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薇去明翔殿找羅顥,這裏曾經是整個皇宮若薇最熟悉的地方,好久沒來,若薇看着它心裏五味陳雜難掩懷念。
“皇後駕到——”
若薇在外面等着宮奴通傳,卻與正在往外走的幾位承文殿的老臣不期而遇。若薇微笑的打招呼,“紀大人,盧大人,秦大人,還可安好?好久沒見……”
看到對面的三位大人一愣,若薇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誤,她打招呼的口氣太熟識了,周維與他們很熟,可皇後與他們不曾見過幾面,而且她剛剛的口氣也不太像主子跟臣下打招呼。
“唔……”若薇心情有些失落,有點尷尬,不知道該怎麼圓話。
“臣等參見皇後陛下。”好在,三位大人只是愣過一瞬後就開始行禮問安,岔過了那一瞬間的空氣凝結。
“免禮。”若薇看到常貴顛顛兒的從裏面出來迎,屈身還禮,“本宮就不打擾諸位大人了。”
“哪裏哪裏。”
“皇後體恤臣下……”
“是臣下的本分。”
若薇微笑、點頭、轉過身朝殿內走,然後臉上掛上困惑,那三位大臣的態度好像不是正常反應。
羅顥打發完使臣就來到西暖閣,若薇在裏面等,在推開西暖閣門之前的一剎那,他忽然不知道爲什麼把手收回來了,然後他無聲的屏退旁人,輕輕地把門打開,透過門前遮擋的水墨屏風,他看到若薇在順手整理他書案上的東西,就像曾經她在這裏的時候一樣。
羅顥彷彿重新回到昔日,他們在這裏處理公文,有不謀而合,也有激烈爭執,建議、反駁然後妥協……有時候哪怕只是靜靜的看書,空氣中都有一種無言的默契,那種感覺……羅顥本來以爲某些渴望已經淡了,就像很多事情都在時間下變得褪色模糊,可這一刻,那種感覺排山倒海席捲而來。
羅顥的視線從桌子到她,從她的手到她的臉,看清了若薇臉上的神情的那一剎那,讓羅顥的心猛然攥緊,她的表情很美……溫柔的像水,纏綿的像風,透着一股絲絲髮甜的懷念,是那種讓他沉溺但已經許久許久都不曾再展現在他面前的那種容顏。
“陛下?”若薇放下手裏的東西,她並沒有聽到聲音,只是一種感覺。
“咳咳,”羅顥在若薇轉身前飛快往後撤回一步,很好的掩飾了自己的身形,然後他清清喉嚨,也許是剛剛呼吸驟然加重暴露形跡,羅顥沒等若薇過來就繞過屏風進去了。
“找朕來有事?”
“噢,就是想向陛下徵求一下開春選秀的事。” 若薇已經重回平日的冷情,端莊溫和,雖然依然面帶微笑,但是羅顥能判斷出來跟剛剛的感覺不一樣了。
這是一個多月來第一次兩人見面交談,堪稱“破冰”之舉,羅顥此前想過無數次若薇來找他的理由,道歉或者其它,但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是這樣一個風輕雲淡的開端,好像這一陣子的不愉快從來沒發生過,可隨後羅顥就發現自己也並不真的介意了。
“你有什麼想法?”
“唔,我想陛下登基近十年了吧,除了最初的一次,這麼長時間宮裏都是老面孔了,既然我是皇後,應該爲陛下張羅這樣的事,爲宮裏注入新鮮的血液。”
“那你說說吧。”
“我想從四品以上官員的家眷中選,十五歲及笄到十八尚未婚配女子爲限,不過有些也可以破例,我聽說王大人的孫女……”
一問一答,看似商量事情,其實羅顥腦子裏根本沒留心若薇說什麼,他在觀察她,感受某種無法用言語表述只有因長久默契下才能體會到的細微情緒波動。若薇剛剛在他到來之前人前人後的兩種情緒,讓羅顥習慣性地警覺,在他還沒有做出任何下一步反應的時候,他已經一如既往的選擇不動聲色的觀察。
若薇在說,他在聽,關於選秀的時間、章程、標準以及大致人數,每次羅顥表示贊同並示意若薇繼續的時候,若薇都會笑得很賢淑,但是羅顥能看見她埋在笑容下漸漸變冷的眼神,而且越來越冷。差不多聊了小半個時辰,最後他拍板同意了她的計劃,若薇轉身告退離去的時候,他發現在她左手在緊攥,關節泛白。
“若薇。”他叫住她。
“陛下?”若薇停下,轉身,依舊保持堪稱優雅的微笑,語音輕緩帶着一點詢問意味的尾音上翹。
羅顥沒說話,只是明晃晃的視線落在了若薇的左手上。
若薇察覺了,隨即鬆開,帶着欲蓋彌彰的味道。
“你在不安。”羅顥挑明瞭,他敢肯定若薇一定在某種事上選擇欺瞞,比如她的態度,人前冷漠,人後溫柔。
“嗯……噢,陛下目光如炬,我只是……臨來的時候遇到紀丞相他們了,我打招呼的時候大約態度有些過分熟絡,嗯,以我現在的身份,周妃或者皇後,應該跟他們交情不深纔對,希望不會引起什麼麻煩。我確實是有點擔心。”
她在找藉口。
羅顥沒動聲色地不甚在意揮揮手,“無妨,他們知道了。”
“什麼?”若薇喫了好大一驚,她的本意是轉移羅顥的注意,可沒想到的此話一出,她自己的注意力先被迅速被轉移,她瞪着羅顥,“他們怎麼會知道?知道什麼?全都知道?”
“你懷着身孕就要被朕立爲皇後,意味着兒子一旦出生就是大殷未來的繼承人,這個孩子的來歷,承文殿的那幫老臣怎麼可能不刨根問底?尤其,那幾個月朕御駕親征,出門在外。” 羅顥看着面前這個炸毛的貓,心情忽然變好了,他現在面對的,纔是真正的若薇。“然後你就招了?”若薇繼續炸毛。
羅顥瞪她一眼,招什麼招,他又不是犯人!
御駕親征期間,龍文閣學士周維任督尉軍師隨軍出徵,在大勝而歸,立下汗馬功勞建了一身功業正是風華正茂的周大學士回京後就忽然不明不白的辭官,更讓人喫驚的是皇上居然沒有異議的就準了。就在大傢伙紛紛猜測是不是周維是不是已經失寵於帝的時候,皇上忽然又說要立後,而準皇後居然在皇上離京不在期間莫名其妙的懷了三個月身孕,你說承文殿那些人精們能怎麼想?
所以在一個重量級但是小規模的內閣會議上,在承文殿一幫護國老臣的不依不饒下,羅顥就漫不經心的開口,“周維的學識、人品、才華都有目共睹,無須爭辯,朕的皇兒也還有六個月就要出生了,他不辭官怎麼行?”羅顥說的七零八落,不着邊際,不過此言一出,立後的反對聲音立即降價去了,心照不宣,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
只不過若薇聽完之後非常鬱悶,這樣一來周維的身份就徹底不能用了,對日後自立門戶從而衍生出來的一系列問題都是問題。
“有什麼問題?”羅顥明顯感覺她情緒不對。
“沒有,陛下聖察明斷,果然英明!”若薇回過神,僵硬的表情上硬擠出一絲微笑,猛拍馬屁,“嗯……如果沒有別的事情,臣妾就不打擾陛下日理萬機了。”
羅顥盯着她好半晌,從頭到腳,然後擺擺手,允許她告退。
羅顥看着若薇離開的背影,忍不住把剛剛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一遍,很多疑點,而且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覺得事情詭異。若薇爲什麼要在自己面前戴面具?她甚至能對這間屋子依然充滿感情,她整理他的東西都帶着溫柔,可爲什麼看到自己就全然冷淡?還有,明明選秀的事情是她主動提及的,她的建議,她的計劃,他什麼都沒說,甚至還附和地表示同意,可爲什麼她到最後好像很不高興?
羅顥想到後來越想越頭疼,他的這盤珍瓏棋局,曾以爲自己解開了,但現在不得不承認,他根本陷入了死局,已然沒有頭緒。
不過很快戶部上了一個摺子讓羅顥沒空在這裏思索兒女情長。
羅顥看着奏報緊鎖眉頭,朝廷有規定,糧商過手的糧食如果每筆超過十萬石,或者年總量超過八十萬石的,當地佈政司必須對交易備案,包括買賣雙方,包括糧食的流動趨向,包括啓運和到達的地點和數量。糧食是重要的戰備物資,這些年一直打仗,他不得不看得緊一點。
按照往常,那些大糧商手握的糧食大約每年能流通七百萬石左右,佔四成比例,剩下的六成就是被成千上萬的各地小糧商和偶爾口糧有餘的人拿出來買賣換錢,都是些雞零狗碎的部分,朝廷就不去管他們了。
但是因爲今年開春東部五州的一場旱災,糧食恐怕歉收的厲害,所以羅顥就把這個十萬石的限定數字暫時性的縮小了,運糧每筆超過八萬石就要上記錄,他主要是怕有人趁機哄擡糧價,只是這個數額一變,他就發現一個很大的問題。
前些日子羅顥看到戶部奏報的時候,今年那些大糧商手裏流通的糧食總額縮水了,他當時沒往心裏去,因爲年景不好歉收嘛,數額縮水是正常的。可現在,當戶部把那些原本不在統計範圍內的部分終於結算完畢呈上來的時候,比例分明地在傾斜,在十萬與八萬之間的這個原本被他們忽略的階段,出現了一個讓羅顥深深皺眉的數字——超乎尋常的比例,就像憑空擠進來的一樣,把大糧商的份額吞了一大口,又把小糧商的份額蠶食了一大塊,獨自佔據了一個顯眼的位置。
“陸愛卿,這是怎麼回事?”
“回皇上,因爲超過十萬石就要在佈政司作記錄,有些地方衙門爲了掙點外快,免不了多幾道手續,多收點錢,所以有些時候如果並非必需,商家就寧願少運幾百石,幾千石,繞過這道手續。”
羅顥明白了,他點點頭,他也不是不通情理,不過戶部當初建議以十萬石爲標準,也是經過計算決定的,是個內中很有說道的分界線,它之前之後能有這麼大的差額?
“歷年的記錄還能查出來麼?”
“回皇上,這個……恐怕記錄需要從地方上調過來,需要時間。”
“去辦!抽查幾個州即可,只查十萬和八萬石之間的變化情況,越快越好。”
“臣領旨。”
羅顥手指敲着書案,糧食是大事,將近四百萬石糧食的詭異出現及去向,四百萬石,夠他攻一個半國家,他不能對此一無所知。
羅顥思考了一會兒,暫時放下這件事,他想出去走走,若薇的影子總是在他心頭晃,晃得他心浮氣躁,靜不下來。因爲靜不下,所以羅顥直覺的選擇了他的“溫柔鄉”,不過讓他意外地是,宮中選秀的事情今天下午若薇才找他商量,還沒有公佈出去的事情,羅顥就接到了來自惠嬪的哭訴。
“皇後孃娘根本是衝着臣妾來的……嗚嗚嗚,她就是見不得臣妾討皇上歡心,皇上如果選秀之後,就有好多好多漂亮又有才氣的官家千金,蔓兒,蔓兒一向都笨手笨腳的,到時候皇上肯定就不喜歡蔓兒了……”
惠嬪的話中提到若薇羅顥心裏不免一動,有一個若隱若現的理由浮在他腦海深處,他想抓又沒抓住,忍不住皺眉,“你不想讓朕選秀?”
惠嬪一看皇帝皺眉,倉惶地跪在羅顥腳邊抱着他的大腿,“皇上蔓兒知錯了,皇上不要生蔓兒的氣,蔓兒懂得宮裏得規矩,知道身爲嬪妃的本分,會一心一意服侍皇上,會不驕不妒,入宮前姑姑們的教導蔓兒都謹記於心……蔓兒從來沒敢想過要獨佔皇上。”惠嬪哭得梨花帶雨,“可是,可是皇上……您是蔓兒的天,蔓兒真心愛您啊,您沒來的時候,蔓兒心裏時時刻刻都在思念您,您來了,蔓兒心裏、眼裏就都是您,嬪妃什麼的頭銜蔓兒不在乎,只要能日日陪在皇上身邊就好,哪怕只是個打水掃地的丫頭,只要能看到皇上就覺得安心……”
羅顥摸着惠嬪鮮嫩的臉蛋,看着她,若有所思,“真的當個打水掃地的丫頭也值得?”
“皇上……”惠嬪有點心慌了,傳言都說皇上嚴厲不講情面,不會真的就此把她貶爲宮婢吧?“皇上,您不喜歡蔓兒服侍您麼?”惠嬪抱着羅顥的腳蹭蹭撒嬌,按摩他的小腿解除疲勞,爲討好也爲挑逗。
對於惠嬪的提心吊膽和刻意討好,羅顥都沒注意,心早就飛了,惠嬪的話給他某種啓示,他已經迫不及待的要整理一下思路。
惠嬪最初能吸引羅顥注意的是她的大膽,在他面前敢哭敢笑敢說話,不似別人總是小心翼翼的維持恬靜與端莊,在這點上有些像若薇,算是他的移情作用。不過若薇的膽大屬於渾然天成,她本性如此,大概她也從來沒覺得自己膽大,或者這樣有什麼不對。要硬是分類大約應該屬“藝高人膽大”,而惠嬪大概只能算“無知者無畏”。可正是因爲惠嬪的膽大且無知,才能說出那樣一番話,雖然最後轉口轉得很生硬,企圖用獻媚轉移話題的手段也庸俗,但不可否認,這讓羅顥腦中有靈光一閃。
選秀,意味着擴充後宮,意味着將有更多更年輕的女子爭寵,所以建議一提出來,就人人自危。惠嬪焦慮,若薇也表現得不太高興,羅顥把整件事情前後一串連想想,從起因到過程,到最後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部分都能解釋通了。
想通了若薇今天情緒上顛三倒四的原因,羅顥頓時覺得心裏有股讓他的心發暖發軟的熱流,流過他的四肢百骸,別提有多舒服了!可這種“舒服”還沒來得及轉化成更進一步的“高興”,羅顥就意識到自己想錯了。
若薇是皇後,底下的人就算再爭得如何頭破血流,也爭不到她身上,她爲什麼要生氣?再說,若薇是多精明的一個人,教訓惠嬪的手段多的是,何必用這種方式?招來更多不知深淺的威脅入宮,她怎麼可能犯這種低級的錯誤?或者退一萬步說,如果若薇真的不喜歡選秀,不選不就完了,他也沒說非選不可。
統統解釋不通若薇今天的行爲,羅顥有些挫敗,有些疲累,若薇,他的“珍瓏”,他懷念行軍那會兒的同甘共苦,懷念被若薇依賴信任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