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扇揮過,千軍成齏,而現實是他殺雞都不敢看。
“不要,我不要,你不要逼我……”劉乙抱着周維的腰用力,周維則哭爹喊孃的抵死不從。
“你少廢話!乖乖跟我……”
“打死我也不從!”
“容不得你不從!”
“救命啊……暄兒!”
嚴暄翻了個白眼。“周、大、哥,你好歹出息一點,你是軍師啊,天底下,你見過哪個軍師是坐在家裏當軍師的?你就認了吧。”
“能做的我都做了,殷國也已經答應出兵了,幹嘛還要我去前線軍營?”
“你不去也得去!”劉乙實在沒耐心了,稍微一用力,像抓一隻爬樹的小貓一樣,把周維從樹幹上攔腰抱離,抱着人直直往外走。
“軍營太冷!”
“我帶了你的手爐。”
“軍服太硬!”
“你可以穿你的貂皮大氅。”
“我害怕!”
“我可以保護你!”
“我見不得血!”
“你不會見到血腥的。”
“我不會騎馬!”
“你撒謊!”
“……”
難道當師父的註定要說不過徒弟?
一哭二鬧三上吊都使出來了,周維還是沒能逃離被打包帶走的命運,光榮地服了他逃避已久的兵役,上前線戰場了。
周維的任務就是聽取前線戰況,分析當前形勢,然後做出判斷,再根據敵我力量,找出解決辦法。因爲他與劉興邦達成共識要造就出一個戰神小將軍劉乙的光輝形象,所以,周維即便到了軍營,他的生活實質上也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深居簡出,平時照常在帳內看書,只是每天早晚都要穿上軍服,扮成劉乙的貼身侍衛,跟他城防營下的來回巡視——爲了必要的熟悉兵防佈置。
劉興邦征戰這麼多年,守城是老手了,所以即便以周維的學識和眼光看,也不得不深深佩服。就拿築牆來說,城牆的高度、城牆底部厚度和頂部厚度爲四比二比一,一個完美的梯形,深諳近現代立體幾何的理論,這樣的城牆既堅固又省工料。
還有防禦器械,投石車、地聽這類必備防禦就不說了,還有各種各樣的布幔、皮簾、垂鍾板之類的遮擋器物,用來抵擋對方投來的箭雨擂石;塞門刀車、木牆一幹器物則是用來加固城門、城垛防禦。
還有防火、防撞、防雲梯的各色防禦設備,花樣多得能晃花了眼,不過器物上面凝結的那濃濃的揮之不散的血腥味,讓周維臉色白了好一陣子。
牆外就是陷坑遍佈,爲了不讓敵軍的戰車、檑木、戰馬橫行,大大小小挖了不少陷馬坑,坑內坑外也灑了不少鐵蒺藜、地澀,至於什麼謅蹄、鹿角木當然沒含糊。
“防禦得真完美,不過牆外的那些陷阱,雖然能非常有效地阻止宋兵的進犯,但同樣的,也是我們出城進攻時的障礙,不是麼?”
“你還想出城進攻?”劉乙看周維這副典型沒打過仗、沒見過死人、站着說話不嫌腰疼、不知道深淺的小白臉嘴臉。“對方是十五萬大軍!”劉乙咬着後槽牙,“而且還有個很有名的大將軍帶領,就算宋國朝堂真的像你說的那麼烏煙瘴氣,就算北殷能及時出兵,但眼前這十五萬大軍又不是烏合之衆,我們也沒有外援,只要能守住,我們就算完勝了。”
“這話真不像勇猛無敵的虎賁小將軍說出來的。”
對周維的話激,劉乙沒有表現出炮仗本性,反倒奇怪地看着周維:“對方軍力是我們的五倍有餘,相差這麼懸殊,我倒奇怪你哪兒來的底氣肯定我們有勝算?我們差五倍啊,五倍!”劉乙激動地伸出手指比劃,然後慢慢平靜下來,沉澱了情緒,“就算這場仗我們堅持到宋國退兵,中山最終能得救,但也肯定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我們是要真刀真槍地與那十五萬大軍大殺一場!周維,我,我其實心裏挺不安的,這是場惡仗,跟隨我父親多年的那些將領很多人都給家裏寄去遺書了。說實話,父親和我都……都不知道,我們到底能不能守住兩個月……兩個月,太漫長了……”
說到後來,劉乙的聲音有些顫抖了,周維也看到劉乙微微哆嗦的手。他瞭解劉乙,一股熱血,初生牛犢,可畢竟不是兩眼一閉只知道衝鋒陷陣的人……手握上去,周維深吸了一口氣,一股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真實撲向他。從多日來計策成功的喜悅脫身出來,面對現實,是自己在做夢——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爭從古至今畢竟也只有那有名有錄的幾場,屬於異數中的異數,他可能是爲最開始的雕蟲小技的勝利樂昏頭了,可能是他太過一帆風順的日子,讓他有點認不清現實了。
戰爭,置身其中,他應該明白,那不是書裏的一筆而過的死亡數字,再不是詩人筆下的振奮人心的悲壯情懷,也再不是說書人口中的感人淚下的忠義壯烈,而是真實的、血腥的、殘酷的、以生命爲代價的搏殺。
這麼些天來,他看到的每一個人,每一張臉,都代表着同一個命運,殺人或者被殺。
“劉乙,我累了,我想休息一會兒。”
重新認清了現實的周維,有一種沉甸甸的使命感壓在心上,他開始兢兢業業地幫助部署城防,思量偷襲反擊。他研究地形圖,每日騎馬去考察周邊地形的實際情況,思考一切可以用來利用的人、物、器具;他分析宋志將軍的爲人,揣測他的性格、他的想法、他的行動……可週維不得不承認,極其有限。這個地方,除了這座由營寨擴建成的城防,他們再無可依據,在這一點上,劉興邦憑着多年的經驗已經做到了極致,術業有專攻,周維對他的佈防也深深佩服。
而對於宋志大將軍,也許是他的人格完美,讓周維忍不住地傾慕,或許還有點佩服加敬畏,周維找不到他的弱點。他現在很慶幸,若不是自己最開始拉了北殷這麼個強大的外援,先在宋國朝堂上布了一招殺棋,這次他們一定會一敗塗地,不能翻身。
宋志這個人,至剛至勇卻能心思縝密,他至信至義卻依然毫不手軟,他至情至性卻依然理智非凡,可謂剛柔並濟,完美無瑕。安伯的那捲將軍行錄之宋志篇,都快被周維翻爛了,可他越看越覺得宋志不可抵擋,越看越覺得他不可戰勝,再看下去,周維覺得自己遲早會愛上他的。
如果說臨戰謀劃爲周維帶來了巨大的挫敗,那麼真實的戰場殘酷,打擊的就不僅僅是他年輕而快樂的心。
宋軍來犯,第一次進攻的時候,周維也站在了城樓上。
吶喊和擂鼓,震得他的心都跟着顫抖,城下黑壓壓的潮水一樣湧來的宋兵,看得他頭皮發麻。然後他看到劉興邦一聲令下,城牆上早已整裝待命的士兵把無數的箭矢、檑石衝城下飛去,一時間,血腥和哀嚎充斥着他所有的感官。
周維在堅持站立,堅持冷靜,儘管他的臉色已經煞白。
這就是生存的代價!
這裏是戰場,沒有對錯,只有生死!
他們是敵人!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維用無數的理由支持着自己的站立和冷血,可他不能,他不斷地大口吸氣,卻依然覺得窒息,他手拄着長劍撐地,卻依然覺得力量在一點點流逝。他覺得胃袋裏空空的,隱約有種飢餓時纔有的獨特胃痛,但同時他又覺得胃袋裏的東西滿滿的,不住地往上湧,他壓抑着,卻覺得五臟六腑都在被火焚燒。
“周維,”劉乙最先發現他不對勁的,“下去歇歇,你不用守在這。”
“將軍大人。”周維強壓嘔吐的慾望,開口提醒劉乙他們現在彼此的身份。
“沒事,這都是我的親信。”劉乙過來扶着他,轉頭叫人,“鐵狗,過來,叫上兩個人,扶周先生回去休息。”
“是!”
周維看旁邊這個聲音洪亮堅定的小士兵,娃娃臉,也就十六七的樣子,目光有神,手掌乾燥有力,看看人家小小年紀,可比自己這副衰樣強多了。周維也顧不上什麼丟不丟臉的小事,緊緊握住這個叫鐵狗的小士兵的手,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力量、安心和溫暖,過了一小會兒,覺得自己的腿有力氣了,纔在狗子的扶持下,往城樓外的樓梯走。
剛出了城樓沒兩步,一個人影飛過來,撲通一聲倒在周維的腳下,是一個士兵,被當胸一箭穿透,血沫很快從他的嘴裏湧出來,周維只能聽到他微弱又清楚的遺言——
“娘,娘……”
周維呆呆地看着腳邊的這具身體,甚至還能感受到他的體溫。死去人的防守空缺,很快有人補上去了,站在了城垛上繼續往下放箭,好像從來都不曾換了一個人,好像從來沒有失去一個生命。但是溫熱的鮮血汩汩從傷口處流出來,浸溼了自己的鞋子。
周維他吐了,一下城樓就吐了,吐得天昏地暗,吐得風雲變色,周維其實不是想吐,他是想哭,他覺得委屈又痛苦,害怕又悲傷,最好是能號啕大哭一頓,但是他沒有,他不太記得接下來的事,後半程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就已經身在將軍行轅了。
周維迅速憔悴,源於他的睡眠質量太差,因爲一閉眼,就會重現那天城樓上的一幕。
軍醫來了,這讓周維有些內疚,因爲他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受傷將士正急等着軍醫的幫助,而軍醫卻不得不過來給自己這種無病呻吟的草包診治。他心裏明白,可是說不出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說不出來。
“應該是見到血腥被驚到了,我給他開些安神靜氣的方子,不過藥石的作用不大的。這個得慢慢來。”
劉乙伸手去拉周維:“喂,男子漢大丈夫,雖然我知道你挺熊包的,可也沒想過你居然這麼熊。你別在這趴窩,起來啦,跟我在外面跑兩圈就好了。”
“乙兒,”劉興邦攔下兒子,“先生是讀書人,年紀又輕,自然沒見過這些打打殺殺的,第一次在所難免,是我們欠考慮了。”
“我沒事!”周維努力抬手搓了搓臉,儘量不讓自己拖累其他人,“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糟,只是睡眠不好,沒有精神。外面的戰事怎麼樣了?”
“暫歇了,這頭幾天就是爲了探探虛實,雙方的損失都不會大。”
“哦。”周維無力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但失敗了。
是的,損失不大,這種輕描淡寫的話,他在書裏都見多了,也許這就是書中與現實、感情與理智的區別。損失再小,那個在他腳底下流血、喊媽媽的士兵也活不過來,損失再小,這依然是鐵與血的真實戰爭。
“先生,等你好一點了我派人送你去烏了鎮吧,那兒有處我們的別院,雖然距這也不足十五裏,但起碼能安靜些,這裏的攻防,我自然心裏有數。”
“好吧,那就麻煩都督大人了。”周維沒有拒絕,儘管他能看出來劉興邦對他沒有開□□待什麼打算佈置有點失望。
兩天以後,周維被護送到離前線十五裏遠的烏了鎮休養,那裏不僅有爲大都督家眷落腳準備的別院,還有一種安逸、和平的假象。
周維一到別院就把自己關起來了,別院裏有一座小佛堂,據說是給都督夫人準備的。本來周維不信佛,他受到這種巨大刺激更需要一個優秀的心理醫生,不過這裏當然沒有,所以他只能選擇了面前這座泥胎。
“師父,我想我有點明白你讓我出山的意圖了,可我不是一個讓你驕傲的徒弟,面對廝殺,我什麼也做不了,那些小聰明在真正的生死麪前,毫無用處。我知道這個世界是殘酷的,也許儘快結束這一切就是最大的仁慈,可即使是最小的代價,也是數不盡的人命堆砌來的,師父,你想讓我去揹負那麼多條人命麼?你不是一向很疼我麼?爲什麼不讓我當一個只知道喫喝玩樂的小狐狸?爲什麼要讓我做這種事,爲什麼……你,你……不要讓我恨你……”
周維的眼睛慢慢浮出淚水,他低頭看着左手中指上的白玉指環,視線裏,它漸漸放大,慢慢模糊,然後眼淚滑落出來了,一滴一滴打在白玉指環上。忽然,周維奮力地把它從手指上拔下來,就要摔出去……
指環捏在指尖,被高高地舉過頭頂,淚水打溼了他的臉,指環卻依然在手裏緊緊地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