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蘭問得很認真。
認真得艾米都有點不好意思。
“咳咳...這個契約目前只對你使用過。”她心虛地說。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錯了,亞蘭輕輕彎起的脣角,似乎是在...高興?
...行吧,高興的話,她還可以把謊言維持得更久一些。
簡單用昨天打來的清水洗漱後,兩人離開了這棟收留了他們一晚的獵人小屋,繼續出發。
路上,艾米順勢問起亞蘭對北境的瞭解,以及他對這片土地的看法。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裏,很奇妙,書本上的描述變成了空氣、風和鳥鳴出現在我的面前。”
亞蘭感慨道。
“北境和你想象的有區別嗎?”
“實際上,和我想象得一樣。”他回答:“單從這片樹林來說,幾乎每種植物都長得十分標緻,幾乎和書本裏一樣。”
艾米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角度的評價:“現在已經是春天了,因此你不算真正體驗到北境的魅力。這裏的冬天十分漫長,我時常想,如果沒有這麼久的冰霜期的話,北境應該會更富庶些。”
亞蘭搖頭:“阻礙北境的不是冬季,是魔法。
“貿易像一隻蹺蹺板,掂着金幣從翹起的那頭滑向落下去的那邊,兩邊的重量在無止盡的博弈中維持微妙的平衡。自從三百年前魔法出現,南境開採出大量的曜石礦後,金幣就流向了那裏,木材和食物也因此變得廉價。這和北境的夏天有多久沒有
關係,到時候無論多少木材和食物也只能換來一樣礦石。”
艾米並不是經濟學家,但她仍然能感受到這個觀點非常新穎,甚至具有一種很現代的氣質。
“照你的說法,即使北境不受溫度困擾,能夠持續整年地種地,對於這片土地來說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亞蘭抬頭看了眼太陽確認方向,而後淡淡道:“只要布佛裏託源源不斷供給着礦石,那麼北境的領主們只會將更多的食物裝上貨船,運往南方。那時候,黑曜石的單價會從一箱紅薯變成兩箱紅薯,而除此之外,不會有任何改變。”
“因爲擁有貨船的人需要黑曜石,而他們也喫不下多少紅薯。”
“不是嗎?”亞蘭反問道。
艾米吸了一口冷氣,對上了對方那雙深褐色眸子。
她感到震驚。
亞蘭待在學塔那個小小的房間之中,足不出戶,僅憑那些古老的書籍,就能一眼看透這個世界最本質的內核。他用着和介紹豆喬樹的葉子在秋天會變成什麼顏色一樣的語氣,講出的卻是超越時代的顛覆性的話。
“當然,託利亞並不在此列...”亞蘭皺眉補充:“我看過一本砂礫之城的書,那裏三百年前還是一片荒蕪,是一百五十年前北境十年暖冬人口暴漲後才形成的城鎮。只有手握資源的大領主們才能參與這場遊戲,因爲規則是一
“??掠奪性的。”艾米輕輕說道。1
亞蘭微微一怔,像是在品味這個詞語:“...沒錯,遊戲規則是掠奪性的,領主們總是希望能將自己土地上所有的紅薯塞進城堡裏,從這個角度來說,如果他們只能喫掉一箱紅薯的話,那麼無論產出的是十箱還是一百箱,都沒有什麼區別,南境掌
握着黑曜石的定價,而北境的貴族掌握着徵稅的權力。”
林間的暖陽落在艾米的身上,她似乎因爲這段話陷入了某種思考之中,長且翹的睫毛半天沒有落下。
“亞蘭。”她吞嚥了口水,停下了腳步,拽住亞蘭的手臂,用極爲嚴肅且鄭重地語氣仰頭說道:“學塔裏應當有很多大學士誇過你聰明。但我發誓,他們其實並不明白你的價值。’
亞蘭看到她的眼睛興奮地發光,像璀璨的寶石,光滑的切面上每一處都映着自己的影子。
“你相信我,只有我明白。”
亞蘭心底升起一種古怪的衝動,他忽然想貼近這雙眼睛,確認瞳孔上攝人心魄光亮是從何處而來。
“嗯。”他緩緩俯身,聽到從自己嗓子裏傳出的回應:“我相信你。”
相信你明白我的一切。
在遠遠看見迪斯港口前的吊橋到走到橋下的這段時間,艾米花光了所有的力氣。
這個過程有點像寓言故事裏被關在瓶子裏的燈神,剛從樹林裏出來是“哇!我們終於要到了,進城後要立刻找間旅店住下再大喫一頓”;而隨着就像海市蜃樓般沒什麼變化的終點一直也走不到盡頭後,心情逐漸變成“隨便從路人身下搶一匹馬應該
也不算犯罪”;一直到最後到吊橋前,看到城門排着長隊,她已經累得想直接在城門炸個口子了。
果然,不能讓道德感太薄弱的人掌握力量,否則世界會變得很糟糕。
但她現在還不能倒下。
艾米看了看亞蘭,責任心驅使着她要照顧好這位自己剛從學塔申請領取的學士。
經過這兩天的相處,她以爲亞蘭已經在兩人高強度的皮膚接觸中逐漸對人類脫敏,最起碼也有了一定的耐受,畢竟他都能忍受和自己在一張牀上睡覺了。
可現在看來,社恐的病症不僅沒有改善,還更嚴重了些,在見到這麼多人後,他顯得比在森林小屋裏更依賴自己,可憐巴巴地時刻跟在她的旁邊。艾米因此總是幻視對方是叼着牽引繩努力往主人身上套的邊牧。
“讓一讓!”兩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少年在入城的隊伍間橫衝直撞,艾米的心都掛在亞蘭的身上,連忙抓緊男人的手,將人護在自己身後。
隊伍被一股力量衝散,前面的人東西倒亂起成一團,周圍傳來一片嘈雜哄哄的抱怨。
就在這時,紅色短髮的男孩朝艾米直衝衝撞來,她沒反應過來,肩膀和下巴接二連三傳來一陣鈍痛。
少年愣了幾秒,泛紅的臉頰上灑滿雀斑,圓圓的眼睛還未脫稚氣。
“艾迪!”
同伴的叫聲讓他立刻回過神,立刻像泥鰍一樣從幾雙想逮住他揍一頓的手中滑走。
“撞到哪了?”着急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艾米一抬頭就看到亞蘭擔心的神情。
被女孩這麼直愣愣地打量,他反而先不好意思起來,耳朵泛紅,支支吾吾地說:“...你的手攥得太緊了。”
艾米才意識到亞蘭剛纔的掙扎似乎是想抬手攬住她的肩,卻費了半天勁也沒從她的手心中抽出來。
“疼嗎?”亞蘭又問。
艾米逞強:“還沒我高呢!有什麼可疼的。
“跟緊了。”她鎮定自若地移開目光,才偷偷揉了揉痠痛的胸口。
來到城門,城牆護衛隊的人正在依次篩查衆人的證件。艾米覺得有點奇怪,就連王城都不會看得這麼細,一般來說,只要衣着光鮮乾淨都會被直接放進去,門口的那幾名士兵常年都是醉醺醺的模樣。
艾米和亞蘭的長相和氣質很不尋常,因此護衛隊的人遠遠就看到了他倆。
儘管兩人經過一天一夜的趕路身上已經有些髒亂,但在一衆灰撲撲的平民中,琨着刺繡的外衣仍然十分顯眼。
“這位小姐。”身穿鎧甲的士兵來到她的面前:“您不必在這裏排隊。”
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指引的動作:“請這邊跟我來。”
兩人快步跟上。
“這是怎麼回事?雖然我是第一次來迪斯港口,但我在永夜城和王城都從未遇到過這樣嚴格的盤查。”艾米問。
城門口,一個明顯年紀更大的士兵迫不及待接話,他猜測面前的這位小姐是大城市來的貴族,態度軟上了幾分。
“您沒聽說過嗎?上個月沿海的幾個漁村跑來了許多人,都想來迪斯港混口飯喫。一開始倒還好,可一兩週後,越來越多的小偷慣犯跟着混進來,城裏的治安一塌糊塗。我們的長官因此在上週下令,對入城的人進行盤查,禁止沒有身份的人混進
來。
“即便如此,還是一團混亂啊。”士兵態度和藹:“我們遵從城主大人的命令,要在這裏進行盤查,您是能理解的吧?"
她點點頭主動自我介紹道:“我是託利亞小鎮的領主艾米?索萊,他是我的學士亞蘭,我們剛從王城過來,路過迪斯港有些要事處理。”
“好的,艾米小姐。”士兵不經意地揉搓着手指,眼神充滿暗示:“您方便出示一些能證明您身份的物品嗎?這些都是必須的流程,你也能理解吧?"
艾米完全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她臉上掛着優雅的微笑,一邊開始從口袋裏掏錢袋。
下一秒,笑容僵在了臉上。
“小姐?”士兵的語氣開始有些不耐。
嘶。
錢袋丟了。
艾米想起剛纔撞到自己身上的紅髮男孩,頓時感覺有點頭疼。
眼下的情景,她也只能努力回憶自己身上還有什麼別的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
士兵的態度立刻變了,他板起臉,不客氣地說:“假冒貴族可是違法的。您如果還是無法證明您的身份,恐怕我也只能按照法令將您攔下了。
“等等……”艾米靈光一動。
她從一邊耳朵上取下了黑曜石耳飾,悄悄放在士兵的手中:“你也看到了,剛纔那羣紅頭髮的傢伙在隊伍裏橫衝直撞,把我的錢袋偷走了。”
士兵的臉色軟和了幾分,他垂下眼睛打量手心的寶石,下意識地舔了舔脣,貪婪地看了又看。
“這是我未婚夫送給我的禮物。”
艾米胸有成竹地微笑着說:“這枚黑曜石的品質應當能證明我的身份吧?”
士兵徹底展露了笑顏,他立刻後撒一步,點頭哈腰地諂媚道:“當然,當然。那麼艾米小姐,您可以進去了。”
“祝您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