密切聯繫,所以心裏並沒有什麼不滿。
吳愛國點了點頭,不啻讚美之辭:“陳主任提出的城市道路設想很有新意”
接着表達贊成意見的還有分管包括交通工作在內的鄭秀敏副縣長,先前她對吳縣長的星新高速設想卻持保留意見。
最近已入常的郝漢副縣長也一該先前的保留態度
吳愛國縣長的前衛想法得到了大多數縣政府領導的認同。而見到郝、鄭倆人態度的明顯變化,吳縣長儼然明白了一點什麼,對陳主任的興趣則又大了幾分。
陳國斌只是本着一顆爲人民服務的心,實話實說而已。而在隨後其餘的議事項目中,陳國斌又以閉嘴居多,除了在縣城沿河風光帶的問題上再次以“城市美觀是兩個文明建設的非常重要內容”爲指導思想展開,力挺了吳縣長一把,讓吳縣長的前衛思想得到了更加充分的闡釋,並進一步深入人心。
會議圓滿結束,陳主任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又深刻了幾分。
其實陳國斌就隨便說說而已,不想總是浪費非常重要的出席資格,反正說話也就浪費一點口水,而作爲辦公室主任,又不用具體分管什麼務實的工作,坐着說話也不會腰疼。
這天卻是週五,陳國斌在好好安排一番後稍微晚了幾分鐘下班,走回主任之家拿上一點簡單行李,隨後走去取車並直奔坪江的主基地而去。
最近趙雅琴卻是臨時挑起了縣委的重任,連同縣政府一起抓,偉大的伍書記則非常榮幸地享受了一次出國考察的高級待遇,終於有了開拓視野的寶貴機會,以後可以在家裏認真總結他這一輩子的功過是非了。
家裏,趙雅琴顯得更忙了,連上個洗手間都還要帶着文件。陳國斌看在眼裏,惱火在心裏,就在二樓大廳裏等着她出來。
“啊”趙雅琴正在高度認真思考着什麼,出洗手間後一路衝來,不知不覺都差點撞到了站着不動的陳國斌,這才猛然反應過來,皺眉氣惱:“你幹什麼?嚇不死人啊?”
“趙書記,可真忙啊。”陳國斌陰陽怪氣。
趙雅琴聽着那語氣甚覺刺耳,板着臉認真強調:“我還沒正式當書記,你說話要注意一點。”覺悟甚高。
“這都還沒正式就開始擺譜了。”陳國斌盯着她似乎叼了一點的樣子,輕哼一聲,“正式那尾巴還不翹到天上去了?”
“你嫉妒還是怎麼?”趙雅琴瞪眼不屑,“有本事你也去弄個鎮委書記當唄。”
陳國斌眉毛一甩清高得很:“我纔不需要用頭銜來滿足那點可憐的虛榮心。”
趙雅琴鼻子一哼:“假惺惺的”
陳國斌搖頭一笑,親切幾分:“好了,雅琴,別鬥來鬥去了,跟我一起出去兜兜風吧,一天到晚腦袋繃得緊緊未必有什麼效率。要懂得放鬆,才懂得工作。”一邊直接繳了“趙書記”手上的文件,不管她樂意不樂意,硬拖下了樓,出門強制性放風。哪怕她當了省委書記,陳主任也不會文明多少。
已是四月,天氣暖和不少,晚上靠近縣城中心的街道顯得頗爲熱鬧,夜市一條街已經成型了,順便帶動了其餘各類小商販的漸漸活躍。
不過陳國斌只是駕車經過而已,他可沒法帶着坪江人民的驕傲趙雅琴同志去曬夜市,遺憾不小。
“真沒想到,坪江這一年多時間能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望着車外生機勃勃的場面,趙雅琴不禁感慨頗多,“都讓人有點不敢相信。”
陳國斌甚是輕巧:“這還不是趙縣長你的功勞嘛,不用謙虛的,以後都會記到你的帳上。”
“哼。”趙雅琴氣惱地白過一眼,“跟你說話簡直就是對牛彈琴,一點情商細胞都沒有。”她馬上又沉浸在了無限感慨之中。,
陳國斌搖頭輕輕一笑,不久便駛過這段路面,別處雖然沒見多少人,卻也沒了原先那種死氣沉沉的感覺。總的來看,坪江縣城正在漸漸活躍之中。
縣城西北角卻是一片燈火通明,龐大的建設大軍此時仍在加班,爲建設坪江新學區而不懈努力奮鬥,以便在暑假結束後能讓全縣的高中生全遷過來,爲縣城人氣大面積添磚加瓦。
面對有序規劃的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新教學樓,趙雅琴彷彿看到了坪江的嶄新未來,而陳國斌則從她越發憂國憂民的臉上,彷彿看到了一顆偉大的政治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陳國斌觸景生情感慨:“歲月總是把人不斷推向更加複雜的高度,而逐漸失去更多簡單美好的東西,個性越來越不明顯。雅琴,希望十年之後,我還能從你身上看到現在的一點影子。”
“十年後?”趙雅琴喃喃念着,精神有些恍惚。她忽然對未來有了一絲恐懼,真心希望時間能夠定格在坪江這段雖然辛苦卻很美好的時光,不再繼續。
陳國斌馬上輕鬆打趣道:“那時的你說不定都跳過了正廳的坎,成爲省領導了。”
趙雅琴情緒跳躍亦快,得意不已:“哼,你知道就好到時你可別還是個縣領導啊。”
“縣領導怎麼了?”陳國斌嘴角一撇,“丟你臉不成?滿腦子的封建思想”
趙雅琴說得輕巧:“我倒沒什麼,就怕你自己覺得丟臉。”
“我有什麼好丟臉的。”陳國斌呵呵笑着大言不慚,“家裏有個那麼大的領導,多長面子”
“不要臉”趙雅琴輕淬一口嗔道,心裏甚是受用。
“你才知道”
“”
次日,陳國斌又帶着趙準書記去市裏進行上訪活動。
陳正南這次比較有想法,單獨把陳國斌叫去書房進行了領導談話,趙雅琴則熱情地陪婆婆,女人也有半邊天。
“國雄集團的楚總你認識?”陳正南嚴肅盯着那個越發讓他感到驚訝的兒子,開門見山。
既然被問起,陳國斌當然知道那父親多少明白了點什麼,乾脆輕鬆回道:“有那麼一點點關係,一起喫過飯。”
陳正南繼續問:“你知道他的情況嗎?”。
“這個重要嗎?”。陳國斌一笑不置可否,“他都不知道我的底細。”
陳正南不禁在心裏苦笑,真不明白那兒子都是怎麼和人家扯上的關係,不過他倒是識趣,沒再多問。
“在外面交點朋友倒不是什麼壞事。”陳正南淡淡說教了一句,馬上轉移了話題,“辦公室主任當膩了?”
“人在官場,身不由己,膩也好,不膩也罷,還能怎樣?”陳國斌搖頭感慨。
“少打哈哈。”陳正南正色交代:“吳縣長那條船你臨時搭一下也不錯,既然手裏有資源,就努力一點。雅琴不用多久就會正式去縣委那邊了。”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陳正南臉色一沉,甚是直接的嚴肅說道:“你和雅琴的婚姻並不是兒戲,她是她家的獨苗,不能在她這一代絕後。”
陳國斌心中一怔:“爸,你這是什麼意思?”
“雅琴需要在合適的時機完成生育任務。”陳正南不置可否只管說:“具體在她從縣委書記卸任之後,到時可以去繼續深造讀博士後,順便你明白的。”
陳國斌表情複雜望過:“你和她家商量過了?”
陳正南點頭:“她爸是這個意思。”
“那你呢?”
“我也這麼想過。但我只提出我的意見,具體怎麼做你自己決定,我逼不了你。”
陳國斌苦笑一聲未語,這事太意外了。
陳正南道:“時間還有一點,你再多仔細想想。至於雅琴那邊,自然會有人去說的,這事一個巴掌拍不響”
離開書房,見到正和何麗萍聊得開心、顯然還不知道被要求“早生貴子”的趙雅琴,陳國斌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