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之之今日高貴冷豔氣質上身,看見誰都不屑一顧的模樣,上了馬車,只冷冷道,"回府。"
下山回城,六月的日頭真是明晃晃,可正是半下午,街上的人還是熙熙攘攘的。
忽然魏之之撩開車窗簾子喊,"停車。"
車伕不知所以,趕緊停車。四個跟車侍衛也趕緊停住腳步。
魏之之走下車,還是目不斜視,走到街邊一個糖餅攤子前,忽然跟明翠說,"明翠,付錢,我要轉個糖餅。"
明翠趕緊去付錢。
糖餅攤子前,站了一個小孩,流着鼻涕,眼巴巴看糖餅老人澆糖餅。魏之之蹲下來,笑了笑說,"姐姐送糖餅給你。你想要什麼?"
小孩眼睛一亮,吸着鼻涕說,"我要小狗。"
魏之之說,"好。"
然後她伸出纖纖玉指一撥,果然還是沒有任何長進,一隻仙桃。
她又一撥,還是仙桃。
再撥,一朵花。
再撥,一隻仙桃。
魏之之急了,"咦怎麼就轉不到小狗呢?"
她一急,更用力地去撥糖餅轉盤上的木箭頭,結果仙桃兔子猴子花都轉到了,就是轉不到小狗,真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
可魏之之偏偏不甘心,拼命去撥那木箭頭,一邊撥一邊說,"怎麼就轉不到呢?怎麼就轉不到呢?"
一邊說一邊眼淚滾滾而下,"怎麼就轉不到呢?"
明翠嚇傻了,那小孩哧溜吸了吸鼻涕,趕緊跑開了,糖餅也不敢要了。
永榮沉默看着這一幕,沉默地走過去,看了看糖餅轉盤,蹲下來伸出手一撥,木箭頭飛快旋轉,然後慢慢減緩,最後悠悠指着一隻小狗。
魏之之抬起頭看他,滿臉淚水,也沒說話,抬手抹一把臉,鎮定地走回馬車上去了。
糖餅老人舉着一把糖餅喊,"小姐,你的糖餅!"
回去時,魏弦這日竟已從城西軍營回來,站在都尉府門口等魏之之。
魏之之下馬車後,見着他也絲毫不覺得奇怪,只淡淡說,"爹,人家塵緣已斷,你就不要這麼俗了好不好?既拿得起,就要放得下。"
魏弦竟沒出聲。
魏之之說,"爹,我答應親事。"
永榮跟在車後,抬起頭來,看一眼魏之之頭也不回的背影。
是夜,永榮換過班後,無精打采地回騎射場後的營房去睡覺,轉過一道門,不妨一個人影黑嗖嗖地跳出來。
他一看,十分驚喜,竟是明翠。
明翠板着臉,將一個黑布袋砸給他,"這些東西都還給你。"
永榮手忙腳亂接住,有些不知所措。
明翠轉身就走,但走兩步,又不甘心,退回來惡狠狠指着他鼻尖,"照我說,小姐就是被雷劈傻了。虧得她費盡心思把你弄進軍裏,還指望你立功晉級。我看就你這個慫樣,她等一百年也等不到,何況你還是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哼!"
說完,趾高氣昂地跑開了。
永榮好糾結,傻了半晌,慢慢打開手裏那個黑布袋。
一支蝴蝶紅木簪,一隻被摸得圓潤光滑的小木人。
小木人魏之之正對着他微笑,默默不言語。
自那日魏之之出門去清靜庵,探過她那師太娘後,從此閉門不出,甚至連飯都讓明翠送房裏去,魏弦去探她時,她多是懨懨不說話,看着沒精打采。
一連幾日都如此,饒是魏弦這種粗枝大葉,也看出她對這門親事,不怎麼中意。承毅伯再次登門拜訪,借下棋爲由,又說起這樁兒女親事,魏弦只好支支吾吾說,魏之之微感小恙,此事過幾日再議。
承毅伯就不悅了,難不成他堂堂承毅伯還討不到一個好兒媳?於是當日下過一盤棋便藉故告辭了。
不想他有骨氣,偏他那兒子沒個骨氣,就說瞧着魏家小姐挺好,慫恿他孃親送了帖子來都尉府,邀都尉府二姨娘和大小姐,一起去泠泠湖的梨園摘梨子。
帖子一送來,魏之之就皺眉頭,"摘什麼梨子,我又不喜歡喫梨子。"
明翠小心翼翼勸慰道,"小姐,你都五天沒出房門了,可得悶出病來。"
魏之之不耐煩道,"悶死算了。"
明翠又說,"我看人家長公子是個有心的,想着方兒討小姐歡心呢,總不似那些沒心沒肺的,連着半聲偷偷摸摸的問候都沒有。小姐因爲這個悶死了,那多冤啊。不是小姐的風格啊。"
魏之之面色一黯,明翠說得不無道理,她這麼憋屈像什麼話,人家說不準巴不得她趕緊出嫁,從此高枕無憂再不擔心被折磨。
這麼一想,她魏之之還真是不要臉不要皮,何必呢。於是果斷從軟榻上翻身坐起來,"給我更衣梳頭,咱們摘梨去。"
明翠見她家小姐恢復氣場,好高興,忙去選衣裙。
永榮這日去府衙辦完差事,剛走到都尉府大門,就見着門口停着兩輛青篷馬車,於是去問一個侍衛,"誰要出門?"
那侍衛悄聲道,"二夫人和大小姐。"
正說着,二姨娘和魏之之已一前一後出來了。魏之之這日穿了一身淡粉衣裙,烏髮用玉色步搖綰了,手裏執一把白絹圓扇,見着和往日一樣高貴冷豔,就是見着瘦了些。
她一走出來,正準備上車,看見捧着一摞文書的永榮站在那裏,趕緊目不斜視上了車,在心裏鼓勵自己,魏之之你要爭氣,人家都不待見你,拿得起放不下不是你的風格。
永榮低頭沉默了一會兒,見着馬車軲軲開動,忽然揪過那侍衛低低說,"兄弟,咱們換個班,今晚值夜,我也替你頂了。這個送進都尉書房裏。"
說着將手裏文書往那侍衛手裏一塞,便跟着馬車走了。那侍衛一聽,值夜也有人幫他頂,今晚正好溜出去喝花酒,於是就樂呵呵抱着文書跑進都尉府了。
泠泠湖摘梨子,去年夏日裏,永榮是來過的,也就是在這裏,開始了他和魏之之的一段孽緣。
這些魏之之自然也是記得的,坐在畫舫上時,發呆時候居多,連承毅伯大夫人和她說話,她也沒聽着,惹得她二姨娘趕緊偷偷扯她,扯得她回過神來,尷尬一笑,低頭溫婉道,"午後有些乏,讓大夫人見笑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