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八章 破繭(下)
董天悟還未趕到湖邊,已看見數名手提明燈身披重甲的武士,手中持着長矛,正在幾從矮樹長草之間刺來刺去。 他厲喝一聲,手中軟劍出鞘,秋光瀲灩。
那些武士並非御衛,看來齊黑子所說“太子殿下調京畿兵力入宮”的消息並不是空穴來風。 南北兩大營的兵士精於戰陣,揉身搏擊卻遠不如御前侍衛了。 只數個回合,董天悟便已收劍而立,那七八人手中的兵刃都只剩下短短一截,另一半全都被斬落在地。
領頭的武士已嚇得呆了,卻見董天悟四下裏尋了一圈,轉頭衝着他喝道:“人呢?剛纔這裏的人呢?”
“不……不知道,我們兄弟倒看見……個人影兒的,可等奔過來,轉眼就沒了。 ”
“什麼樣的?男的……還是女的?”
“看着倒……倒苗條得很……”
董天悟心中不住扼腕,更斷定那人必然是青薔,除了她,誰也不會玩這樣的把戲。 她肯定是看見自己的,那應該不會走遠……
計議已定,手中長劍一擺,喝道:“放你們一條生路,還不快走?”
諸武士連忙點頭,戰戰兢兢地便向後退去,董天悟忽然心念一動,又喚住了他們:“且慢!你們從哪裏來?太極宮那邊情勢如何?”
一幹人拿不定他的身份,聞言面面相覷,只是搖頭,不敢開口——幸好此時,齊黑子已循路趕了過來,喊道:“這是臨陽王!你們都傻了麼?”
齊黑子,他們卻是認識的,一聽這話,這才恍然大悟,紛紛跪了一地。 董天悟收回長劍,一擺手,問道:“不必廢話,只說,究竟怎麼樣了?”
那領頭的武士答:“王爺……太極宮的事……小的們不敢隱瞞,實在是不知道的——只上頭的命令,說西邊的貴妃娘娘不見了,咱們才四處在找呢……”
董天悟“哦”了一聲,果然是爲了青薔,看來他來的正及時——方纔略微寬心,卻又聽那武士接着說道:
“……本來也輪不到我們的,只不過……只不過御衛們忙不過來了,據說有個瘋了的娘娘,正在錦粹宮鬧得昏天黑地呢……”
董天悟的臉色立時僵硬,齊黑子見狀,只得自己開口,將這幹人遠遠打發了去——卻留下了一盞燈籠,自己拿在手裏。
董天悟忽道:“黑子,你去四下找一找,看有沒有其他人在。 ”
齊黑子忙答應,去了許久,纔回來稟報,只說細細看過,並不見有什麼人的。
董天悟微微頷首,沉吟道:“黑子,你不要跟着我了,如今事態紛亂,能躲便要躲——待局勢定了,再作打算。 ”
齊黑子道:“殿下!”
董天悟厲聲道:“去!你既叫我殿下,便要聽我一言。 你的妻子兒女都在京師裏吧?你能經得住風波,他們呢?”
齊黑子的聲音果然低了下去:“殿下……”
董天悟一把扯下自己劍柄上的穗子,拋給他,口中道:“你這就遠遠避開吧,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強出頭……十日之後,再去一趟城北三十裏的香積寺,把這穗子給住持看,他會領你去後殿,指給你那兩尊棺木——若我有個萬一,你便替我扶梓……往北走一趟吧。 ”
齊黑子咬牙道:“殿下……您信得過黑子,把這千斤重擔交給俺……俺明白了。 俺不會講什麼虛話,您只放心就是!”
董天悟一笑:“千金一諾,齊兄,拜託了。 ”
齊黑子終於遠去,他將手裏的燈籠交在董天悟手中,自己深深一揖,轉身,消失在黑暗裏。 不用說什麼虛話,真正的漢子,承諾了什麼,只要活着,便一定會辦到的。
待他走遠,董天悟提着燈籠,立在當地,輕聲道:“喂,下來吧……”
四下寂寂,半晌沒有迴音,董天悟嘆息一聲,又道:“樹下草裏有你的鞋子……”
——不遠處,幾叢枝葉交疊的樹木之中,忽然溢出一聲輕呼。 董天悟提着燈籠慢慢走過去,走到一棵老幹虯結的柳樹之下;緩緩抬起頭來。
只見兩道傾斜的杈丫之間,竟攀着個素衣女子,燈籠的微光移近,那女子忽然啐道:“你轉過去,等我下來!”
董天悟笑道:“原來你還會爬樹……”
上頭忽然沒了聲音,好半天,纔回答:“逼急了……有什麼辦法……”
“……要我幫你麼?”董天悟問。 雖然身處險境,雖然前途未卜,可他卻忽然覺得心裏一陣輕鬆與快活。
“不要!”這一次的回答極快,想是不假思索,“你轉過去,我自己會下來的……”
他笑着,將手中的燈籠別在一側的樹上,又向前走了兩步,展開手臂。
“下來吧,”他說,“我會接着你的……青薔……”
——我有沒有喚過你的名字?從開始到最後,從相識到分別……
——不管過去怎樣,無論將來如何……
——哪怕……只有一瞬……人漫長的一生,也不過是無數個“一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