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黃藏在被子裏,才輕輕柔柔地動了幾下,人就被惠王殿下抓着肩膀轉了過去。
如捕頭拿兇,左臂橫到她頸下反扣她的肩膀,右手鉗子一般按住她的腿。
姚黃剛以爲這人饞瘋了要亂來,熟悉的地動震撼已然開始。
姚黃怔了一會兒,困惑地問:“王爺打哪學來的這法子?”
女醫沒教過她,話本子裏她也沒見過。
趙?不想回答,又不想她胡亂猜疑,簡單道:“大婚那晚。”
姚黃使勁兒地去回憶,記起來了,剛開始惠王殿下屢試而不得其法,混亂中以爲成了,虧她提醒才避免了一番白費力氣。
誰成想,居然真的可以這樣?
這可比辛苦她的手省事多了,姚黃慶幸地誇道:“還是王爺聰明,我……………"
扣着她肩膀的那隻大手忽地捂住她的嘴。
姚黃眨眨眼睛,笑了,知道講究禮法的惠王爺聽不得她把這些事掛在嘴邊。
事發突然,身邊沒預備巾子,惠王爺直接抓了旁邊王妃的褲子用。
姚黃一直老老實實地背對着他, 默默整理綾衣,聽惠王爺收拾好了,姚黃扭頭一打量,這才發現惠王一身中衣整整齊齊,被團成一團丟在牀尾的是她的綾褲。
姚黃拉住就要挪到輪椅上的那人,抱怨道:“爲什麼總是拿我的衣裳,怎麼不用你自己的啊?”
趙?背對着王妃,聲音平穩如常:“我還要回前院。”
姚黃:“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條褲子,二爺給糟蹋了,你得賠我一條新的。”
趙?:“好,回京後讓繡房......”
姚黃:“宮裏賞的絲綢,繡娘們用的針線,從頭到尾二爺都沒出一份心一份力,你好意思說那是你賠我的?”
趙?:“......那要如何?”
姚黃笑了,撐起來跪坐在他後面,趴在他肩頭道:“我都打聽清楚了,鎮上每逢初六、十六、二十六都有集市,不光鎮上的鋪面會拿出更多的貨,本地與附近村莊的小商販也會過來擺攤售賣零貨,常有些山珍野味的。今日正好是十六,二爺陪我
去逛逛?我要你親自挑給我的。”
趙?在書中讀過關於集市的記載,集市集市,既意味着大小商販會在此聚集,也意味着遠近的百姓都會蜂擁而來。
趙?不想去湊這份熱鬧,可即便沒有褲子的事,他之前也答應過王妃居住靈山鎮期間會陪她出門。
看着橫在腰間的兩條玉臂,趙?問:“倘若今早我沒有碰你,你準備如何開口?”
姚黃看着他的側臉:“什麼如何開口?趕集?”
趙?默認。
姚黃笑:“該怎麼開口就怎麼開口啊,你碰我歸你碰我,你答應陪我出門是另一碼事......啊,二爺忘了嗎,白紙黑字的字據是你親手寫的,你可別想着抵賴,更不用指望以後每次出門前都要我先伺候你一回,想得美!”
說完,她低頭咬他的肩膀:“狼似的,一個月六晚已經夠我累的了。
趙?:“………………躺好,我叫飛泉進來。”
姚黃立即躺下,蓋好被子,看着惠王爺坐到輪椅上,再反手整理垂落的帷帳。
整理好了,這人沒有立即搖動鈴鐺,而是雙手握上藤椅的大輪。
姚黃:“不是叫飛泉嗎?”
趙?目視前方:“這邊只有一重帳,我離牀遠些再叫他。”
果然是講究王爺,姚黃眼波一轉,道:“鬆開手。”
趙?一邊鬆手一邊回頭,就見王妃從被窩裏伸出一條腿,雪白的右腳踩上輪椅椅背,下一刻輪椅便朝前去了,王妃促狹的笑容在視野裏一閃而過。
王妃這一腳頗用了一些力氣,只是斜着踩的,導致輪椅也沿着一條斜線滾了出去,最後停在幾步之外,讓輪椅上的惠王爺側對着東屋門。
趙?閉上眼睛,過了片刻才搖動鈴鐺。
趕集的話不用去得太早,巳中時分姚黃纔來前院接惠王爺。
畢竟是夏天,靈山一帶雖然比京城涼快,日頭一高還是有些曬的。
惠王殿下自幼習武,又是十八歲便上戰場的王爺,風吹日曬雨淋霜打都經歷過,不會將這點日曬放在心上,但他看着穿了一條淺碧色長裙水靈靈彷彿花圃裏剛綻開幾片瓣的牡丹花骨朵似的王妃,看着王妃在陽光底下隱隱反着光的白嫩側頸,終
是提醒道:“撐把傘吧。”
姚黃喫驚道:“二爺捂得比鬼......比我都白了,還怕曬黑不成?”
比鬼還白的惠王爺:“給你自己用。”
姚黃:“我就更不怕了,小時候經常在外面玩,天生就這麼白,沒辦法。”
EX: "......"
將裝了碎銀與銅錢的荷包交給他拿着,姚黃單獨推着輪椅出了門。
這次要往西邊走,才從廖郎中等人居住的西宅門口經過,前面的街坊何秀才家裏走出來一對兒母女,正是朱氏與其女兒何文綺。
之前互相介紹過了,再見面便省了很多寒暄,朱氏瞅瞅輪椅上的俊書生,笑着問姚黃:“你們也要去趕集嗎?”
姚黃:“是啊,以前還沒見過這種熱鬧呢,嬸子可知道集市上哪邊會有好東西賣?”
朱氏關好門,帶着女兒走到姚黃身邊,邊走邊聊:“你們是縣城來的,這邊的東西恐怕都看不上,大概只有最新鮮的山貨野味可以買來嚐嚐。對了,主街南北兩頭賣的都是山貨糧菜、牲畜野味、農具籮筐柴禾等不太好拿的東西,首飾香料手帕布
頭喫食這類小攤全都擺在主街街道上,看着乾淨又整齊。”
姚黃笑道:“嬸子快別說這種話,我們既搬到了鎮上,就跟大家都是一樣的條件,你們稀罕的我們也稀罕。”
朱氏偷偷打量小秀才娘子一身的布衣與頭上的簡單首飾,心裏一陣舒服,長得美又如何,夫君也是秀才又如何,她的老秀才相公好歹還能在私塾當先生,一個殘疾秀才只能仰仗以前的家底以及叔嬸的接濟度日。
這時,前頭一個藍裙婦人停在石橋前,大聲朝她們打招呼:“都去趕集啊,你們準備買點啥?”
朱氏看向姚黃。
姚黃便先道:“我們隨便看看,有喜歡的再買。”
朱氏這才道:“我家文賓跟幾個同窗約好了去登山望遠,春闈前最後一次出門了,我給他買兩匹料子做身新衣裳,讓他精精神神地去。’
這話裏滿滿都是顯擺之意,藍裙婦人配合地羨慕道:“還是你命好啊,自己是秀才娘子,兒子馬上也要考進士當官了,回頭搖身一變成了官夫人,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街坊啊。”
朱氏連連擺手:“哪有的事,文賓也就在咱們鎮上算個人物,趕明年各地成千上百的舉人進京,他擠在裏面什麼都不算,可不敢說這樣的大話。”
姚黃放慢了腳步,朱氏猜到小夫妻倆心酸了,正好她也嫌輪椅走得慢,順勢加快腳步,帶着女兒與那藍裙婦人走在了前頭。
離得遠了,姚黃低頭看惠王爺,見那張俊臉平平靜靜的,姚黃笑道:“差點忘了,你又不是真秀才,哪裏會嫉妒人家考中了舉人。”
趙?看向橋下的流水,岸邊有棵老垂柳,臨路一側的枝條被人修剪過,臨水一側的枝條直直地垂進水中,隨波輕輕搖曳。
姚黃看着朱氏透着喜氣的背影,小聲道:“瞧見了吧,別看咱們剛來那天周圍的街坊們都特別熱情,其實心裏各有各的小算盤,有的人是真好,也有人暗戳戳地跟咱們比較起來了,說不定還有嫉妒我命好嫁個俊夫君還不用幹活的。”
“不光是這裏,我們長壽巷包括外祖父他們鎮子,都有這樣的人,真說起來,我也是這樣的人,不過我最多在心裏得意自家有的或羨慕別人有的,纔不會當着別人的面炫耀拈酸。”
趙?:“羨慕什麼?”
姚黃:“那可多了,羨慕我爹的上峯官更高,弄得我娘明明不喜歡上峯夫人還要說好話捧着對方,羨慕人家有錢,可以戴我娘捨不得買的首飾來,哦,不能說這個,有跟你替我爹討官的嫌疑,二爺可千萬別替我爹走門路,我跟我爹都不是這種
人,也不想被人戳脊樑骨。”
趙?:“......我也不會以公謀私。
姚黃放心了。
趙?:“你自己在何事上羨慕別人?”
姚黃想了想,道:“也挺多的,比如出嫁前走在街頭羨慕別的姑娘穿戴得更好,羨慕別的姑娘長得瘦不用被人嘲笑,還羨慕別人有個雅名小名怎麼叫都好聽!”
趙?:“......姚黃乃牡丹之首,亦是雅名。”
姚黃:“好啊,二爺光開解我的名字,絕口不提瘦的事,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真長得胖?”
趙?:“......出嫁後可有羨慕旁人?”
姚黃依然想了一會兒才道:“一開始羨慕過別的夫妻能同喫同住,二爺卻把我自己撇在一旁,後面就不羨慕了,爲何你自己明白。”
早上才被王妃明言嫌棄過的惠王爺:“......”
主街到了,勉強能容兩輛馬車並行的街道兩側多出了緊緊挨挨的兩排小販小攤,佔去一半的道路,現在連一輛馬車都不再好走。
夫妻倆剛出現在路口,附近的幾個小販便同時望了過來,什麼輪椅不輪椅俊不俊美不美的,小販們眼裏只有對生意的渴望:“小娘子過來看看啊,今年京城最時興的首飾,咱們不出遠門就能買到了!”
“胭脂胭脂,京城最時興的胭脂,二十文一盒,兩盒三十五!”
出來逛就是圖份熱鬧,姚黃先推着惠王爺來了首飾攤前。
小販在地上鋪了一大塊兒粗布,上面擺滿各種乍一看很好看仔細一瞧卻用料低廉,做工也不夠精細的簪耳環等等。
姚黃蹲下去,一手扶着輪椅,一手在裏面挑挑選選,覺得一樣不錯便拿起來問惠王爺:“這個怎麼樣?”
惠王爺連搖了三次頭,覺得此等簡陋之物都配不上他的王妃。
小販見美人娘子淡了興致,急了,玩笑般數落輪椅上的男人:“小娘子那麼喜歡,您一直搖頭算什麼意思,是真覺得不好,還是捨不得給小娘子買啊?”
*EX: "......"
姚黃配合小販,舉起一朵巴掌大的粉牡丹絹花,可憐巴巴地道:“我喜歡這個,買了好不好?”
周圍站了一些人,都在好奇這位俊夫君是不是真的那麼摳門。
趙?只好取出荷包結賬。
姚黃喜笑顏開,以單膝蹲着的姿勢轉個身湊到他胸前:“夫君真好,你幫我戴上。”
惠王爺託着王妃塞過來的絹花,眼角餘光裏,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