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七報價
他覺得如果把最先傳播“要讓高層參加測謊”這種議論的人找出來,就能敲山震虎,把對方嚇跑。
坦克一進來,江濤開門見山地就問:“誰先提出要高層也測謊的?”
“江總,我也不太清楚。那天在研部的大開間裏,大家無意中議論這事,不知怎麼就說到這裏了。”
江濤知道,他也就只能追查到這裏了,再就這個議論追查下去,可能間諜沒查出來,倒弄得公司上下風聲鶴唳,徒然被大家看笑話。
等坦克走後,他彷彿下定決心似的,對武銳鋒狠狠地說道:“好吧,公司高層也參加測謊。”
第二天,崔大偉照例早早趕到電信大樓。季局長的辦公室沒人,他只好先到趙副局長那兒坐一下。趙副局長低聲向他透露:“天賽的價也報過來了,比你們還低些。”
崔大偉有些神祕地舉起右手,做了個數鈔票的動作,“這個呢?”
“倒沒說。”趙副局長已經和崔大偉達成了默契,他此時露的這個底讓崔大偉暫時鬆了口氣:現在趙還是自己人,關鍵得趕緊把季局長的工作做好。
“趙局,我想馬上去請季局長和您去深圳考察。”崔大偉用徵詢的目光請示趙副局長,他覺得自己和季局長的關係還比不上愛西,唯有這樣做,才能使彼此的關係快升溫。
“嗯,”趙副局長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那你抓緊吧。”
出了趙副局長辦公室,崔大偉沒有馬上去找季局長,他在陰冷的樓梯間來回徘徊,仔細打好了腹稿纔去十八樓。這回季局長已經來了,但1i1y也安之若素地坐在大沙上,正用計算器專心地算着什麼。
崔大偉心裏那股火又騰地升了起來,但他又無法作,只好裝作視而不見地找地方坐下。
“局長,您啥時候能去深圳指導一下我們的工作啊?”
“深圳?那地方氣候好啊,半年前我剛去過。”季局長溫和地說。
“對啊,現在正是春暖花開,再去一趟很方便的。”崔大偉聽季局長的話裏有一絲機會,立即順勢跟進。
“局長,我們不是安排您去美國考察嗎?到時考察團從香港走,您可以順便去深圳的。”1i1y慢聲細氣地提醒了一句,輕輕消弭了崔大偉的攻勢。如果季局長隨愛西的考察團路過深圳,自然就沒飛揚什麼事了。
“那可不一樣,考察團那麼多人,局長怎麼能玩得開心呢?”崔大偉隨口反擊了一句。他對1i1y的在場委實無奈:討厭,這個女人什麼時候才走呢?我不信你不上衛生間吧。
“局長怎麼會是去玩的呢?他工作還忙不過來啊。”
崔大偉一看無意中被對方抓了話柄,正要辯解,季局長客氣地笑笑,“你們二位都是好意,我先謝謝了。”
崔大偉東拉西扯地待了一刻鐘,看1i1y壓根就沒有要離去的跡象,他感到自己和季局長的交情還不夠深,總這麼坐下去可能討人嫌,只得和季局長打了聲招呼,出門在走廊裏等着。
走廊裏沒有暖氣,儘管兩頭的窗戶關着,但仍然很冷。崔大偉西裝革履,穿得很單薄,在外面待了十幾分鍾,就覺得身上熱量散盡,他只得在猩紅色的地毯上來回走着,並不時哈口氣,暖暖凍僵的手指。
按崔大偉的操作程序,他希望在深圳和季局長談回扣的事,但現在他看不到這個程序的可操作性:“看來,我等不到請他們去深圳,就得趕緊把‘意思’和季局長攤開了,否則總這麼磨下去,機會可就越來越渺茫了。不過,到底是給遠州局明釦,還是暗釦呢?或者明暗各一半?”
崔大偉心裏充滿焦慮,一時權衡不定,走廊裏寒氣逼人,容不得長久思考。最後他決定:“算了,我把回扣的幅度告訴季局長,讓他自己去定奪,到底明釦多少,暗釦多少。”
這一等就一直等了一個多時,才聽到季局長辦公室的門有響動,崔大偉趕忙裝着自己剛剛上樓的樣子,和走出來的季局長打過招呼,跟着一起進了男衛生間。,
崔大偉邊走邊確認了衛生間沒有其他人,這才聲問季局長:“季局長,您對我們的價格有什麼看法?”
“好像並不像你說的那麼低嘛。”
崔大偉趕忙用右手做了個“5”的手勢,高舉給季局長看,“我們有這麼多費用回給甲方。”
剛說了這兩句話,季局長已辦完事,拉上褲鏈,他沒有吭聲,只是看着崔大偉的眼睛,點了點頭。
看着季局長走出衛生間的背影,崔大偉長長鬆了口氣,“終於把這個信息傳遞出去了,是死是活,好賴都是它了。”他馬上回到趙副局長辦公室,把情況概略說了一遍,趙副局長考慮了片刻,眨眨眼說:“好,先這樣了。”
“先這樣”是什麼意思?崔大偉又忍不住想請趙副局長喫飯,把問題搞個明白,但後者說要開會,以後再說。這讓崔大偉花了一個晚上躺在牀上去揣摩季局長的點頭意味着什麼,最後他勸自己:季局長的點頭很用力,肯定會鄭重考慮自己的“意思”的。
深圳測謊中心設在深圳大學綠樹掩映下的東實驗樓。環境十分幽靜,但這樣一個場所似乎就在暗示:目前測謊在中國商界,還只是處於研究試用階段。
這天下午,江濤、戴明倫和武銳鋒專門抽時間趕來深大體驗測謊。
顯然測謊中心很少接到四十多人的大訂單,負責人專門出面,在會議室對三人講解了一番測謊原理和過程。
“測謊有一百多年曆史了。很多美國公司都會對在職人員進行定期測謊審查,也會在招聘時有選擇地進行測謊。通過測謊,可以讓無辜的人消除懷疑,使他們得到應有的尊重;企業也可以控制風險”
江濤打斷了負責人的講解,“如果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讓測謊儀測出來,還管用嗎?”
“這些生理反應是很難被控制的。”負責人自信地解釋道,“所以測謊的準確率有9o%以上,不過在我們國家,測謊只是個輔助手段,還得配合其他證據才能定案。”
三人的測謊在不同房間進行,江濤一進入狹、刷着淡綠色油漆的測試室,心裏就產生了一種壓迫感。他剛在一張寬大的測試椅上坐下,工作人員馬上將冷冰冰的傳感器固定到他的胸、腹和手指、手臂等部位,迎面一個黑洞洞的攝像頭,正直直對準他的眼睛。
坐在對面測試臺後的測試師告訴他:“對我的問題,你只要回答‘是’和‘不是’就可以了。”
江濤吸了口氣,心想這有何難?我今天也看看這測謊到底靈不靈光。
測試師問了些“今天是禮拜五,是嗎?”“你是在政府工作,是嗎?”這樣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漸漸提出精心設計的問題:“你是能接觸到技術機密的人,是嗎?”
“是的。”
“你知道做間諜要受懲罰,是嗎?”
江濤正想回答說“我知道要受懲罰,但不清楚要承擔什麼樣的法律責任”,還沒等他想停當,測試師馬上把問題重複了一遍,江濤只好回答“是。”
“你是一個人做間諜,是嗎?”
“不是。”
“你進行間諜活動時,做了很好的掩飾工作,是嗎?”
這些像連珠炮的問題,打亂了江濤的思維,讓他窮於應付。
問完了這些問題後,測試師又改變說法,將同樣的問題又問了兩遍。
儘管江濤自認爲心理素質良好,但他在被測謊師逼問時,還是感到心跳加、肌肉緊繃、呼吸急促。
就這樣被折騰了兩個多時後,江濤從測試椅上走下來時竟感到有些虛脫。他覺得這測謊實際上就是心理較量,只要有強悍的心理力量,要應付這連珠炮式的問題,不讓人測出真實的反應,還是有可能的。他打開手機,剛想到這些心理力量的訓練對銷售人員也許派得上用場,崔大偉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江總啊,您怎麼總不開機呢?找您可真辛苦啊。”
“啊,大偉,剛在開個會呢,有什麼事嗎?”江濤一聽崔大偉的抱怨,不由自主興奮起來。因爲他知道崔大偉的抱怨總有點撒嬌的成分,而他之所以能撒嬌,是因爲肯定有了撒嬌的本錢。,
“告訴你一個特大喜訊:遠州局的二位局長要到飛揚來考察了”果然,這回崔大偉撒嬌的本錢足夠讓江濤激動。
“是嗎?大偉幹得不錯啊,他們什麼時候來?還去天賽嗎?不去?真有你的好好,我馬上就安排。”
當1i1y告訴查理歐,季局長準備去深圳考察飛揚時,查理歐知道遠州這一單到了關鍵的時刻。本土公司熱衷於打價格戰,愛西從來不願意和他們纏鬥在一起,一則這種競爭方式太低級,二來愛西在這方面優勢不大。但不主動打價格戰,並不等於不善於應對價格戰,查理歐就爲此設計了不少有效的策略。
查理歐,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中國剛剛開放,絕大多數人還慒懂未開時,他就赴美留學,從預科讀起,一直讀到電機工程碩士,然後直接進入愛西公司。和他出生於沂蒙山區的父親一樣,查理歐雖然門第優越,卻也是個肯喫苦的人,他在愛西公司幾經努力,獨自奮鬥到地區產品經理的位置。
中國通信高大展後,查理歐作爲愛西公司“最瞭解中國情況,也最具有上層人脈的經理人”,被派往北京擔任愛西公司的中國席代表。按查理歐在愛西中國的位置,他較少直接面對遠州這種地級市的客戶。但查理歐作風務實,爲了培養敏銳的市場感覺,常常會深入前線。
聽到1i1y的消息後,查理歐和祕書調整了自己的日程安排,隨即打了幾個電話,預先做好安排,就請1i1y爲自己安排與季局長共進晚餐。
這天下班時,天已擦黑,查理歐又來到遠州電信局,他請季局長開車,跟在一輛掛軍牌的桑塔納後面。兩人一路跟車來到遠郊一片茂密的叢林,經過嚴格的查問,桑塔納又拐了幾個彎,最後停到一座不起眼的倉庫跟前。兩人下了車,經過幾道重的鐵門,最後揭開一道門簾後,季局長的眼睛一亮。
迎面一個敞亮的大廳,廳裏的牆壁、柱子、桌椅、吊燈,全部是一色的金黃,連兩邊站立迎候的迎賓姐也身着黃金色的旗袍,塗着閃閃的金粉眼影。
“來,季局長,這就是‘黃金宮’,晚上咱們就在這裏喫飯。”
季局長好奇地走近大大的圓桌,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感到金屬的冷硬質感,“好傢伙,這檯面得有幾十公斤吧?”
“我們老闆說了,光這檯面就用了上百萬的金子。”身着金色旗袍的姐笑着解釋道。季局長注意到這姐左邊的面頰上有一個深深的酒窩。
“你們老闆是誰呀?怎麼我在遠州這麼多年,也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
“這地方有點隱祕,我也是聽軍方一個朋友說的。”聽查理歐神祕地一渲染,季局長感到他這個人有點不簡單。在這種場合,查理歐衝季局長眨眨眼,不再稱季局長,“來,老季,咱們就在這黃金宮裏享受一次黃金宴。”
黃金宴的菜式自然很精緻,所有杯、盤、碗、碟都用黃金打造。查理歐特意點了一隻“黃金酒”,這黃金酒有些黏稠,裏面摻了微量的金粉,在燈光下金閃閃的。
“老闆,這些餐具都是按照故宮的御用品仿製的。”姐邊慢慢地倒酒,邊柔聲介紹道。
季局長看着黃金酒閃着金光慢慢注入杯中,不禁問:“這金子喝下去,不會對健康有影響吧?”
“不會,很快就會排出體外的。”查理歐舉起杯子,“來,老季,爲了合作愉快,咱們先乾一杯。”
季局長一仰脖,將黃金酒倒入喉嚨,“不錯,這酒挺有勁”
“哈哈,這也就是個意思。香港有個‘黃金屋’,花了四億港幣,我聽說這裏有個黃金宮,就想怎麼也得請您來看看。”二人又幹了幾杯,查理歐接着說,“老季,我聽說您要去深圳看看?”
“唉,”季局長的嘴裏正嚼着一塊鮑魚,他含混不清地說,“那兩家請得很誠心,抹不開面子啊。”
查理歐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轉了個話題,“國產的東西,可靠性還真讓人有點顧慮呢。”
“不過局裏有些人傾向於用他們的,畢竟價格是個硬道理。”,
“那,”查理歐又給季局長斟滿了酒,問得直截了當,“您的意思如何?”
“你們還能不能降一降?這樣我就更好做工作了。”
查理歐把玩着手裏的酒杯,“如果我們降價了,那您的利益又如何保證呢?”他心裏雖然這麼想,但嘴裏卻是另一種說法,“愛西是全球性的大公司,要專門爲這裏降價,很難辦啊。您知道,還有些費用”
聽了查理歐的話,季局長臉上明顯擺出爲難的神情。
“您能不能再向大家強調一下我們產品的優勢呢?”
從查理歐的話裏,季局長感覺到美國人的強勢。他想,不就一數字交換機嗎?打起電話來大同異。難道美國人產的99金,和遠州產的99金,有什麼很大的不同嗎?不過,雖然他心裏這麼想,但嘴上卻沒吭氣,但他的不吭氣也表明瞭自己的態度。黃金宴上的氣氛一時有些冷場。
“來來來,老季,這酒不錯,咱們再幹幾杯”
三杯黃金酒下肚,季局長來了些情緒,“你們吶,最好找個別家沒有的特點,我也好在局裏有個說法。”
“以差異化突出自己的特色,從低價競爭中突圍”,這也是愛西固有的思路。查理歐自信愛西在商界一定會比本地公司有更多的玩法,就寬慰季局長說:“老季,這個特點我一定能找到,你放心好了。”
季局長聽了這話點點頭,起身上衛生間。看着季局長的背影,查理歐開始考慮針對他個人的事情:遠州這個單不算大,整個採購金額不到兩千萬人民幣。按慣例,愛西爲單次交易準備付的市場費用大約爲1o%。當然,這1o%的市場費用不完全都是回扣。
愛西爲了遠州的訂單,要應酬省電信局的領導,畢竟他們給季局長打個招呼也是很管用的。還有安排遠州電信的有關人員到美國、香港考察,包括今晚在黃金宮宴請季局長的費用,都要算在這1o%的市場費用中。
最後給季局長的直接好處,百分比並不高,這是愛西的一個軟肋。那些遊樂、考察,有當然好,但只能是軟力量,對中國人來說,到底是真金白銀拿到手裏纔算是真的。查理歐很清楚中國人內心的想法,他也跟愛西總部建議過多次。
季局長從衛生間裏出來後,笑着對查理歐說:“我剛看了,衛生間不是用黃金做的。”
“噢,是嗎?在香港的黃金屋,連馬桶都是黃金打造的。國產的東西嘛,表面功夫做得足,但細節總要差一些的。”等季局長再次落座,查理歐開始談最重要的話題,“老季,另外的東西”查理歐注意到自己剛說這幾個字,季局長的神情就變得專注起來,看來這個話題比黃金宴上所有的美食佳餚更對季局長的胃口。
“我們打算通過代理,在香港交付,這樣更可靠些。您可以通過親戚朋友,拿國內護照在香港銀行開個賬號,這樣安排有問題嗎?”
爲了把錢付給客戶,愛西專門設計了多種高度保險的流程。愛西是美國知名公司,受美國政府《海外反腐法》的制約,在制定這些付錢流程時,愛西的法律顧問既考慮了中國國情政情,又考慮了美國的法律,同時充分照顧到客戶的心理,儘量做到既安全便捷,又體現充分的人性化。
愛西不想因爲自己流程的不完善,不僅自己惹禍上身,還把和自己交易的客戶拖入麻煩,那樣一來,業界將視愛西爲畏途,影響愛西長期的市場能力。
查理歐現在的問話,包含了兩重意思:
一是問季局長有沒有可靠的人在香港開賬戶?當然季局長本人也可以在香港開戶,但錢如果打到季局長的賬戶上,無論對愛西,還是對季局長,都存在絕大的隱患,這是愛西流程中絕對禁止的事;
二是香港的錢最後能不能安全轉移到季局長的手中?這是季局長本人的事,但爲客戶儘可能完善地考慮,也是愛西的服務宗旨。
但這兩重意思的背後,還隱含着一個查理歐特別想確認的事情:“您到底會不會把遠州的訂單交給愛西?”季局長雖然喝了不少黃金酒,但對查理歐的所有意思,還是心知肚明:,
香港的錢很容易回到遠州,對這一安排他沒有意見。至於這單生意到底給不給愛西做,他原本已打好算盤,去深圳考察不過是一時心動。現在聽查理歐一問,他猛地想起1i1y的話:和飛揚這種公司做生意,風險不要太大噢。
於是季局長放下酒杯,不置可否地表明瞭自己的心跡:“唔。”
查理歐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他舉起手中的金盃,“來,爲了咱們的友誼,幹”
兩人再次喝了個滿杯,話題變得輕鬆起來,“老張,這黃金宮不錯吧?待會兒我有事先走,你留下再玩玩,單我都買過了。”
季局長酒足飯飽,和查理歐告別後,身着金色旗袍的姐將他引到隔壁房間,房間中央是一張圓形大牀,所有的牀上用品照例是金黃色的。一個高挑豐滿的金美女穿着金色的比基尼坐在牀緣上,一邊衝季局長媚笑,一邊朝他招手。
季局長等迎賓姐關門離去,反身扣上防盜鏈,眼睛在房間裏仔細搜索着疑似攝像頭的東西,他雖然喝了不少黃金酒,但必要的警惕性還沒丟,擔心查理歐爲了生意,設個圈套拿他一把。
四面看了一遍,他什麼也沒找到,心裏不禁暗笑自己太過緊張:愛西是國際大公司,怎麼會玩那些手段呢?如果傳出去,他們的臉會丟得比我還大。
想到這裏,他健步衝到大牀邊,用力抱着金美女。那美女金碧眼,皮膚白皙嬌嫩,季局長的手在她的肌膚上輕輕滑過,頓時感到渾身**難耐。
金美女含笑指指房間一角,季局長順勢看去,只見那角上有一個龐大的衝浪浴池,他三下兩下脫光衣服,又扒掉金美女身上的比基尼,光溜溜地擁着她向浴池走去。
遠州飯店大堂中自動鋼琴正演奏着梁祝,悠揚的音樂如絲如縷地飄到二樓西餐廳裏。查理歐邊聽音樂,邊悠然享用自助早餐。因爲昨夜黃金宴太豐盛,他只象徵性地拿了兩個煎蛋和一點醃肉。
簡單喫完早餐,1i1y還沒來,他隨手翻閱酒店裏的《華爾街日報》:真沒想到,遠州這地方還能看到一週前的《華爾街日報》,中國的開放也算徹底了。這樣愛西就更得加快度,搶佔市場。
忽然,他看到眼前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抬頭一看,正和崔大偉目光交接。他不經意地收回目光,不屑和自己的對手打招呼。
“morning查理,用過早餐了?”過了一會兒,1i1y也下樓來喫早餐。她看見自己的上司,就主動來打招呼。
“hi1i1y,我喫過了。我想佔用你半個時,咱們開個短會。”
1i1y聽了這話,不敢怠慢,趕緊用盤子裝了些水果沙拉,又拿了幾隻全麥麪包和一杯芒果汁,認真坐在查理歐的對面。
“昨晚我和他談過了。”
1i1y專注地看着查理歐,優雅地點點頭,表示明白“他”是誰。
“他有自己的考慮,也給了我一些壓力。”查理歐把昨晚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嗬,我把他看得緊緊的,沒想到還是被人鑽了空子。”1i1y遺憾地說。
“國內那些人嘛,總有自己的門道,我答應爲他找一個特點。夜裏我和比爾溝通了一下”查理歐說的比爾,是愛西亞太區總裁,常駐新加坡。這個比爾是明尼蘇達的壯漢,有着牛仔的豪爽,精力充沛過人,白天忙着愛西亞洲區的事務,夜裏則和美國總部討論問題,是個典型的工作狂。
“我們談到了遠州這個訂單,準備對他們實行賣方信貸。遠州電信可以將我們的貨款分八年付清。”查理歐慢慢地說着,確保1i1y能百分之百地理解、消化。
“可是他們不缺錢呀,查理,遠州裝一部電話要先交五千元。”1i1y是個稱職的老銷售,她早已將當地的市場和客戶情況摸清楚了,“他們現在已經有一萬多待裝戶,六千多萬老早在賬上了。他們買我們的設備只要區區兩千萬,還老是斤斤計較。”
一說起這些,1i1y就有點憤憤不平。查理歐做了個手勢,打斷1i1y的話。他覺得遠州電信靠壟斷賺大錢,這是人家的優勢,不是自己能眼紅的。,
“那他們可以騰出這些錢去幹別的,對展中國家來說,錢總是多多益善的。”
“那倒是,他們這些人,只有花國家的錢,才能賺自己的錢。”1i1y一不留神,又溜出來一句“面目猙獰”的話。
查理歐皺了一下眉頭,再次堵住1i1y太過直白的話語。他覺得1i1y雖然在客戶面前表現得很專業、很乖巧,但心裏的想法還是有點偏激。他不太擔心1i1y會因爲這些想法影響她的職業表現,但這樣的念頭最好連想都別想,因爲想了,就有可能不心在客戶面前流露出來。
查理歐經常用自己的理念教育1i1y,“政府官員在其位,謀其政,賺其錢,本屬自然。”但不知爲何1i1y總也教不會,私下裏時不時就把棱角露出來一下。
現在時間有限,查理歐不想老調重彈,他接着說自己的思路,“我們給這個條件,關鍵是國內那些廠商無法做到。這樣他就好做其他人的工作了。”
1i1y點點頭,馬上又問道:“那我們答應他的東西”
“照付。”查理歐回答得毫不含糊。
“那不太便宜他們了?八年的利息,可不是數,難道要愛西承擔?”
1i1y的驚訝表現出自她對愛西的忠誠,這讓查理有些滿意,“我和比爾商量過,由於用了這個條件,給遠州的供貨價要上漲12%。平均下來,每年他們承擔的利息不過,比國內的貸款利息還是低多了。”
查理歐說完輕輕地看着1i1y,他已經佈置完“羊毛出在羊身上”的作業,就待1i1y認真完成了。1i1y老練地沉思着,她在腦子裏想象着,自己應該如何說服季、趙二位局長,可能會遇到什麼障礙,她當然沒有考慮崔大偉這個因素。直到心裏全部想停當,她才叉起一塊塗滿沙拉醬的香蕉,鄭重其事地表態道:“我想這條件應該能說服他。”
“那你就戰決吧。”查理歐有一個意思沒向1i1y說透:季局長昨晚舒服透了,現在去趁熱打鐵,一定很好說話。
當趙副局長告訴崔大偉,季局長同意去深圳考察後,他火與江濤商定了接待方案。這天早上,崔大偉來到季局長辦公室,這次他驚喜地現,那個令人討厭的1i1y還沒來,只有季局長在埋頭審批文件。
“局長,早啊。”等季局長抬起頭來,崔大偉就春風滿面地問,“您什麼時候能夠成行啊?我們老總在深圳翹以待呢。”
“崔經理,坐坐坐”季局長少有的熱情讓崔大偉心裏升起了幾縷希望。但他卻問起了另一個問題,“你們公司能提供八年的分期付款嗎?”
這個問題把崔大偉問得一頭霧水,他呆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局長,遠州不是挺有錢嗎?”
“這你就不知道了,通信大展,哪裏都缺錢啊。”季局長顯得有些爲難地表白道“如果供應商能分期付款,我們當然優先考慮。”
“這局長,我馬上打電話回公司問問。”崔大偉清楚飛揚的資金情況,他在走廊裏打電話時,頗有些忐忑不安。果然,江濤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就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大偉,我們現在資金很緊張。我還指望你拿下這個訂單,能有百分之三四十的預付款,給公司救救急。八年付款?絕對不行。”
“江總,可人家愛西就是能做到啊。”
“人家是人家,我們暫時沒這個能力”江濤放緩了焦灼的口氣,“大偉,你看能不能跟他們商量一下,我們寧可價格再低一點”
“江總,我盡力吧。要是實在拿不下來,你可別怪我啊。”崔大偉一看沒有希望,話裏話外就開始爲自己找退路。
“好,遠州如果堅持這樣的條件,你就趕快回來,家裏還有一堆事等着你呢。”江濤對他的心思早已瞭如指掌,有些不耐煩地說。
崔大偉雖然在江濤面前說得很決絕,但還是跑去找趙副局長希望努力一下。趙副局長雖然對愛西陡然漲價12%心裏頗有看法,但他以大局爲重,沒有將這些內幕透露給崔大偉,只是告訴他,天賽的人剛走,也被八年付款期淘汰出局。不知怎麼,崔大偉聽到天賽也不能做,心裏竟泛起一絲寬慰。,
當崔大偉將公司的最後意見轉達給季局長時,季局長充滿同情地安慰他,“崔呀,按說呢,支持民族工業也是我們應盡的一份義務,但咱們局眼下就是這條件,你們暫時做不了也沒關係,我們以後還有合作的機會。”
話說到這個份上,崔大偉只好黯然與季局長告別。
崔大偉出了電信大樓,匆匆趕回遠州飯店退房,街上風雪瀰漫,寒風刺骨。遠州這一單雖然敗了,但卻讓崔大偉大長見識,“看來要做數字交換機,還得有過硬的付款條件;技術方案也得做得漂漂亮亮的;另外要是能把客戶的關鍵人物緊緊包圍住,那也會讓對手感到頭痛。”
當崔大偉退完房,正站在遠州飯店的大堂內對着漫天風雪愁該怎麼去濟南時,卻意外接到錢曉曉的電話,他心裏驟然一緊。
“千萬不要‘屋漏偏逢連夜雨’啊,裝在秦河試點的數字交換機可別出問題。”
錢曉曉是秦河電信局局長的獨生女,崔大偉正是通過她的幫助,得以在秦河地區開通數字交換機試點。
這次錢曉曉帶給崔大偉的不僅不是壞消息,還是大大的好事:
秦河的試點運行一切正常,現在局裏的領導希望馬上擴容,問他能不能儘快去面談。
這消息一下子驅散了遠州失敗壓在崔大偉心裏的陰霾。他一邊幸福地聽着錢曉曉的電話,一邊心裏打開了算盤:
“自己這一趟在遠州花銷不少,但最後顆粒無收,這回趁着秦河的需求,得趕緊收點款回去。這樣一來可以跟公司結算些提成;二來江總正在爲資金緊張而煩惱,這筆意外的回款肯定會讓他高興一陣。江總一高興,自己在遠州的花銷就能想辦法報銷了”
他這些念頭只在心中一閃。錢曉曉的話剛說完,他已打定了主意,“曉曉,擴容肯定是好事,我保證沒問題。不過,你能不能爭取先讓他們付點款?”
“大偉,你這就不對了,原來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秦河只是個試點,免費使用的嗎?”
“咳,咱們這不是給他們免費用了三個月嘛。現在他們要擴容了,應該不算試用,而是正式使用啦曉曉,我這個理由也算說得過去吧?”
崔大偉明知當初和秦河訂的試用合同並沒有寫明期限,自己的說法有點像胡攪蠻纏,但他相信自己和錢曉曉夠鐵,而錢曉曉在秦河也有足夠的力量,因此就想見縫插針,實現自己心裏的算盤。
“好吧,你可真會說。”按照合作協議,錢曉曉承擔飛揚設備在秦河的安裝維護,她和飛揚有共同的利益,因此自然希望飛揚能收到一部分貨款,她也能分享一些利益。
“這事我先給秦河方面打打招呼,看能不能給你們解決一部分吧。”
聽了錢曉曉的這個承諾,崔大偉心裏像灌了蜜似的,他毫不猶豫地衝到飯店門口,揚手叫了一輛的士,從遠州直奔濟南。
在溫暖的車上,他看着外面冬日的雪景,心情暢快無比,一時浮想聯翩:看來數字交換機市場需求非常強勁,每打下一個新客戶,就等於種下一棵搖錢樹。只要把這棵樹照管好,隔三差五地就能搖下金子來。而且武銳鋒那幫研團隊別看年輕,做出的玩意,質量還挺過硬的,自己可以大膽去賣。另外,做生意一定要有利益共同體。錢曉曉之所以這麼好說話,就是因爲她的利益和自己的捆在一起。而季局長爲什麼這麼難伺候,也是因爲他的心沒有和自己連在一起。
季局長的心在哪裏?當然在愛西那裏。任何一個久經江湖的銷售都能感覺到這一點。
想到這裏,崔大偉忽然有個滑稽的感覺,他覺得自己這些天在遠州的那番折騰,完全是瞎子點燈白費勁,“唉季局長明明已經上了愛西的牀,我怎麼這麼傻,還想把他誘到自己的牀上來?”
“再見了,遠州東方不亮西方亮,我崔大偉也不是離了你們就沒法活的人。”崔大偉看着車窗外厚厚的冰雪,在心裏暗暗嘟囔了一聲。精明的銷售也像飛蛾一樣,永遠只追趕希望的光明,而把失敗的黑暗留在身後。崔大偉只嘟囔了幾句,就把這些天在遠州忍受的煎熬和焦慮全都釋放掉了。
當崔大偉走出秦河機場時,已是傍晚時分,秦河溼潤的空氣裏洋溢着早春的暖意。錢曉曉親自開着一輛大紅的帕薩特來接機。她嬌的身材包裹在一襲咖啡色的短皮大衣裏,留着一頭瀟灑的短,動作幹練利落,說話快人快語,邊動車邊吐出一串話:
“大偉的動作好快啊,婚結得還好嗎?嫂子現在一切都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