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對手的世界是不精彩的。
楚國鄴城
一輛不起眼的素簡馬車一路風塵僕僕顛簸在通向楚國國都的官道上,鄴城郊外的十裏亭中,已經有幾個人在翹首以盼,爲首的那個更是華服錦冠,闊額寬頜,相貌堂堂,眼角和嘴角的細小皺紋表明他已不再年輕的事實,不過這種因常年掛笑而形成的紋路卻掩飾不住此人與生俱來的貴氣和高人一等的優越感。這個人就是楚國的二號人物,成國侯,趙建。
當他看到遠方那輛小破馬車後,眉眼間的笑意立刻像水紋波漾開來,看起來整個人尤其多了幾分寬和的親切:“來人可是司語嗎?”馬車還未停穩便,趙建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從亭中走出來,高聲打着招呼。
馬車停下了。“是侯爺麼?”一個年輕的男聲從車裏響起,同時藏藍色的門簾被挑開,馬車裏面現身一位襦衫綸巾的書生,一身書卷氣,只可惜清俊儒雅的相貌掩飾不住眼中的精明,破壞了他周身營造出來的斯文形象,“真是罪過了,累得侯爺在這裏久候。”
“哪兒的話,司語一路辛苦了。”成國侯趙建登上馬車,握住顏司語的手,上下仔細打量着他的心腹之臣,“哎呀,本侯的司語清減了。”成國侯臉上的笑意不減,卻在高調與顏司語攜手進入馬車之後,輕輕地拍了拍對方的手,無不憂慮地低聲道,“司語你總算回來了,有件事本侯要與你好好商量商量。”
顏司語沒說話,心中已經大約知道侯爺要說的話題是那一個了。
應付完那些喫喫喝喝接風洗塵的俗事,成國侯與自己的一班心腹到了他的書房。
“侯爺擔心的可是關於近日北殷的天命傳言?”不待成國侯開口,顏司語主動起了話題。
“沒錯!司語,你前些日子在北殷安陽,可發現什麼蛛絲馬跡沒有?殷國忽然間就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傳說中的天命之人,你看他們是故作玄虛,還是果然會有這樣的事?”
司語沒回答,府中長史先開口給司語解釋他們之前討論的結果:“我們原想這件事八成是真的,殷國皇帝沒有理由在這種事上造謊,可仔細琢磨又處處透着詭異,這事來得突然,毫無徵兆,所以我等也沒敢妄下斷言,就等你從安陽回來,看看能不能帶回什麼新消息。”
顏司語點點頭,轉過來向成國侯正色道:“屬下剛剛沒來得及跟大人回稟,屬下二月底就從安陽離開了,所以有關後來殷都安陽的消息,未必有大人和諸位知道得詳細。”
書房裏的人聽聞這話都有些意外,如果顏司語是二月底就離開了北殷,怎麼也不至於在路上行了三個多月纔回來,遇到什麼意外了麼?
“侯爺,原因無它,我在安陽的時候,聽聞了一些關於殷宋去年入冬之戰的消息,表面上看似殷國屬趁虛而入,不過屬下對此心存懷疑,所以在殷未多做停留就去中山一探究竟。”
顏司語指出這件事的疑點,與當初若薇爲劉興邦規劃的中山未來藍圖不謀而合。在他看來,中山毫無疑問在去年冬的那場戰事中扮演了一個非常微妙的角色——一面是強硬的北殷,一面是聲勢浩大的十五萬宋軍。
一個屹立百年的大國,在一個冬天的戰事裏能無聲無息地消亡,這種讓天地間都爲之變色的大變革,甚至讓身處楚地的他們都枕戈待旦,邊境嚴守戒備,那夾在他們中間、僅有一郡之地的中山,爲什麼至今依然能一息尚存?
中山,似乎才應該是這場戰事中最該被無辜捲入,最該被碾爲齏粉、化爲塵土的初戰祭品,可它卻幸運地處在了一個坐山觀虎鬥的高妙位置,幸運地繼續蹦跳在今日亂世,幸運得甚至都不能叫幸運,因爲這已遠遠超出了上天厚愛的程度,所以,顏司語到安陽不久後,就摸索出了中山在這場戰事中的關鍵,直奔中山而去。
到了中山,顏司語發現了更有意思的事情。
“侯爺還記不記得去年秋中山對宋的那場戰事?其中那個用計劫營,智退宋軍的劉姓十六歲小將?” 如此智勇雙全,並且如此年輕的人,頗具昔日宋志的神韻,顏司語到中山的本意就是想會會此人,一探虛實,可沒想到等他到了中山之後,在多方打探之後,竟然聽到一件完全出乎預料的事情,傳聞中,中山大營有個名不見經傳的謀士,據說是姓周。
“那這個姓周的……是男的?”不是說天命之女麼?
現在所有人都開始覺得事有蹊蹺,關注顏司語的這趟中山之行了,顏司語卻只是搖頭苦笑:“關於這個姓周的謀士,消息太少了,明顯是被刻意地壓下來的。屬下不是沒有懷疑過,所以,探聽未果之後,又去了膠從。”
膠從之行一開始並無所獲,沒有跡象表明有周家的人現身,這讓顏司語一度懷疑自己的判斷,不過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他遇到了一樁“閒事”。無它,就是一個佃戶拒不繳租給東家的口角之爭。膠從這帶,顏司語查過一些文獻史料記載了,都是周家的祖產,所以顏司語就不免駐足停留一看究竟。
爭執之間,他們沒有提到周家,卻反覆提及嚴家,佃戶的意思就是他們只繳租給伏城嚴家,他們本來就屬於嚴家的佃戶雲雲,而強收租的那個姓杜,大約是嚴家的親戚還是什麼人,明顯有鳩佔鵲巢之嫌。兩個人爭執不下,直到鄉里的裏正出來調節。
裏正說得明白,說這片地既不是嚴家也不是杜家的,而屬於世族周家的,但既然周家委託了嚴家代爲收租,那別人就不能“越俎代庖”。證據,衙門裏記錄有周氏家族擁有田契,也有委託嚴家代管的契書——這本來是件稀疏平常的事,可就是這件事,讓顏司語聞到了一點味道。
周侯舉家避世已有幾十年,既然周家的田產甚至能讓一個沒有什麼瓜葛的杜姓人霸佔了好幾年,足見周家人已經很久都沒有照顧自家的祖產了,可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衙門忽然又特別爲周家出頭,爲什麼還特意交待了由裏正嚴家代管田地的契書,只爲驅走那些貪便宜的小人呢?
要說周家的人未曾現身,顏司語打死也不信的。
萬事皆有因,所以顏司語使了些銀子買通衙門小吏,得以翻看近幾年的戶籍冊,然後他看到了記錄中周氏祖產的所有者——周維,辛子年生,算一算,他今年也就十九歲,明顯是周家後人。而當顏司語要找當時紀錄的戶籍官問個詳細的時候,卻得知那個吏官年前意外失足溺水死了。好吧,沒有了戶籍官,那還有一個書記官和雜役小吏也可以問問當時的情景吧,而顏司語卻被告知這兩人在年前某天一起在衙門值夜的晚上,炭火中毒死了。
全是意外,那就都不是意外!
明顯有人先一步查到了這個叫周維的年輕人的底細,然後把所有能追查到他的線索痕跡都抹平了。他的來歷,他的家人,他的近況……除了一個不知道有沒有被改動過的不辨真僞的名字,一切一切,讓其後有心追查的人什麼都不查不出來,然後就是大殷此刻昭告天下的得意炫耀——不是周氏傳人現世得悄無聲息,而是他(他們)在入世之初就被很好地“遮掩”起來了,在他(他們)能有任何選擇之前,就已陷入了北殷織開的一張網裏,隔絕了其他可能,以致形成今天的局面,這一點也不奇怪了。
“難道這就是天意?”趙建有些頹然地低聲喃喃。
“侯爺,事情沒有壞到那種地步。此事他們這樣做固然有一利,可定然也有一弊。”顏司語淡淡一笑,“既然當初他們怕人追查,處心積慮地銷燬了周氏傳人入世的痕跡,那我們同樣可以依此說此人的來歷不明,北殷故作玄虛。”
“司語的意思是……”
“侯爺,大殷皇帝不就是想利用周氏宗女的天命身份爲自己的霸業造勢麼?那我們就釜底抽薪,讓他們自食惡果。”
“嗯……”趙建有些猶豫,那可是天命之女啊,得到她就意味着得到天下,這麼多年,好幾代人,等的不就是這個麼?“司語,你這個主意雖然不錯,但……如果能奪過來化爲己用……周氏宗女可不是輕易能碰到的!”
“這……”顏司語明白了,明白了趙建說出口的和沒說出口的心思,他沉默了一下,趙建則拍着額頭起身連連告罪,“看看本侯這急性子,都忘了司語這幾月都在外風塵僕僕,又趕了一天的路,早就該疲憊不堪……”
書房內的大小幕僚聽到侯爺這麼說,也都紛紛起身告退。顏司語卻落後一步,單獨留下來了。等書房就剩他們兩人的時候,顏司語開門見山:“侯爺的意思司語明白。”他沉思了片刻,“苦心謀劃,司語有超過七分把握能成此事,不過如果這件事要做得功成圓滿,不僅北殷那邊要步下棋局,便是我大楚這邊,也需侯爺的一步大棋,不知侯爺……敢不敢放手一搏?”顏司語說得很隱晦,但眼內精光大盛,炯炯看着趙建。
接觸到這樣的目光讓趙建心頭一震,天命之女當然只能配天命之人,顏司語說的就是這個意思。趙建在這樣的衝擊下不可能不仔細考慮,現在的楚安帝唯唯諾諾對自己言聽計從,他的太子則完全承襲了他的愚鈍資質,自己在朝堂之上差不多能說是隻手遮天,即使太子上位,也能確保自己的大權在握,其實當一個權臣,趙建本來已經心滿意足,不過……
如果……
“這件事,本侯要好好想一想,好好想想。”
有些事情就像野草,不理會也就不在意,可一旦有機會紮根,它就會開始瘋長,顏司語的那兩句話就屬於這樣的野草。
顏司語是四年前被趙建的一個門人舉薦過來的讀書人,人年紀輕輕的,本來趙建也沒太留心,不過有一次……
四年前,
“告訴大人,咱們這次抓到了他們倒賣軍餉的把柄,定然要叫何機那老傢伙好看!”
“對對對,讓他們不死也脫層皮。”
“到時候換下一批人來,還愁我們的人沒處安嗎?”
……
“未必喲,禮國公怎麼會因爲手下的一個小小偏將貪瀆就被拉下馬呢?必要的時候他們會棄卒保帥,一個偏將而已,不會傷到他們的根基……我們能往軍中插入的人手也很有限,且不是什麼要職……”
趙建得到了下麪人呈報的消息,正因爲這件事往議事房趕,卻沒想到臨推門進屋前,竟然聽到了這麼一句話,而且,是一個不熟悉的很年輕的聲音。趙建被裏面這人的幾句話弄得愣了一下,原本興致頗高的好心情也慢慢冷卻,不得不說,這話有道理。
“那你說該如何?”趙建掀開門簾,看到了一個清俊斯文,身穿竹青色襦衫的年輕人。
“見過大人,”這個年輕人行了禮,“大人,依學生看,不如就此事賣個人情給這位車將軍。這個偏將的官職不高,可軍中人緣定然很好,看看他投機倒賣的那些東西,無一不是軍中違禁或稀有但頗受歡迎的東西。這樣的人說不上小人,但必定是門路頗廣的油滑之輩,大人搞垮這樣一個鼠輩,還不如賣他一個人情,軍中有派系講資歷,此人在軍中久混,將來必定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趙建的心思有點被說動了,想想也不是沒這個可能,禮國公朝中軍中的勢力都不小,單憑這一件事,未必能撼動他的地位,對方折損的人馬也定然有限,就算有那麼一兩個主將的位置落馬,自己的人也不見得能穩搶到手。既然這樣,那順水推舟賣他這個人情也沒什麼不好。
“嗯,好!噢,還未請教先生的名字?”
“回大人,學生姓顏,名文,字司語,是大人的門人盧朝平舉薦來的。”
“司語,跟我好好說說你的計劃。”
“是!”
就是用了顏司語的這個建議,放了那個偏將一馬,在此之後,原來對趙建來說是鐵板一塊的軍方勢力,就讓他順着車將軍這個人情慢慢滲透進去了,他提拔了不少自己的人。從那時起,趙建開始重視這個文弱的讀書人,這幾年有顏司語在背後幫他制定策略、謀劃朝局,鬥垮了禮國公,迫王丞相告老還鄉,搶戶部、兵部、吏部的權,讓他在朝中的勢力可謂一日千裏,如今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顏司語功不可沒,現在他又爲自己謀劃了更大的一步……
他要好好考慮。
……
還是鄴城郊外十裏亭,還是一輛不起眼的簡樸小馬車,不過這次沒有上次那麼多人,一車一馬,外加下面站着的四個人。
趙建站在馬車邊,握着顏司語的手:“司語此去,有多少把握?”
“七分。”顏司語淡然一笑,“侯爺,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司語能把握七分人事,另三分就要看老天成不成全了。”
“好,放手去做!本侯坐鎮朝中,靜候司語佳音。”趙建的手緊握又緊握,語氣鏗鏘,野心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