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顥坐在興隆酒樓的二樓靠窗的雅間裏喝茶,外面就是安陽城內最繁華的朱雀大街,從他這個角度,透過窗子正好能看到對面的店鋪門面,那是一家繡坊,普普通通的黑底金字匾掛在門外,普普通通的藍衣小夥計裏外忙乎張羅,還有幾個普普通通的婦人在裏面挑挑揀揀……但羅顥看它的眼神,就好像楚帝、宋帝、衛帝和梁帝都聚在裏面正在商討對付他的密謀會議一般,陰沉、揣摩、警惕還有一絲強壓的焦躁。
羅顥對對面繡坊的觀察幾乎是全神貫注,面前的茶水一點沒動,等熱茶變涼,涼茶變髒,再換一杯新的繼續放在那兒接灰。隨着上好的巴陵雨前倒掉一杯又一杯,羅顥的臉色也越來越陰沉。
然後,那個幾乎被羅顥‘望眼欲穿’的人,終於出現了。
若薇從繡坊裏走出來,正了正身上的銀鼠褂,回頭再看縮手縮腳的夏叢信,忍不住笑道,“是不是不太適應這裏的氣候?”
“安陽什麼都好,就是冬天太冷,手僵得握不住筆。”
“狐裘、無煙碳都給你備下了,別說我這個當東家的虐待夥計。我剛來的時候也很不習慣,適應適應就好了。”
“夫人的生意大部分在湖州,真不應該住在安陽,”夏叢信賊心不死的繼續鼓動,“夫人,我知道湖州有個好地方……”
“你死了這份心吧!”若薇順手把櫃檯上的算盤拍在他身上,“好好做你的賬房先生,官家這次查賬雖然很突然,可是記住我說的,只要賬沒問題其他都不用管。”
夏叢信出門招手讓人把馬車駕過來,“我知道夫人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可這一次真的非比尋常,我朋友的親戚在湖州府衙裏當差,說是這次從京裏直接派人來查的,本來依着我們跟湖州府的交情,又是按官家的章程辦事,怎麼也查不到我們頭上,可是聽說,”夏叢信指了指天,有點乍舌,“命令是從京裏戶部衙門直接派下的。”
若薇看着口無遮攔的浪蕩公子居然也有一臉敬畏的樣子,有點好笑,“唷,你還有怕的東西呀。”
夏叢信一手挑開馬車簾子,一手扶着若薇上馬車,“那是官家!我尊敬的夫人,我們惹不起的!”
若薇敲敲夏叢信探進來的大腦門,“我跟戶部的官員有舊,心放肚子裏吧。”
羅顥站在窗邊,幾乎是眯着眼睛盯着對面街上的全程一幕,從若薇與一個痞氣十足的青年從店鋪裏間走出來說笑打鬧,到那個輕浮的痞子大半個身子探到車裏,最後纔不甘不願地下來,到若薇的馬車離去,那人悵然若失的視線,一點都沒漏地全都看在眼睛裏,印在記憶上,化作桐油澆在一直文火燜燒的心頭上。
羅顥看着那人轉身,摟着小夥計嘻嘻哈哈地進了店鋪,轉身對身後的人下令,“把那個混混帶回去!”說完面無表情地繞開屏風,大踏步地離開這讓他心生厭惡的人聲嘈雜之地。
策馬,在官道上一路飛馳電掣回到宮內,到鳳鸞宮,坐等!
一直等到天色將黑,若薇纔回來,換乘宮內的金輿一直到鳳鸞宮。
“娘娘,皇上來了。”小單接若薇下車的時候,用極低極低聲音咕噥。
若薇妙目一轉,眼見着空氣中都散着一股鳳鸞宮有股平日沒有的肅穆勁兒,看來不僅是人來了,還是帶着火來的,“所以這滿院子都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娘娘……”
看着小單眼圈泛紅、聲音發顫,明顯捱過罵了,若薇拍拍她的手安慰安慰,然後自己就進去了。
“一到門口就知道你來了,”若薇揮揮手,讓旁人都退下,“樹上的麻雀都不敢叫,今兒怎麼空閒,這麼早就過來了?”
“聽簡簡他們說,你出宮了?”羅顥看門見山。
“是啊。”若薇一邊漫不經心地應着,一邊脫下外褂,把護手也摘下來,裏面一身縷金櫻紅團花小襖,下身石青流錦裙,簡單得近似簡樸,但是十足優雅,“現在正是辦年貨的高峯期,街上很熱鬧呢。”
“怎麼忽然想起出門?”
“出門就是逛街,購物,消閒娛樂。”若薇回頭看羅顥,歪歪頭, “哪有那麼多爲什麼!”
羅顥站起來,山雨欲來地走過來,“那朕很好奇,你需要什麼東西是宮中沒有的偏偏要你出門買,宮外什麼消閒娛樂要你自己一次次往外跑,而且還不讓人跟着?”
若薇看羅顥那張鍋底臉,忽然笑了,“怎麼沒人跟着?你不是一直都派了兩個神出鬼沒的侍衛在我身邊保護着呢麼?他們還救過我一命,我都記得的!”若薇趴在羅顥的肩頭,衝他耳邊又嬌又軟地輕聲說,“你說我若是再叫人跟着,這是不信任你呢,還是不信任你派的人的能力?”
暖暖柔柔的風吹到羅顥的耳朵裏,帶着若薇特有的軟糯溫柔,羅顥壓制住心裏瘋長的草,伸手把若薇拉到自己面前半臂距離,繼續黑口黑麪的,“出宮爲什麼不跟我說一聲?”
若薇一臉無辜,“你也沒問啊!”
羅顥:“……”
深吸一口氣,羅顥要自己冷靜,跟若薇講理從來都是一個艱鉅的任務,不是被她亂七八糟的理由弄得夾帶不清,就是會被七岔八岔讓話題跑遠,這件事,從頭來!
“若薇,你爲什麼要出宮?”
若薇看羅顥擺出非常嚴肅的一張臉,根本半點沒軟化的樣子,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想了想,也很認真的回答,“從律法上講,沒有說‘不許’,那就代表‘允許’。我沒有看到任何宮規條文說皇後不能出宮,我爲什麼不能出去?我知道其他人都沒有出去過,”若薇在羅顥開口之前就搶白,“可那是她們的選擇,她們願意穿衣喫飯都有人侍奉到眼前,她們願意做新衣服的時候招裁縫到宮中爲她們量身,她們喜歡把廚子招進宮裏單獨爲她們做喫的,可我喜歡到街上的店鋪去挑選我自己喜歡的東西,這是個人愛好。”
羅顥一直半眯眼,面無表情聽若薇解釋,聽她那些似是而非的歪理和東岔西岔的藉口,等她說完了,他平靜開口,“我再問一遍,你爲什麼要出宮!”
“逛街、喝茶、買東西……”
咣!
羅顥一拳砸在桌子上,小幾上的碟碟碗碗全都驚跳起來,若薇的心也跟着驚跳了一下,她喫驚地看看羅顥的額上的青筋,再看看羅顥的手,再看看青筋……看來這是要玩真的了。
若薇小心地收起輕捋虎鬚的心思,正色道,“或許,我們都應該開誠佈公,你直接問出你想問的,我想,我會給你想要的答案。”
“他是誰?”羅顥直接問。
“啊?”若薇傻了。
羅顥的語氣裏都帶着生鐵的味道,明顯是狂怒的邊緣,但是若薇真的很茫然——感情他們說的不是一件事?
若薇一直以爲羅顥在追究糧食的事,當初她買地的時候他都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好像生怕別人挖他家牆角,如今那麼一大筆糧食超出他的掌控,甚至到了他直接派戶部去查的地步,這事態很嚴重!糧食的事最後肯定會查到她的身上,這點毋庸置疑,作爲鐵板釘釘的幕後黑手,羅顥當然會不依不饒,所以若薇想,羅顥今天來一直問她出不出宮,其實並不是問題的真正重點,重點在於羅顥肯定已經知道了些什麼,更待想求證知道更多的□□,想知道她到底手裏都握了些什麼,這纔是問題核心,追問她出宮的事不過是想引出控制糧食交易的話題罷了。
——可是問題怎麼忽然拐彎了?
——還是她誤會了?
[他是誰?]
他這是要問誰呀?
“呃,我想誤會了,我們說的可能不是一件事……”若薇想了老半天,結結巴巴地表示。
“不是一件事?”話從羅顥的牙縫裏擠出來,“那你說說,你講的是哪件事?”
若薇:“……”
羅顥越想這件事越覺得是有預謀的!
先不說她擅自出宮的事,單說她挑的那個時間!若薇在明翔殿呆得時間長,自己是什麼樣的作息時間她瞭如指掌,她每次出去肯定挑在自己在明翔殿處理公務的時候,這不是明擺着的?
出宮,避開自己,每次在外起碼三個時辰,還不要人跟着!用皇後的身份壓着下面的人不敢吱聲,唯一能有機會阻攔的就是她身邊簡簡她們幾個侍女,不過也很完美的被她用一張令牌騙過了!
她前一陣跟自己鬧彆扭,把他氣得止步鳳鸞宮,可她倒是樂顛得出宮跑得更勤!現在怎麼想羅顥怎麼覺得她是故意的,爲的就是方便她出宮逍遙!還有,前些日子她說讓他們彼此各退一步,美其名曰‘自由’,她如今可真是自由,自由到出宮私會男人,他都不知道!
再看看若薇現在一臉茫然,羅顥心裏非但沒有平息怒火,反倒燒得更旺,他瞭解她,本性多情性子又不羈,扮男人扮習慣了什麼男女大防都全然不放在心上,即使做了出格的事她也不知道,還指不定……羅顥滿腦子陰謀論,其中一個難以避免的問題就是頭頂的綠色疑雲。
“那個在百錦繡坊跟你說說笑笑,在後院共處兩個時辰的痞子無賴,他是誰?”羅顥掐着若薇的小腰,把人‘拎’到半空中,幾乎與他平視。
若薇緊張地抓着羅顥的肩膀沒說話,一是重心不穩,二是羅顥反常的情緒和表情,她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想太多,羅顥這語氣,這臉色,怎麼看怎麼不像談公事,反倒有點捉姦在牀的味道。
“快點放我下來!” 若薇腿腳亂蹬。
“說!”
“要你管……嗷!”若薇晃了一下,緊張地抱着羅顥的脖子,又急又快地吼回去,“他是我的管家,我的財神爺!我自己賺零花錢也礙着你啦?”
“財神爺?”
“他幫我賺錢,不是財神爺是什麼?”若薇左扭右扭也掙脫不開,一着急,低頭對着羅顥的耳朵就一口咬下去……
溫暖溼軟的脣夾帶着呼吸間吐出的熱氣,鑽進羅顥的耳朵裏,再配上尖尖的小牙又疼又癢地磨着他感覺敏感的皮肉——自打羅顥看到朱雀大街上的那一幕的時候他整個人就處在一觸即發的邊緣,若薇這一下子就像往軍火庫扔了一個火藥捻,轟的一下子,久憋在羅顥身體裏的邪火、怒火、□□……擰在一起全面爆炸。
羅顥轉手把若薇扛起來直奔內室,管他什麼雷池,什麼自制,什麼知己紅顏,他只知道這個妖精是他的,從頭到腳,從裏到外,甚至每一根汗毛都寫着他的名字。把人扔到牀上,羅顥直接覆過去,用脣直接堵住那張能氣死人不償命的嘴,手直接伸到小襖裏,摸着懷裏的溫香軟玉。
守着金山銀山最後活生生餓死的蠢人就是他,羅顥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才答應不碰她,他現在難免有點迷茫當初自己爲什麼會應下,好像被若薇下蠱迷了心智一般,稀裏糊塗地就被拐了許諾。若薇,若薇……羅顥失去了平日的從容,有點急不可待地攻城略地,擁有她的剎那間,羅顥甚至覺得放棄後宮也無所謂,因爲——值得。
若薇被折騰得昏昏沉沉筋疲力盡,幾次到了體力極限都被羅顥再施高壓手段榨出殘存熱情與之共舞,記不清多少次,最後靠在羅顥懷裏邊抹眼淚邊被迫說一些臉紅的話也沒讓那□□燻心的大灰狼少喫一口,不知道羅顥到底發什麼瘋癲,不過如果他是要她記牢他慾望爆發的可怕後果的話,那她痛哭流涕的記住教訓了,可關鍵的問題是,到底她怎麼他了?
餓了很久之後的飽餐一頓,羅顥喫得神清氣爽,覺得自己就是處於龍精虎猛的狀態,扭頭看身邊人,就是骨頭渣滓都被嚼爛的那一個,同樣是一晚上休息,小臉依然累得發青,眼睛發紅,嘴脣呈現充血後的飽滿紅潤,像最誘人的櫻桃。
若薇看到羅顥遞過來的視線,情不自禁的往後躲。生氣?她實在沒力氣了;挑釁?她不敢!呃,或者說,至少得等她緩過這口氣再說。
羅顥一把把人重新抱到懷裏,低頭吻下去,強勢但是察覺到若薇並沒有再張牙舞爪之後,慢慢轉成溫柔,從脣到眼,一路細吻,“若薇……我的……”
溫存到差點又擦槍走火,羅顥強行把自己的慾望按捺下去了,現在若薇的樣子實在不適合再被他疼愛一番,手從若薇光裸的脊背上往下滑,滑到腰肢,輕揉慢捏,“累了嗎?”
若薇看羅顥那臉滿足到近似狂妄的表情,實在氣不過一口咬住羅顥的胳膊,憋着氣地使勁兒咬。
胳膊上傳來又疼又癢又麻的感覺,羅顥甚至能感覺到若薇小毛刷一樣的舌頭,靈活柔軟地從上面輕劃而過,眸色隨即變深,一轉身把人壓在身下,“若薇,因爲怕你受不住所以我忍了,可如果你真的覺得無妨,我很樂意繼續。”
若薇飛快地鬆開嘴,一臉緊張,即使沒有羅顥的警告,她也感覺到小腹上有東西在戳她,昨天晚上的教訓還不夠?她哪兒還敢造次!羅顥見狀有點失望,在她耳邊深深一嘆,然後抱着若薇平躺,慢慢清心讓慾望平靜。
若薇呆呆地瞪着牀上的龍鳳雕紋,從昨天到現在休克的腦子終於開始工作了。發生了很多事情,又都是突如其來讓她沒空思考,現在危機解除,她從頭到腳地捋一遍,從羅顥嘴裏的‘他’,到提及‘百錦繡坊’,還有死不要臉的一直強調他對她的所有權,把所有的細節都捋順了,關於糧草的事一字未提,那麼結論就不難看出來。
若薇轉轉心眼,轉頭看羅顥,會是她想的那樣麼?
“夏叢信,”若薇主動提及,“哦,我想就是你想問的那個人,你沒把他怎麼樣吧?”
這都很難說,明顯昨天是被羅顥在暗中監視了,所謂捉賊要捉贓,捉姦要捉雙……呸呸呸,羅顥現在擺出一副她紅杏出牆的樣子,難保那個輕浮的小子不會被他滅口,羅顥要是殺一個人,無聲無息估計半點波瀾都沒有的那個人就人間蒸發了。
這事就是羅顥心裏的疙瘩,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若薇也不知道都做了些什麼。若薇不提,羅顥心裏的芥蒂還能放一放,她一提,又明顯帶着求情的語氣開頭,他直覺地認爲他們之間有問題,臉色立刻黑下來,“怎麼?你還挺關心他?”
“嗯,關不關心你別管,反正如果你真的抓了人,得趕快把人給我放了。”
羅顥面無表情。
若薇一見,心裏有數了,“你不會是對他起殺機了吧?你這個樣子,會讓我覺得你在嫉妒,你是在嫉妒麼?”
羅顥直覺地否認,嫉妒?嫉妒一個賬房?一個無賴痞子?這是他的天下,他的王國,他的女人,就連他們所謂的生意,也都是他高抬貴手放一馬的,他有哪兒點值得他嫉妒?
“是又怎樣?”結果,羅顥的承認脫口而出,隨即臉色變得鐵青。
若薇也是一愣,絕沒想到羅顥居然能承認,他應該是死硬派纔對。
“嫉妒就好,也讓你知道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滋味。”若薇看着頭頂上的龍鳳纏綿,“我只是與他說笑你就受不了了,你卻讓我看着你去別女人身邊留宿,甚至帶着她們的味道在我眼前晃,將心比心,如果我披着夏叢信的衣服出現在你眼前,你會怎樣?”若薇轉頭看羅顥幾乎算是目露兇光,忽然笑了,“你們男人總說我們女人小心眼兒,可現在這樣看起來,我的涵養遠比你好,我的心胸也比你寬大得多。”
羅顥皺眉,若薇這話想想也是那麼回事,可男人本來就三妻四妾很平常,由此推斷,她的話又似乎沒有道理,他知道,她又在煞費苦心地設圈套把他繞進去了,“若薇……”
羅顥剛要開口分辯,若薇翻了個身,騎到他身上,“還記得那日我跟你說過的嗎?關於我的嫉妒和我的瘋狂?我後悔了,我幹嘛要委屈自己!”
羅顥好笑又無奈,“你這是又緩過勁兒,精神頭足了?”
若薇捏着羅顥的脖子,咬牙切齒,“我告訴你羅顥!我跟你別上了,誰讓你平白來招惹我?從今天開始,你要是去後宮拈花惹草,你找一個,我就去找兩個!看我們最後誰能扛得住!”
“又胡鬧什麼!”羅顥一把把人從身上抓下來。
若薇平躺着,看頭頂那兩條糾纏一起的龍鳳,輕輕地說,“因爲我陷進去了,我寧願你最後一把掐死我成爲你心中永遠的硃砂痣,也不願意看着我自己墮落成牆上的一抹蚊子血。”這就是這一晚變故,她得出的結論,若薇轉頭看他,平靜地說,“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