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麼過來了?”羅顥對若薇伸出手, 安排她坐在自己身邊。
若薇對他甜甜一笑, 她知道他這些日子爲了維護她的艱難,在某些‘剛直’的文人口中,他幾乎快跟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相提並論了。
若薇坐定了之後, 一眼掃盡下面的官員,“本宮近日聽到了一些關於我個人的說法。我想, 既然都是能傳到深宮的傳聞了,想必朝堂早就被炒的沸沸揚揚。不管怎麼說, 背後中傷總是一件不光彩且有失身份的事, 諸位卿家如果不介意,有什麼話就當着本宮的面說說吧?”視線在每一名官員身上停留,或長或短的時間, 最後與羅顥對望一眼, 看到羅顥眼睛裏明顯的笑意,然後等待。
這是非常漂亮的主動出擊, 當面質疑皇後需要更大的勇氣、底氣和更有力的證據, 羅顥放鬆的斜倚着扶手,下面的官員都在沉默,平時叫囂最歡的那些跳樑小醜如今連頭也不敢抬了。
大殿上一時安靜,似乎皇後的一席話把某些蠢蠢欲動和不可一世的氣焰都打消了,但是羅顥沒這麼樂觀。平靜, 不過是表面假象——小卒子們不再敢開腔,可那些幕後操控的大員們就會站出來——他們不得不。面對皇後的當場質疑,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如果不站出來‘申訴’理由,這件被炒得轟轟烈烈的事日後就再沒機會擺上臺前。
羅顥的視線一個個掃過……
張尚書走出來了,“啓稟陛下,娘娘,臣有話要說。”
是張妃的父親,羅顥打了一個請講的手勢。
“娘娘,臣下只想向娘娘打聽宮內翻修的工程進展,何時才能結束這場大規模的宮內遷徙?”
“張大人不愧爲工部尚書,兢兢業業,不過這件事已經全權由內務府負責,進度和工程撥款也全部由內廷操控,張大人就不必費心了。”
“娘娘,” 常太保也出列了,“臣等認爲後宮的安定關乎國本,也屬國之大事,所以還請娘娘給一個說法。”
“後宮的安定關乎國本,”若薇笑笑,“是啊,所以後宮的妃子們搬家的委屈就成了朝堂上必須商討的大事,從中產生的對本宮行爲的猜測、懷疑甚至中傷就讓皇後成了朝堂上口誅筆伐的對象,是不是?”
“不不,娘娘誤會了。”常太保急忙澄清,“臣只是關心兩位陛下。”
“本宮先謝謝大人的好意,不過本宮不得不提醒你,你關心的太不是地方了!”若薇的輕鬆猛然轉成了冷峻,“什麼時候皇上的閨房之事也成了你們口中的國家大事?皇上家的後院也允許你們說三道四、指手畫腳?或者,我換個說法。常太保,如果你的十七房小妾天天被外人噓寒問暖,問候飲食起居的安妥與否,身爲‘老爺’的你會如何心情?很高興?因爲覺得自己如此被人關心,並受寵若驚?”
對男人來說,這種‘關心’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侮辱,被皇後這麼一提,很多人都猛然意識到這個話題對於皇上來說意味着什麼,這些日子凡是這樣‘關心’過皇上的人都開始不由自主的往外冒冷汗,絕不僅限於常太保。
“皇上的胸懷寬廣,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與自己的臣下糾纏不清,可本宮沒那麼大度。聽到傳言的時候,本宮很生氣,本來後果也會很嚴重,只是皇上給臣妾下令了,所以這次就算了。不過,從今天開始,任何人膽敢再提出這個話題,用這樣的方法‘關心’皇上,那本宮也會讓他深刻體會一下被關心的愜意。”
這話開始有‘流氓’之嫌了,若薇的話音一落下面就稍有騷動,羅顥非常精準地抓住了時機咳了一下,壓下騷動之後,他開口,用大到能讓所有人都聽到,但小到不像斥責更像包庇的低沉聲音,皺眉警告,“若薇!”
“陛下,我就是在威脅。”若薇直言不諱,並給了羅顥一個笑臉,轉而又冰凍三尺的轉向下面,“如果說,在這個天下,有一百個人會不計代價沒有私心的維護皇上,那這一百個人中,一定會有我,如果只有一個人,那也只會是我,因爲我是皇後,夫妻同心,相濡以沫。你們可以捫心自問,真的是在關心皇上,還只是以關心爲藉口爲自己牟取更大的利益和權力?”
“皇後陛下,您的話嚴重了。”蔡清風出來了。
“蔡大人,我知道您一向耿直,也知道您爲了這個王朝兢兢業業數十載,可請您不要用你的耿直去寬容其他人的惡意。大人是御史,應該知道冒犯聖上,中傷皇後是什麼罪名。”
這個帽子扣得不輕,羣臣又開始騷動,這時候又有一個人站出來澄清。
“皇後陛下,”是梁太尉,皇貴妃的親爹,原本最有希望成爲國丈的人,“後宮的私事本不該我等外臣置喙,可此次翻修宮殿涉及了大宗錢財,戶部的賬面記錄又跟庫銀實查有出入,所以才成了朝議的話題。非是針對陛下。”
梁太尉說完,行禮,然後退回原位。他幾句話就把目標轉移了,並且把火引導了戶部身上,自己則功成身退。
難以察覺地笑容從若薇的嘴角一閃而逝。
若薇從羅顥那裏得到了默許,直接開口,“戶部尚書。”
“臣在。”
“有這回事?”
“呃……是。”戶部尚書看了一眼康郡王。
“有任何線索嗎?”
“回娘娘,查出來是一個職崗的校尉在當值時監守自盜,此人,十幾天前……就已經畏罪自盡了。”
“沒有留下什麼話,或者證據?”
“沒有。”
“沒有指出同夥幫兇?”
“沒有!”
“回稟娘娘,”康郡王出列了,“國庫一共丟失了三十五萬兩黃金,不是一個九品校尉有膽量策劃的事。此事在臣的管轄範圍之內,臣是一定要清查到底的。”
這些是朝廷裏大家早就知道的事情,現在只不過陳述給皇後聽,當然康郡王話中有話,全朝堂的人都知道是這次內宮翻修是皇後一手總攬,施工中期資金不足的問題最後也是皇後一手解決的,然後國庫莫名少了少了一間屋子的黃金,跟賬面根本對不上,種種巧合……雖然沒憑沒據,但彼此心照不宣。
“所以本宮就成了那個幕後的黑手?”
“臣不敢。”康郡王微微一鞠躬,給旁邊那個畏畏縮縮的戶部尚書暗中使了一個眼色。
戶部尚書臉色都綠了,僵在那個地方不敢動,康郡王又瞪了一下眼睛,戶部尚書還是沒動地方,兩人無言的表演着啞劇,明眼人都看出了一些端倪,包括若薇和羅顥。
康郡王向四周快速的掃了一圈,最後仍是他邁前一步,開口,“臣在清查之時,查到了一件事。看守國庫的一個六品督校作證說,皇後孃娘曾經命令他在四年前從國庫支出過大宗錢財,沒有備案。”
此話一出,滿堂譁然,這一部分是最新爆料。
有這回事,嚴暄最初入生意門開始做生意差點把自己都賠進去的那次,要不是若薇強壓着那個叫詹鐵的看門衛監守自盜急調了一大筆錢救急,他們如今哪兒可能有這麼滋潤的家當?這件事被爆出來,讓若薇有點意外,多少年前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錢財早就還回去了,證據都沒了。
若薇坐在座位上,明顯的覺得到氣氛開始變化,原本沒有攪和進這件事的人看她的眼神都開始不一樣了,其中包括一直對她的底細知之甚詳的那幾位承文殿重臣,而原本就不懷好意的,氣焰就更盛。
若薇轉過頭又看羅顥,他喫驚的表情裏還透着‘兇狠’,似乎在說:居然還有這種事!
羅顥舉起一隻手讓鼎沸的朝堂再一次靜下來,“康郡王,朕不希望在大殿之上聽到任何謀逆的言辭。”
“皇上,臣句句屬實,臣可以帶來人證對峙。”
“那個六品督校?”
“是。”
“荒唐!朕憑什麼相信一個監守自盜的士兵的片面之詞,卻又懷疑身爲當朝國母的皇後?”
羅顥的包庇之意明顯,康郡王卻已經騎虎難下,“皇上,所以臣斗膽請皇後解釋此次的修繕費用的來歷?一百萬金,不是從哪裏隨便能湊出來的數額。”
“啓稟皇上,臣有話說。”蔡清風忽然開口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些什麼,對於對顯赫周家的感悟,他比旁人都來得更深更真切,“皇後孃娘出身膠從周家,一個流傳了數百年,一直站在歷代帝王身邊輔佐的顯赫世家,家史源遠流長,可能比在座諸位你我的家史都長,出過的王侯將相數不勝數……這樣一個家族,一直流傳到現在而且依然顯赫,臣想跟它本身的低調處世不無關係,可低調並不代表可以忽視。皇後孃娘遠離家鄉嫁到我大殷來,甚至朝堂裏連個能說的上話的親人都沒有,久處深宮、勢單力孤,不過如此。臣是個直人,說話不懂得繞彎子,只明白衆口鑠金的道理。”
蔡清風的死硬脾氣,朝上朝下都是大大的聞名,他的一番力挺讓騷動的人羣慢慢重歸冷靜。誰也不傻,看看如今爲難皇後的都是誰,看看他們都有着怎樣的勢力、權力、還有後宮的人脈,他們背後的目的一點兒也不難猜測。
若薇開口了,“康郡王在本宮釋疑之前,你能先回答一個我的問題嗎?”
“娘娘請講。”
“身爲朝廷大員辱人名節、草菅人命,這是個什麼樣的罪名?”
這會兒輪到若薇話音一落,滿堂譁然。
康郡王像被踩了貓尾巴一樣,臉色漲得紫紅,“皇上……臣衷心可鑑,日月可表……皇後孃娘這麼說簡直是天大的冤枉,皇上臣是冤枉的,臣怎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若薇打斷他,“你說你是冤枉的?可你能證明麼?”
羅顥:“……”
康郡王:“……”
羣臣:“……”
律法上,不能證明有罪,便表示清白。可是反過來,證明不了清白卻不一定代表有罪。
蔡清風硬着頭皮出來解釋,他是御史,這是他的職責,“皇後陛下,指控罪名需要證據,我大殷律例定,定案要三審三查,人證、物證俱在纔可定罪,此事不同兒戲,無憑無據不可信口雌黃。”
“好,說的真好。”若薇微笑地點點頭,身子向後靠在了椅背上不再說話。留得搬石頭砸自己腳的康郡王尷尬的立在朝堂中間,滿朝靜謐,一時間話題無以爲繼。
這個時候梁太尉又走出來了,“娘娘,百萬金的大宗錢財關乎國本,娘娘身爲一國之母更是萬人矚目,任何妄加揣測都是對娘孃的不公,這件事關於國庫重地,對娘娘名聲影響也不甚公正,所以臣還是建議清查到底,把結果公佈天下,以正視聽。”
若薇剛剛用種種辦法堵住質疑人的嘴,儘管一直佔有上風,但是她明顯的迴避話題似乎給對手更大的信心,所以梁太尉終於還是從幕後站到前臺來了,話語背後的用意,明眼人一眼便知。若薇卻在沉默,一直在沉默,沉默的看着梁太尉,思考,表情不明,看得梁太尉後脊樑發毛,看得朝下的官員神經緊繃,看得羅顥剛要開口接過話茬,若薇忽然笑了。
“可以啊。這種事情當然要有憑有據纔可以說服人心,洗脫清白,就像如果本宮開口對蔡愛卿說,說太尉大人曾經私藏了一件大綠海族呈上的一株九尺珊瑚樹貢品以爲私用,那本宮就一定會拿出相關的人證、物證交給大理寺、御史臺,決不會信口雌黃平白誣衊了當朝太尉大人。應該是這樣的過程吧,蔡愛卿?”
所有人的臉色都很不好看。
羅顥黑了一張臉;
梁太尉白了一張臉;
蔡清風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棋盤上的位置;
大部分人在害怕——皇後在反擊,並且精準、有力,計劃周詳。
一少部分則心如明鏡——詭才周維絕不是浪得虛名,同他共過事的人都知道,以攻代守險中求勝是周維的風格,今天,他的反擊確實有效,但是從另一個角度想,對於皇後的那些指控,也許是真的。
若薇看了一圈,起身告退,她沒顧及梁太尉那張薑黃失色的臉,卻看到紀相失望的神情,對於昔日深愛她的長輩來說,她明白自己依然讓他們非常失望。但這是她的路,她的堅持,她不會後悔。
背後留下了一鍋粥一樣的朝堂,若薇的心情有點低落回到自己的天地,剛剛邁進宮苑大門,就看到小單臉上的巴掌印子。
“這是怎麼回事?”
“過晌的時候,寧嬪帶着人搬回她的鐘秀宮,是硬闖的。”
“還有貴嬪和賢嬪一起。午後的時候,小東子說又有幾個才人、美人也過來了,小單氣不過去攔,可是她們……”
“該打!”若薇託着小單的下巴,她的半邊臉都紅了,看樣子不像一巴掌,倒像好幾巴掌打的,“回來就回來了,你幹嘛跟她們硬碰?她們是妃你是婢,還不是擺明了受欺負?有一百種讓她們自己回去的法子,你就用最笨的那個……總是這麼急三火四。”若薇戳着小單的腦門罵完,讓簡簡好好給她冷敷,然後把常德叫進來了,“今晚宮門下匙後開始查夜,凡是沒有遵守宵禁的人,任何人,一經查出,全部關押!”
嬪妃在哪裏過夜都有記錄,這是後宮中的第一大事,登記簿子上標示她的寢殿在南坎六裏,那就是的南坎六裏,如果今晚查夜查不到人,出了多大的事她們也是自作自受。
……
寧嬪,昔日的安才人,安採玉散亂了精緻的髮髻,衣衫被幾個粗役嬤嬤抓弄得零零破破,被強制跪在地上儀態盡失的對若薇大叫大罵。
“我聽說你一直嚷着要見我,有什麼事嗎?”
皇後紆尊降貴地到了內懲院這種陰森恐怖之地,前呼後擁擺足了款。
“你憑什麼抓我,憑什麼,憑什麼……”關了數日,安採玉此刻顯得有些瘋狂,看到若薇之後,險些撲過來,不過被旁邊的嬤嬤及時按住了。
若薇慢悠悠的解釋,“你犯宵禁,這是宮裏的規矩,我以爲你能明白,應該的時間、應該的地點,你卻沒有呆在你應該待著的地方,根據宮規,一整夜去向不明,理應拘禁受罰。”
安採玉氣得渾身直哆嗦,一個字一個字的從牙縫裏往外擠,“你,你你……你明知道那晚我在鍾秀宮留宿……”
“是的,我知道,可是注寢冊子上沒有寫着我知道,所以證據表明我不知道。”若薇用好像繞口令一樣的輕描淡寫,“不要再鬧了,再這樣下去,下一個等着你的地方就是冷宮……不用擡出皇上,你知道我能做到。”
“你,你你……”安採玉的嘴脣抖了又抖,最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都是伺候皇上的,你已經是皇後了又何必這麼逼我們這小女子?我又沒想爭寵,就是希望有機會能見到皇上也不行麼?我,我一個嬪,又沒本事跟你爭什麼?大家都是姐妹來着,你一個人霸佔着皇上,不覺得太不公平了嗎?又不是隻有你能生兒子,又不是隻有你年輕漂亮……”
“你覺得自己特別委屈?” 若薇很平靜。
“是!”安採玉大聲地吼回去。
“你憑什麼覺得委屈?”
“那你憑什麼獨佔皇上?就憑你是皇後?”
“憑我是最後的勝利者,憑我有本事。”若薇攏攏自己的衣袖。
看着安採玉瞪着自己的樣子,若薇坐在下人搬過來的椅子上,“安採玉,你還記得你這撥秀女選秀時的情景嗎?當時的你,很漂亮,很自信,家世也很好,讓你在那一羣秀女中很突出,可你不是最好的。記得麼,慶王爺家的小郡主,天生麗質名動京城,才華橫溢,又是皇上的姑表妹,是當時最熱門的人選,可我最後爲什麼把她剃掉了?”
“你嫉妒!”
若薇沒理會安採玉的回答,而是自己給出了答案,“因爲她不樂意進宮,她的一切表現都告訴我,她不想被捲入後宮中的爭鬥。那次本宮的宴請,昭月郡主選擇默默無聞的坐在後面,穿着最樸素的裙子,做了最簡單的打扮,我一看就知道了。後宮,爭寵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你我心裏都很清楚,可你願意留下來,那天,你積極在我面前表現,你想被選中,想留在宮裏,想在幾百個美貌姑娘面前脫穎而出,贏得皇上的愛戀,進而得到權勢和虛榮,我說錯了嗎?”
“是你自己選擇了鬥爭這條路,是自己心比天高想要贏得一切,那麼最後你就要接受任何最終的結果。還記得曾經風光的時候嗎?利用小聰明設計偶遇,用美麗和年輕設置圈套,你積極的與我爭鬥,並且努力地讓自己成爲一個勝利者,只不過現實的結果是你最終失敗了。安採玉,對於戰爭,如果你得腦子裏只能容得下幻想自己成功的美好,那今天這個結果,完全是你咎由自取,你沒有資格說自己‘冤’,甚至整個後宮的女人都沒有這個資格,因爲這是你們自己選擇的路,是你們自己樂意置身其中,那麼無論成敗,都要學會接受最後的結果,要學會輸的起。”
安採玉不服氣,“你是皇後,權力最大,你當然可以這麼說,你利用皇上給你的信任仗勢欺人……”
“是的,我是皇後,”若薇打斷她,“可我孤單單一個人面對你們這一羣和你們背後幾十個世家的聯手對抗,如果我沒有叫不公平,你們就更沒有資格說不公平。既然失敗了,就學習一下怎樣保持最基本的戰敗者的風度吧。”
若薇走過去,低頭看着她,忽然彎下腰,輕柔且緩慢的在她耳邊開口, “我今天可以放過你,但是你需要讓自己和凌波湖另一側的所有人都明白,戰爭中沒有仁慈,我從來不會對我的敵人心存仁念,所以不要試圖挑戰我的底線。”
“什麼底線?”
“我的丈夫,不與人分享,你們都可以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