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成功了叫英雄,不成功叫不自量。
羅顥站在宋國皇宮的大殿上,手裏握着宋國的國璽,看着這一地的狼籍和外面跪着的哭泣求饒的皇室宗親,冷峻的臉上沒看到什麼歡喜、得意的表情。
“皇上,沒有發現宋泫的蹤跡,據說在我們攻城門的時候就已經從祕道逃走了。”
“懦夫!”
連面對敵人的勇氣都沒有。
“皇上,這個就是宋泫臨走前傳位的宋國皇帝。”風修文的背後,有一個被鐵甲士兵拎着的五六歲幼童,此刻已經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都花了。風修文這話的意思就是問皇上要立個傀儡皇帝?還是就此了結了宋國皇室,徹底斷了宋國人復國的希望——國主宋泫他們沒拿着,這就是一個大患,國君不死,宋國人心也不會死,而中山那邊,還有一位對宋國忠心耿耿的宋志將軍,和他手裏的十五萬宋軍。
“報——朔州六百裏加急!
“拿來!”羅顥直接從傳令兵的手裏接過軍報。朔州,是他派人監視的中山和宋國對峙的那一隊人馬,他快速通讀了一遍,他把手裏的軍報遞給了風修文。
風修文通篇一看,神色大驚:“宋志班師回朝?這麼快!”
他們這一路上除了攻陷宋都、生擒宋泫這一首要任務之外,就是封鎖所有通向中山的官道,務必在局勢穩定前,不驚動中山那邊的宋志大將軍。一切幾乎都在按計劃行事,可真沒想到,他們這邊剛剛拿下了都城,萬事未穩,那邊宋志居然就趕回來,來得好快。
“皇上,不會是中山那邊被他拿下了吧?”風修文想想也就是這個可能了,“那周維的安危……”
羅顥搖搖頭,“若宋志真的能這麼快就能攻垮中山,那劉興邦就是徒有虛名,周維也不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
“那難道是消息走漏了?”風修文皺眉,他確定這一路上他們已經非常小心了,“皇上……”
“修文,你去領一隊人馬即可趕往中山,中山此刻是防守最鬆懈的時候,一定要把周維帶回安陽。”
“皇上!”風修文領了命卻沒有動,哪兒有遇到危險臣子先走的道理?
本來按照原本的計劃,這邊大事已成之後,羅顥會率領一部分人馬奔襲中山,解中山之圍,也爲了順利抓到周維,這樣一來,還有與宋志將軍對敵的風險。所以臨出徵前,這個計劃被朝堂內的老臣們叨叨個沒完,可現在事情有變,宋國這邊並未如願擒獲宋泫,若是留在宋境才真的危險,畢竟宋國人心不死,那邊又有十五萬大軍已經衝着這裏奔來了。
“修文,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遇到周維時候的情景麼?他當時對煽動人心的做法說了什麼話?煽動人心的法子可不僅僅是發佈檄文,下詔聲討而已。”羅顥堅毅英俊的臉上有一絲篤定,對這件事,他心裏已經有了計較,就算沒有親手抓到宋泫,沒有第一時間滅了宋國人心中的仰仗,他也一定能絕了宋國任何死灰復燃的可能。而法子,多虧了周維的提醒,他如今已經知道該怎麼能讓宋泫衆叛親離,該怎麼做能讓宋國的百姓接納身爲敵人的自己。
至於路上的那十五萬大軍,羅顥不會輕視,卻也不真的緊張擔心。十五萬大軍,糧草充足軍需完備的時候才能稱之爲軍隊,才能被叫做“十五萬大軍”。他們此番從中山回來,已經人困馬乏,攜帶糧草也恐也所剩無幾,而此刻正值隆冬,加上未來兩個月的春荒,十五萬大軍缺糧少衣,單單這兵變的隱患也足夠宋志頭疼,而到了那個時候,就是他們坐下來談判的好時機。兵不刃血地拿下這十五萬軍隊,外加一員良將美才——但所有的這一切謀劃,都建立在把這十五萬大軍卡死在井關之外的基礎上,這也是羅顥必須要親自坐鎮,留在宋境的根本原因。
“修文,去把周維帶回來,三月,我們要在安陽桃花園會上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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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沒什麼好景緻,但此刻這一行人的卻毫不在意地欣賞着路邊的枯草荒枝,在惡仗中能活着回來,能呼吸着中山自由又清新的空氣,即使在滿是冬雨泥濘的枯黃黑褐的官道上,這一小隊人馬依然興致高昂。
他們中爲首的是一肩寬腰圓,身材修長的武士,濃眉大眼,英氣勃發,騎着匹高頭長頸的青驄,銀甲閃亮,很是一番威武樣子。而他旁邊則是一單薄俊秀少年,披着皮毛大氅,頭戴貂絨兜帽,臉被皮毛遮了大半,帶着濃濃的富貴驕奢的感覺,騎着一匹通體黑的發亮的黑驪,跟着隊伍緩步前行。
“喂,想什麼呢?”劉乙憋不住話了,周維今天的話很少啊。
“在想宋志將軍。”
“想他幹什麼?”劉乙皺皺鼻子,一臉被尋了晦氣的樣子。
“我愛他不行麼?”周維沒好氣地瞥了劉乙一眼,那天宋志爲那兩千陣亡將士摘下頭盔的情形一直在周維腦子裏回閃,當時還不覺得什麼,可隨着時間的推移,那天的印象越深,深到宋志的面容在腦子裏越來越清楚,深到宋志這個名字在周維的心裏無限擴大。對周維來說,宋志這個名字再也不僅限於將軍行錄宋志篇裏的文字了。
劉乙重重地哼了一下,嘴裏咕噥了一句應歸於兒童不宜類的粗話。周維對宋志的仰慕他早就知道了,如果說之前沒體會,也在那天跑去詢問兩次偷襲一勝一敗的玄機的時候就聞出來了……
“知己知彼,知己知彼,我要說多少遍你才往心裏去?天天在你耳邊唸叨,你不煩,我都煩了。”周維以一□□刀眼爲開始,對劉乙進行了批評再教育工作。
他放下手裏的書本,戳着面前的這根朽木腦子:“宋軍是撤退,不是潰逃,你以爲會有一潰千裏的殘兵等着你們去收拾麼?宋志將軍是個多謀而經驗豐富的人,以宋志將軍爲人謹慎的性格來看,在這種撤退中,他怎麼可能不在大軍之後親自壓陣?宋志將軍是當世名將,即便是大都督也不是宋將軍的對手,他們的前番偷襲遇到了宋將軍當然得喫虧了!”
“可是後來我們贏了!”
“唉……”周維嘆了一口氣,“你怎麼還不明白?宋志將軍乃非常人也,他短短數日內定下撤退之計,會不明不白的沒有原因?他一定是察覺到宋境出事了,畢竟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拖住他,痕跡太重,不是被他察覺出不妥,就是他已經接到宋境內的消息,他壓陣在後自然是防你們偷襲,可一旦擊退了你們的襲擾自然要急着先趕回宋境。人之常情,他已經把你們這幫衰兵狠揍了一頓,他怎麼會猜到你們還有膽子敢再來啊。”
周維看着劉乙張着大嘴喫驚的模樣,敲他的額頭:“沒了宋志將軍的壓陣,宋軍其餘的人又怎麼會是劉都督的對手?當然第二次就勝嘍。”
劉乙得到瞭解答,同時也領略到周維對宋志將軍□□裸的推崇,這樣他心裏很不舒服,當下發出豪言壯語:“我一定會打敗宋志的!”
宋志將軍今年三十六歲,十九年前,他率百人剿滅上千人的山寨土匪,他二十歲的那年單騎救主,衝入萬人軍隊且全身而退,他最著名的一戰就是以弱冠之齡率一萬五千人掃潰梁國的十萬精兵,從此宋梁再無戰事。梁國國師曾評價他‘宋之擎柱,敵之高山’,有宋志一天,宋國不可破。
正值黃金年齡段的宋志對周維來說就是高山仰止,心中偶像,所以,周維看看旁邊這位‘雄心壯志’的十六歲草包少年,翻了翻眼睛,發出一個半死不活的感嘆,“噢……”
劉乙被鄙視之後,跟周維鬧了好一陣子彆扭,結果今天還是忍不住拉下臉繼續套近乎,結果又被周維嚴重刺激到了。
他們這一隊人是護送周維去烏了鎮的都督府別院,軍營裏還有些雜事要處理,劉乙和他父親一時半刻脫不開身,而周維無事,又不喜歡軍營裏的粗糙生活就決定到別院過幾天舒坦日子,等□□忙完了,他們再一起回江野的家。
別院裏的人口單薄,門房一家人就包辦了包括門房在內的廚娘、園丁、粗使的丫頭、小廝等職位,加上這回隨周維留下來的,算又多了兩個護院。
這樣一個安靜的宅子,在都督和劉氏家眷沒有到來的時候總是冷冷清清的鮮少有人拜訪,但今天不一樣,幾乎在劉乙他們前一天剛離開,今天就有人送信給周維。
給周維!
周維同其他的人一樣對這封信的來歷、內容和送達的微妙時間,非常好奇。
周維打開信,直接翻到了最後的落款,對方大名——風韜,風修文。如果說第一次周維聽到風修文自報家門的時候還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讀過《殷·將軍行錄·風韜篇》之後也該知道這位是哪座廟裏的大神了。
至於信件其中內容,當然逃不過幾點,
先拉關係——“伏城一別,甚是想念……”
再拍馬屁——“看君戰前運籌帷幄,舉重若輕爲當世之賢才……”
然後亮出自家閃亮亮的金字大招牌——“我大殷皇帝仰慕君之才學、求賢若渴……”
最後許以種種好處——“我大殷朝堂君賢臣直……共圖大業必能流芳百世,千古留名……”
周維邊看信邊笑,真沒想到這個風修文還挺敢說,他有臉吹,自己都沒臉接着,而且還直截了當地擺明車馬,光明正大地進行挖角行爲。自己現在可是“屬於”中山的人哪!這個風修文怎麼敢肯定憑這寥寥幾頁紙就會說服他倒戈?居然在信裏還特自信地說什麼“恭候大駕,共赴安陽”,好像事已成定局,自己一定會接受他們的招攬…………呃?周維盯着信上的那句話,回過神了,有問題!
就算他許下種種好處,又憑什麼篤定自己一定會去安陽?還備好車馬?
“小虎,過來!”周維招呼門房的小兒子,一個虎頭虎腦六七歲的小男孩,“你到前院幫哥哥爬到牆上去看一看,外面有什麼跟往常不一樣的地方沒有?”
一聽爬牆,小虎樂顛兒地跑過去了,踩在一位護院大人的肩上,小腦袋趴在牆垛左右看了看,“周哥哥,衚衕口的貨郎伯伯不見了,還有就是……”小虎扭頭看下面的周維,“往常我爬牆的時候能聽到衚衕口外面吆喝肉包子,吆喝糖人的聲音,現在都聽不到了!”
“好了,下來吧!”周維把小虎抱下。
“周先生,到底怎麼了?”劉乙的親兵鐵狗兒是這次留下當護院的士兵之一,他敏感地察覺不對勁兒了。
“沒事,我們再去看看後門!”
果然,後門也是一副山雨欲來的寧靜,原來不知不覺都已經被人堵在家門口了……很好!
“周先生,當初置下這個院子的時候,有個風水師傅說,這個房子是子山午向的,後門卻正對辰方位犯了八煞門,讓都督在右邊申山位上再多開一個斗門,說這樣辰山的八煞門便與坐山之子和右邊申山三合成申子辰局……”劉忠雜七雜八說了一堆玄學風水之後,才大喘氣地說還有一個爲了風水破煞而設的小角門,“先生,如果角門也不安全了,佛堂裏還有一個暗道,一直能通到鎮子外的樹林邊上,正臨官道。”
果然是狡兔三窟。
“周先生要我搬救兵去嗎?”
“搬什麼救兵,都已經被堵到家門口下戰書了,恐怕沒等你走出這個鎮子人家就闖進來了。趕緊走,所有人都走!”周維當機立斷,走暗道。
小佛堂的供桌下面的簾子一撩開,就能看到裏面有一個活動板門,其實也不是僞裝得很好,門板邊的縫隙只要稍微留神就能看出來,不過就算真的有人來搜,又有誰會掀翻給菩薩上香擺供品的桌子呢?
除了正在守門警戒的劉忠,小院裏其他所有人都聚在這裏。
鐵狗兒先鑽進暗道,站在下面接應上面的人:“先生!”
“劉家嫂子,你和孩子們先走。”周維把小虎拉過來。
“那先生你……”
“婦孺先走!”周維嚴肅地再一次重複。
誰料這邊小虎剛蹲下,遠遠地就傳來了急迫的叫門聲,劉嫂和孩子們被嚇得一哆嗦,另一個護院石頭的臉色也是一變:“我去門口守着,先生你快走!他們想抓先生,就先踩過我的身體!”石頭轉身抄起一根木棒,跑出去了。
外面急促的叫門聲並沒有因爲石頭的增援而有任何放鬆的跡象,周維的心在下沉,不僅因爲叫門聲的頻率明明白白證明了外面的人是敵非友——也明明白白地表明瞭對方的決心,而這邊被嚇壞的孩子們的動作實在快不了。
周維心思一轉,立刻脫下外袍扔進暗道裏:“鐵狗兒,一會兒帶着他們先走,我們在劉嫂子的孃家碰頭,不見不散!”
“先生,這不行,將軍給我的任務就是……”
“放心,”周維拍拍鐵狗兒的手,“我自然有法子脫身,別廢話,快點!”
交待完鐵狗兒,周維穿着略顯單薄的中衣,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