紂王生性暴躁,動輒殺人已是常事。旁邊的人盡是姜後心腹,本來想如先前那般支吾,誰知紂王先前因爲喚費仲一事,已覺在兒子面前大失體面,聽得下人模糊以對,雙目圓睜起身抽劍,直接就將那近侍由頭至足豎斬成兩段,頓時血流如注,慘烈異常。
餘人見了這前車之鑑,哪裏還敢推搪?一個個噤若寒蟬,忙忙的將那近侍殺掉,兩名宮女也不過挺了四十仗,便自一命嗚呼。
忽然外面有宮侍來傳,說是大殿下殷郊求見。紂王微微皺眉,看了旁邊的朱海一眼道:
“宣!”
原來殷郊乃是姜皇後命來的,這位王後聽說今日紂王重新召見那個外來的野種,心中實在有些不踏實,再加上忽又傳來大王下令處死自己親信的消息,連忙將大兒子喚來,一是讓他去紂王居處探聽究竟,二則是也讓他在那裏混個臉熟,提醒提醒大王不能偏心,還有兩個王子也是他的親生骨肉。
殷郊本是懷着一腔怨氣而來的,誰知一進門,就看到那恐怖慘烈的景象,那被分劈成兩半的近侍就不提了,單是那個剛剛被呈上來的,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的腦袋以及兩具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宮女屍體,就足已挑戰他的心理底限。這自幼就生長在深宮的王子,哪裏見識過此等勾當,一時間雖不至於出醜,臉色都青白了。
紂王見了這大兒子的懦弱模樣,又看了看從容自若,神色如常的朱海,心中更覺這三兒子酷肖自己當年風範。壓抑着怒氣對殷郊道:
“你來做什麼?”
殷郊進門時候踩到了大灘尚未擦去的鮮血,心裏一直迴盪着鞋底那種粘稠的噁心感覺,胃裏也是一陣陣的泛酸。忽聽得父王問話,語聲頗爲不善,連忙站了起來,張口結舌了半天,卻說不出什麼,只擠了一句:“問父王安”四個字來。
紂王冷淡道:
“我安好,你可以退下來。”
殷郊這時候才記起姜後的交代,奈何他平日裏見了紂王就好似耗子見了貓,此時又被那**裸的血腥場面所驚,連冷汗都出來了,猛然見紂王身前的酒爵,情急之下忙道:
“父王還是少喝些酒的好。”
這等直截了當的勸諫話語說將出來,連旁邊的朱海也爲他感覺悲哀。以紂王的暴躁性子,誰敢這樣和他說話?見紂王臉色立即陰沉下來,朱海念及自己的目的不過是領軍出徵,若與姜後一系此時立即結下死仇極是不妥。便站起來打圓場笑道:
“大哥想來是見了這一地死屍受了些驚嚇。不若喝杯酒壓壓?”
他便親手斟了一盞酒,卻又在那鮮血淋淋的人頭下接了些熱氣尤存的鮮血奉予殷郊道:
“這酒叫做壓魂酒,若是剛上疆場的戰士,通常殺了人以後,就會用敵人的鮮血浸泡酒喝,自此就能膽氣豪生。”
酒殷郊是常喝的,但他看到杯子裏的那一絲一絲濃稠鮮紅,好容易平息下來的胃裏又是一陣激烈的翻湧。一拂袖,就將朱海手中的酒爵打翻,怒氣衝衝的道:
“都是你這個外來的野種,惑亂父王,現在又想來害我?”
朱海被血酒潑了一臉,只能尷尬苦笑,而眼裏流露出十分悽楚的神情,顯然是被野種二字說到了痛處。紂王見了這模樣,又想到確實委屈了這老三整整十四年,拍案怒道:
“你三弟一番好意,你竟如此不識抬舉?這壓魂酒朕十九歲引軍時候便聽說了,也親自喝過,害你不知從何談起!來人!”
此時堂上屍體尤在,紂王一聲怒喝,立即有人躬身前來,紂王不耐煩的道:
“爾等學着三殿下方纔的樣,制一杯壓魂酒給這畜生灌下去。”
殷郊臉色一下子就青了,奈何周圍的這些近侍宮女深深知道,灌了他的話自己不一定會死,但是不灌的話,則自己一定會死,這選擇題人人都會做,也都會誰也不想成爲堂上的第四具屍首。於是一個個硬着頭皮雷厲風行的拿住殷郊執行王令。
兩口血酒一灌下去,殷郊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好容易喝完已是面色扭曲,立即就趴在地上大口嘔吐,略微喘息寧神,發覺旁邊就是一名被仗斃的宮女猙獰可怖的蒼白的臉,嚇得大叫一聲拔腿就跑。
看着殷郊離去的背影,紂王面色鐵青的拍案道:
“真是丟朕的臉!”
朱海此時已經恢復平靜,反在旁邊勸慰道:
“大哥他自小生長在宮裏,沒見過血腥也是常事,記得我第一回殺人的時候,也是吐得不成樣子的。”
紂王對這個兒子還十分陌生,聞言不禁奇道:
“你今年才十六吧,第一次殺人是幾歲?”
朱海黯然道:
“十歲,我在山裏候了一天一夜,好容易套到了一隻兔子,寨子裏有個傢伙一腳把我踢倒奪了就走。我便去捕了條毒蛇,半夜裏丟到了他的棚屋裏。”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的驚心動魄艱難之處,卻是要深思才能體會得出來。且不說一個在窮山惡水裏苦苦守侯一天一夜的艱辛,也不必說艱難捕獲的獵物被人強奪去的巨大落差,單是一個十歲孩童去捕捉致命毒蛇的膽氣,就已經爲許多成人所不及。
而旁邊的那些近侍宮女則是背後涼浸浸的,他們的想法又是另外一種:這三殿下行事如此狠辣,十歲時候爲了一隻兔子,就能抓條毒蛇將別人活活咬死!而自己若是幹了些不利他的事情被知道,加上他看樣子又極得王上的寵愛,那後果……。一念及此,不禁望向朱海的眼神都變了幾分。
倒是紂王難得的嘆了口氣,喝了口酒道:
“這倒是苦了你了。你娘呢?”
說實話,紂王此時也根本記不清楚當年強暴的那個犬戎女人的模樣,只是心生感慨的問上了一句。朱海卻自進宮以來,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即離席跪下,雙目淚垂道:
“孃親已經在我離開犬戎時候,爲北固的勾邪人所殺!求父親撥我些軍馬,准許兒子興兵爲母復仇!”
提出這麼一個要求並不難,難就難在要紂王於情於理都無法拒絕,謀劃此事的飛廉再三深思考慮以後,才向朱海一一詳述,應當如何說話,如何造勢,如何將紂王巧妙的迫到這麼一個無法拒絕的境地之上。
要知道,此時引軍出徵十分困難,除了聞太師能隨意調動大商軍馬以外,整個大商連武成王黃飛虎也被猜忌,漸漸遭到架空。飛廉來此之前分析過:朱海身爲紂王親子,最難的一步忠誠度則輕易被跨過去了,唯一可堪憂慮的,就是姜後一系定會對此忌憚非常,拿他年紀太輕大做文章。
而此時紂王也未直接出言拒絕,但他身爲王子之時征戰近二十年,行軍之事也是爛熟於胸,皺眉道:
“你小小年紀,也想引軍了?”
朱海拜伏在地大聲道:
“父親當年也是十八歲就引軍出徵,兒子今年也十六歲了,身上也流着父親的血!爲何就不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他難得的頂撞了紂王一次,後者卻並不發怒,哈哈大笑道:
“朕當年是並不得已,如今四海承平,便偶有小小叛逆,也有太師討平,這樣吧,我抽空擇人,引軍去把勾邪人平了。”
“爲人子者,自當親復母仇。”朱海大哭磕頭道:“兒臣不指望王上能立時答應我,只求能考慮一下兒臣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