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幾,便是七夕。無論是天上的仙女,還是世間的佳麗,對女人而言,這許是最重要不過的節日了。各宮各殿早早便擡出香案,供奉名貴香料及時鮮瓜果——自然,更少不了那裝在華麗針匣裏的乞巧針。
時近黃昏,卻忽然下起了濛濛細雨,點翠連忙指揮着小喬子和小樑子將香案又抬了回來,站在屋檐下,望天興嘆道:“七夕節的相思淚啊,他們該是見到了吧?雖然一年一次,但總是能相見的……”
被雨澆了一背的小樑子忝着臉湊了過來,笑嘻嘻問道:“點翠姐姐,你想和誰相見啊?”
點翠臉一紅,啐他:“小皮猴子,貧嘴呱噠舌的,可討打!”
小樑子一心玩鬧,當即大呼小叫起來。
忽然,簾子一動,玲瓏從屋內出來,冷着臉道:“主子在休息,你們還這般不省心,真的是無法無天了不成?”點翠一吐舌頭,連忙跑向後廂,口中道:“我這就去預備‘巧果’……”小樑子則更是精乖,一見玲瓏出來,早已溜得不見人影兒了。
玲瓏依然冷着臉,一轉身,掀了簾子進屋去,對屋內坐着看書的沈青薔回稟道:“主子,外頭下相思雨了。”
沈青薔的目光依然落在書頁上,微一點頭,淡淡道:“是麼?七夕的雨,原來還有着這樣的名字啊……”
玲瓏遲疑片刻,輕聲道:“那主子……今夜……”
青薔抬過頭來,對她一笑:“今夜是七夕,牛郎織女鵲橋相會,人人都要出來乞巧的,我可說得沒有錯吧?”
玲瓏眼睛一瞟,正瞧見窗口懸着的那盞蓮花燈,窗子開着,這溫暖的、粉色的光輝,透過紛亂的雨絲,卻不知會照進了誰人的心中。
玲瓏垂首道:“奴婢願織女娘娘庇佑主子,乞巧得巧,萬事順遂,”頓了頓,又道,“……便如燈節那日一般。”
青薔望定她,笑了,說道:“玲瓏,那可有勞你了。”
“相思雨”下了並不久,酉末入戌的時候便停了。香案又被挪了出來,這一次,更是密密堆滿了各色物件,從胭脂水粉到紅棗桂圓,統統襯以紅綢,點翠親手整治的面炸的“巧果”也端了出來,上面抹着黃澄澄一層蜜糖,顯得格外誘人。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天上層疊的雲影豁然洞開,如鏡的幽藍夜幕高高懸於衆人頭頂。點翠站在香案邊,一直抬着頭向天上望着——河漢燦爛,那牛女真的在空中相會了嗎?
香案擺在距平瀾殿有一段路程的涼亭之上,四年前錦粹宮尚未沒落時,這裏曾是各處妃嬪娘娘們賞景玩月的絕佳妙處,每到佳節,免不了無數爭風喫醋的好戲——如今卻只便宜了她們幾個,將這霽月光風,堪堪獨佔。
點翠站在亭外,翹首企盼良久,終於見到玲瓏手捧針匣,引了青薔姍姍而來。爲討彩頭,宮內乞巧的針都是特製的,針孔寬大,十分易穿。沈青薔來到香案前,先稱讚了點翠炸的“巧果”,又和兩個小太監說了一番閒話,這才跪拜下去,默默祝禱,最後對天焚香,叩首三聲,便算全了禮。玲瓏早已捻着七根排好的“乞巧針”送到她手裏,另一邊點翠則遞上極韌的一根絲線,青薔笑着接過來,趁着璀璨星光,將七枚針尾輕鬆穿過。
點翠忙拍手笑道:“主子是心巧手巧的!”
青薔也笑道:“可不如你嘴巧……”說着站起身來,“你們也來拜拜吧,討個吉利罷了,不白折騰這一場。”
點翠巴不得答應了一聲,卻又反應過來,問道:“主子,怎的?您這就要回去了不成?”
沈青薔點點頭:“拜也拜了,巧也乞過了,我想去看看昭媛娘娘——總也不大不小是個節日,那邊,怕是冷清得緊。”
點翠早一手排針,一手捻線,口中道:“那主子您等等我,我眨眼就好了的。”
可畢竟是分心二用,失了求禱的誠摯,手上一顫,那針只穿過去六枚,正巧卡在第七枚中,功虧一簣了。
點翠跪在那裏,幾乎都要哭了。還是玲瓏過去,另排了針線給她,說道:“方纔那次算是你替我乞的,我這就陪主子過去,你在這裏虔誠拜過,再好好乞自己的吧。”
點翠急急起身,忙道:“那怎麼成?”可玲瓏早扶了沈青薔,遠遠去了。
點翠怔怔望着她們的背影,終是復又跪下,口中嘟嘟囔囔不休。旁邊站着的小樑子忽然一笑,打趣道:“點翠姐姐這個再穿砸了也無妨,就當是替我穿的,也是一樣……哈哈……”
點翠怒瞪他,口中喝道:“你還笑?你再笑,小心我用針扎你!信不信?”
小樑子忙擺手道:“我信的,我自然信的……哈哈……只是,點翠姐姐,你還是用心穿吧,可小心沒扎到我,反扎到了你自己——到時候,你那個念念不忘的人,怕是要心疼的吧……”
點翠頓時臊得滿面通紅,口中卻半句狠話也講不出來了。
***
這一邊幾個人不住頑鬧,嬌聲笑語遠遠傳開;那一邊,玲瓏手上提着一盞紙燈當先引路,主僕二人默默走在荒草蔓生的小徑之中。
眼見離了平瀾殿,轉過一道花牆,玲瓏忽然停住了腳步,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主子,”她開口道。
“怎麼了?”黑暗中沈青薔的一雙眼燦若星辰。
玲瓏咬了咬嘴脣,輕聲道:“您……真的要去流珠殿嗎?”
青薔忽然笑了:“自然……不是,”她說,用一種分不清是嚴肅還是戲謔的口吻,“你有你的‘打算’,我也有我的‘打算’,如此而已。”
“那您怎麼……怎麼……”玲瓏竟有些無措,一時之間似乎不知道該怎樣開口纔好。
青薔笑着,替她將想說的話說完:“那我怎麼不瞞着你了?說實話,我從沒想過能瞞住你的,我的那些‘祕密’,對你來說其實也不算什麼吧……”
玲瓏極緩、極緩地點了點頭,斟酌良久,回答道:“我知道是有這樣一個人在的……去年冬天,實在冷不過的時候,您就出去過一次……第二日,便有人送了新炭來的。”
青薔又是一笑,嘆口氣:“果然還是瞞不過你……說實話,我今日之所以對你不加隱瞞,只不過因爲我們平靜的好時日,怕是要到頭了;若彼此之間還不開誠佈公,再遇到前日那樣的狀況,遲早要出事……玲瓏,我從沒把你、把點翠……或者把死去的杏兒和染藍當成奴婢,我想你也明白的。”
玲瓏又點了點頭,口中道:“玲瓏明白。”
青薔續道:“若可以,其實我也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想知道你的‘祕密’——正因爲如此,我纔不怕將自己的‘祕密’剜腹剖心給你看,你明白麼?”
玲瓏似乎一愕,終於還是執拗地搖了搖頭——只是搖頭,並不回答。
沈青薔嘆息一聲,笑了,揮了揮手:“……那也罷了,當我沒有說過就好。”
玲瓏駐足良久,臉色慘白,忽然開口道:“主子,今夜之事,實在突然,玲瓏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回答您。”
青薔微笑:“那是自然,無論結果如何,給我一個答案——我在等着。”
玲瓏也笑了,點了點頭:
“主子,無論結果如何,我會給您一個回答的,一定會。”
***
……盤桓良久,兩個人至此分道揚鑣:玲瓏獨自向流朱殿而去,青薔則四下張望,一轉眼便離了正路,折到一處荒廢的偏殿背後,側身在飛檐的陰影下。
方纔玲瓏想將紙燈留下來,青薔卻笑着說不必:純粹的黑暗有什麼可怕?可怕的其實是那些日光下****裸的人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咫尺之外忽然傳來一聲低語:“你來了,果然是出了事……”
沈青薔回過頭去,但見有個白衣的影兒正無聲無息立在檐下。天淡星河垂地,兩個人之間也宛若隔着一道無法逾越的夜的洪流——沈青薔怔然望了半晌,又回過頭來,側對他,輕聲道:“若沒有大事,我自然也不會點燈找你;這件事……但看你拿什麼來交換了。”
那白衣人兒微笑着——這一笑瞞過了二人身畔綺麗的夜色、瞞過了天上的皎皎牛女,靜靜潛入青薔心裏,悄無聲息:
“今兒個早上南邊御溝裏撈出一個人來,死了幾天了,都泡得身子鼓漲,面目發爛。內司報上來只說是失足落水的尋常內監,怕傳疫病,急急拉去化了;不過,沈娘娘,我這裏得到的消息,卻說他死前走的最後一趟差事,是去了你那邊送月例……”
——暗影低垂,只見沈青薔的身子微微一顫;那人續道:“如何?這個消息換你的消息,可換得了?”
青薔不動聲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那白衣人兒眉間一動,竟也突然沉默,良久,他長嘆一聲,說道:“是麼?果然……”
沈青薔垂着頭,忽然冷冷一笑:“你果然敏銳。”
那白影輕聲道:“你前日夜裏亥子之交時挑出燈來,一個時辰後消息就傳到了我那裏;只要打聽一下你之前去了哪裏,遇見了誰——既然是‘大事’,那也並不難猜的。”
青薔微微仰起頭,星光落在她臉上,整個人竟彷彿尊玉石雕像般凜然、冷硬、毫無生氣。她思索片刻,方纔慢慢開口,輕嘆道:“果然不愧是詔衛——果然不愧是……王爺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