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183;月華(四)lt;解禁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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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宮之後沒有多久,上官皇後便有了娠,這自然是舉國歡慶的大喜事,消息傳出來的那一天,朝堂中的百官幾乎將首輔家的門檻都踩塌了去。
在內廷裏,各宮妃嬪們齊聚兩儀宮,參拜那高昂着頭、髮髻梳得一絲不亂的上官皇後——自然,白妃依然“病着”,依然沒有來。
那一日,離去的時候,皇後孃娘忽然叫住了我:“胡美人,皇上常在本宮面前稱讚你呢……”她這樣說道,臉上帶着笑。
我一呆,剎那間,周遭裏數道目光齊刷刷紮在我身上,讓我忍不住有些腳步虛晃。
“那……是……謝……皇後孃娘……”我愣愣回答。
上官皇後笑了,說道:“謝本宮做什麼?你也實在有趣……”
——是啊,謝她做什麼?我心裏清楚明白自己又說了傻話,但口角卻忽然笨拙,究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纔好。
“……去吧,”她無限溫柔地對我說,“你是識得字的吧?多讀一讀《內訓》;身爲後妃,當更爲謹言慎行,勤勉節儉,該以古來聖賢女子爲榜樣的。”
我愈加迷惘,《內訓》是前朝一位皇後所著,寫的盡是些身爲女子該有的謙卑以及柔弱,上官皇後特意提出來,難不成是出了什麼變故?難不成是在變相敲打我不成?
奇怪……奇怪……
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回到了延年殿,倒立時便水落石出——殿內那傻乎乎又傻乎乎的小丫頭,歡喜得都快要哭了;幾乎哽嚥着說道:
“娘娘,皇後孃孃的特旨:朔望之日,着您入替……”
我愕然半晌纔算明白了她的意思:皇後有孕,無法侍寢,於是歷來的初一、十五兩日便空了下來,而不知是她還是陛下選中的補缺的那個人,竟然是我!
——我真的不知道上官皇後究竟看上了我哪一點,但我絕對篤定,她的理由和陛下的理由,必然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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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又一次躺在甘露殿上,守着角落裏的一盞孤燈,一直到天明。陛下……未曾出現;而我一向準時的睡眠,也不再到來。
皇宮……很大、很大,直到今天,我也說不清楚它究竟有多麼大;可是在那一晚,這空曠的龐然大物卻忽然無法容納我的想象;無法關住那些虛空裏閃閃爍爍的目光。
——是的,我看見了:我看見在這莫大的皇宮中無數飛檐鬥拱之間,有一塊小小的、小小的舞臺。陛下……站在舞臺旁邊,眼睛望着臺上跳舞的女子,一眨也不眨。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闊袖衣衫,手中拿着舞姬的鈴鼓;不斷的、不斷的旋轉着,瞧不清面目。但見黑髮如瀑,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絕美的弧。
萬籟俱寂……鈴鼓的聲音、雜沓的腳步的聲音、甚至連夜風和月光的聲音也被統統掩埋掉了。她在跳舞,他在看着——那樣寂靜的窒息以及黑暗;那樣遙遠地注視着這一切的、孤單而且悲哀的我……
“這只是個夢,”我對自己說,“這只是個夢而已……是我睜着眼睛,在這煙雲繚繞的甘露殿上,所做的瘋狂的夢……天亮了,夢醒了,我什麼都不會記得……”
你沒有想到吧?其實我從沒有真正見過白妃的臉,從沒有聽過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哪怕一個字眼——對她,我所知道的一切不過是這個睜着眼睛所看到的夢境罷了;不過是在甘露殿中那些個獨自做夢的夜晚……罷了……
別無其他。
月亮的光輝是不可捉摸卻又無孔不入的,它遍灑在這後宮之中的每一角落,在每一個人身上拉出一條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影子……而陛下,愛着這些影子;又透過這些影子來愛着頭頂那照耀的光——直到有一天,月亮消失了,影子也消失了;所有人被猛然間拋棄在空無一物的黑暗裏,從此,無論你怎樣哭泣怎樣無助,都註定再也找不到來時的那條路……
——這就是白翩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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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月亮真的消失了……於是寧靜的夜晚崩潰;於是,白晝東倒西歪,淒厲的血色黃昏鋪天蓋地,永遠也沒有盡頭。
靖裕三年,冬至,天空的雲彩箭一般射穿大地;一場莫名其妙的災禍襲來,一場……碩大的、密密麻麻的死亡呼嘯而至。而陛下……一直冷冷地、冷冷地望着這一切,望着滿苑鮮花凋敝、零落成土,望着羣芳之蕊枯槁猶如乾草,飄散在北風之中——這宮中各式各樣的花朵太多,而唯一的蝴蝶卻已飛走,把青帝的心……也帶走了……
兩儀宮轟然關閉,一個時代的喪鐘鳴響——不知命運爲何如此安排,我卻活了下來……與沈婕妤、以及楊婕妤一起。
時流輾轉,後來,她們變成了沈淑妃和楊惠妃,而我則是胡昭儀。
——白妃娘娘離去之後,我再也未曾去過甘露殿;因爲,陛下再也不需要以某個出身卑微、沒有背景的女子爲幌子,去與他的月亮相會……
——而他永遠也不願回憶起在那些夜裏曾經發生過的故事了;所以,他永遠也不願在同樣的夜裏,再一次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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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做胡香月。
我卻只是……月的“倒影”。
——許多、許多年後,一個很有趣的女孩子站在我面前,我對她說:
“想愛就愛,想恨就恨,想要什麼就直說——你連這個都不懂麼?”
看着她愕然的表情,我笑了。
你是誰的影子?誰又是……你的月亮?
你的愛、你的恨、你想要的東西……真正屬於你的是什麼?
我已凝結在月色的羅網裏,一輩子也無法逃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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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懶慢好相親,門巷蕭條稱作鄰。背燭共憐深夜月,蹋花同惜少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