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檢察長一直把女人送到樓梯口,直到女人再三謝絕,他才止步。
回到辦公室,他立即拿起電話,要通了法院。“劉院長嗎?”
“你哪位?”對方反問。
孟偉民通報了姓名,劉院長馬上換了口氣:“哈,孟檢呀!啥指示?”
孟偉民也不客氣,單刀直入:“我想問一下丁黎明和喬銀忠的事。”
“丁黎明、喬銀忠?”對方似乎愣了一下,馬上想岔開話題,“噢!怎麼那個女的又跑你那兒鬧去啦?”
“老劉啊,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劉院長突然不滿起來,“這年頭,不幹工作正好,一幹弄不好就有人告!老孟啊,這事出在公安局,是人家內部事務,他沒有證據亂說一氣人家不整他整誰。話說回來,事雖是公安局內部的事,卻事關咱公、檢、法三家,都是多年老同志,啥證據沒有叫我們查,我覺得不能管,我看你最好也就不要插手了吧,啊?”
孟偉民聽着不是味兒,不想跟他多說,只說:“內部矛盾也好,外部環境也罷,我們做這個工作,人家找上了,你們要管當然最好,可你們要是不管,我可就得‘插手’了。”
“啥意思,老孟?”
“公安局處理人那是它內部的事,但如果背後再指使人故意傷害,恐怕就涉嫌違法犯罪了,你不管可以,我不能不管。”他儘量把話說含糊些。
劉院長在電話那邊頓了頓,不知跟身邊什麼人說話,然後忽然加重了語氣,不滿更加明顯了:“老孟啊,市裏就公、檢、法咱們三家,丁黎明又是咱自家多年的兄弟,喬銀忠也是小老弟,就是有點問題,也是爲了工作,出發點還是好的嘛!再說,誰人背後無人說,誰人背後不說人呀,對不對?你我就那麼幹淨?她說有人指使打他丈夫,證據呢?你真要插手,事就大發了,丁黎明雖說年齡不大,可在咱市的關係和影響你也知道,這不是自家人整自家人嘛!”
孟偉民只聽不說話。
“喂?”
“如果事情屬實,老百姓找到我們,你也不管,我也不管,公安局當然更不會管,老百姓還有什麼活路?老劉,你別忘了,除了大家工作上是兄弟,可咱們畢竟是執法機關,也是老百姓說理的地方。說理講什麼,講證據!如果那個女人反映的情況屬實,我認爲就不是一般的違紀問題,而是涉嫌違法犯罪!你說呢?”
對方一聽他講這個,二話沒說,“啪”的一聲摔斷了電話。
然而,令孟偉民檢察長始料不及的是,他所有做出的努力,對於一個邊遠縣城裏的檢察長來說,後來都如引火燒身一般引起連鎖反應。下班後,走進家門剛放下包,一向辦事認真,說話算數的孟偉民想起自己對那位姑孃的鄭重承諾,不知明天怎樣面對她。老伴把飯菜端上桌子,他正要洗手喫飯,市委王副書記的電話緊跟着就打到了他家裏。
市裏複雜的人事關係,幹部連幹部,親戚套親戚,人人都清楚,卻人人說不清。許多人苦心經營多年,盤根錯節,什麼事你一叫真,弄不好就把自己扯進去,陷入泥潭。眼下,王書記的話很簡單,只幾點意見,也是關於那女人的事,他認爲最要緊的是公、檢、法的幹部要講黨性、講團結,要抓大事、顧全大局,要多爲經濟建設和社會穩定保駕護航!
至於公安局有人告狀的事,認真起來勢必造成惡劣影響,有損執法機關形象,可以低調處理,請有關方面出出人,適當壓一壓,多做些“工作”嘛,要說服當事人不要告狀,再給點錢,安撫安撫,找個工作,給點好處,老百姓告狀爲什麼?多數還不就是爲這些經濟損失嘛!
然而,孟檢察長卻不這樣認爲,他手拿電話,儘量委婉地說:“王書記,不是我沒事找事,人家姑娘哭哭啼啼來找,材料寫得一清二楚,丈夫又在醫院搶救沒人拿醫藥費,真有冤情,我能不管嗎?”
王書記傳過來的話就有些變味了,他沒讓孟偉民把話說完,不客氣地截斷他,說:“有冤情,有冤情的人多着呢!你一個孟偉民管得過來嗎?你是包青天哪?”頓了一下又說,“沒人拿醫藥費,你就給她醫藥費嘛!”
主管政法多年,王書記有這樣一個習慣,他的“意見”在市裏不允許有不同的聲音。他甚至暗示,他管不了那個女人,但他能管得了你孟偉民。他從來不認爲縣委任免一個司法幹部存在着什麼合法不合法的問題。因爲他本人就是縣委副書記兼市人大副主任,辦一個司法幹部任免是“合法”的事,似乎就象把一份文件從一個抽屜換到另一個抽屜一樣只需舉手之勞。
他撂電話前,最後撂給孟偉民的話是:“你再想想,是維護大局和社會穩定重要,還是一個女人的所謂冤情重要?”
說完,不等孟偉民回答,電話就“咯嗒”一聲撂了。
孟偉民想對着話筒大聲喊:“我認爲,維護法律尊嚴纔是真正的大局,真正的黨性!”
可他沒有敢喊,喊了,書記也聽不見了。
一時間,孟偉民臉色鐵青。老伴叫他喫飯,他回頭一句“不喫了”,進臥室去了。
第二天,那個女人果然如約再次來到檢察院。一進門,就發現孟檢察長的臉色不對,也沒有頭一天那樣熱情。他沒有請女人坐,而是聲音緩慢,有些低沉地看着她說:“姑娘,這件事怎麼說呢,真有點對不住你。”
女人驚愕地望着他,突然有種受愚弄的感覺!
她二話沒說,調頭就走,走到門口,又猛地回身:“請把材料還給我。”她悲憤難禁,又冒出一句:“本以爲你是個好官,原來也是官官相護!”
這句話極大地剌傷了孟偉民,他臉漲得通紅,欲言又止,默默無語地再瞅女人一眼,猛地背過身去。女人發現,在那顆花白的頭轉過去的瞬間,那雙複雜的眼睛裏好象有淚光一閃!但她沒多想,轉身就走。
“你等等!”
女人再一次站住,孟檢察長仍然背對着她一字一頓地說:“儘管你不滿意,但我仍會盡最大可能幫你討個說法!”此事一直窩在孟偉民心裏,讓他耿耿於懷。那個女人的顫抖無望的背影和淚水也讓他心痛至今。他又問了一下公安局和那位被打住院的前副治安科長的事。兩件事,面前這位公安局副局長都語蔫不詳,讓孟偉民很不滿意。這封舉報公安局長的匿名信會不會
“你的意思,老阮,這沒外人,說說。”
“咱們是朋友,是吧?”
“當然。”
“我把這事告訴你,別無他意,只是想把這些東西轉交給你。”
“要我做黑臉。”
“這樣的話,話裏有話,可別亂說,對我來說簡直舉足輕重。”
“你想轉嫁危機?”
阮濤一笑,不置可否,只說:“沒辦法。要不然,我也不會深夜來訪。”
“那你爲什麼又一問三不知。”孟偉民知道自己這是明知故問,但不得不如此,“你覺得老丁這人到底怎麼樣?實話實說。”
“你比我更清楚,你說能怎麼樣?我一直在人家手下幹活兒,連工作和這頂官帽都是人家給的,先是喬銀忠,現在是丁黎明,實話實說,這倆人有能力,也有魅力,大家有目共睹,至於其他事呵呵,那咋說,都是幹這個的,不管有沒有你說我能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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