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江簌。”這間裝修與山區環境格格不入的臥室裏, 程粵的聲音低沉，還帶着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他望着江簌, 眉眼有幾分冷硬的味道, “你過來……讓我聞一聞。”

他還記得小恐龍當時身上，帶着一點軟麪包的奶香氣。

當然，江簌只要不喫, 身上的味道也許就沒有了。但是他們的身量應該是相似的。抱在懷裏的感覺……是相近的。

那一瞬間, 程粵腦中閃過了無數念頭。

最後都只剩下了陰沉沉的，又好氣又好笑。

毫無疑問，江簌並不是奔着要害他來的。

那她當初到底想幹什麼？

程粵重新跨回到門內，反手將門關上，倒是很想聽聽江簌會怎麼狡辯，啊不，怎麼解釋。

“江……”

他才重新又起了個頭, 就被一段手機鈴聲打斷了。

程粵：“……”

應該怪他當初爲了便利, 特地讓人在這邊修了一路的信號塔, 以至於電話打進來都如此的暢通嗎？？？

江簌屈指對他輕輕說了聲：“噓。”

臉上倒是一點心虛也無。

她轉過身，就接林思楓的電話去了。

林思楓深吸了一口氣，這時候才壓下心中的震撼呢。如果那天大家都客客氣氣，沒有提起來她和班緒的事，如果那之後她沒有跟着到劇組去探江簌的班……那麼等到事情遲早捅破的那一天，沒準兒還真讓班緒全身而退了！

而她……卻要永遠被釘在愛豆的恥辱柱上了！

再說起來……這一切好的源頭，似乎又要追溯到《選秀少女》時期了。

正是因爲那時候江簌毫不吝嗇地幫助了餘心妍，又將烏晴晴納入了陣營, 再和黎沫兒合作……於是成團以後, 團內的情誼自然也就不像別的女團那樣, 多是塑料營業情罷了。

林思楓有很多的話想說，但她又不擅長對着江簌說這樣的話。

“怎麼了？”江簌出聲問，“班緒被抓出來了？”

林思楓再開口，一下就變得順暢多了：“對！”“公司剛剛還打電話給我了，當然沒什麼好話。然後傳遞了下班緒那邊公司的意思，說是想要兩邊合作，度過這次危機……”

江簌疑惑道：“都踩着你的臉了，還要合作嗎？你的公司是傻嗎？”

江簌疑惑得真情實感。

她是真的理解不了，明明可以更利落地解決，爲什麼還要黏黏糊糊、退讓妥協呢？

林思楓在那頭頓了頓，一下更來了底氣，她點頭道：“對！你說得對！都這樣了，還要答應班緒的公司。那膝蓋是泥巴捏的嗎？他們骨頭軟，我也不想軟！”

否則，她以後一輩子都不敢再談戀愛了。

這心理陰影得多大啊！

想起來都像是吞了蒼蠅屎！

江簌：“嗯，那就不用管好啦。”

她的口吻說得多少還有點輕快。

林思楓聽完，心底也一下輕鬆了不少，壓力和輕微的茫然、還有不甘和恥辱，都在江簌輕快的口吻中消散了。

林思楓輕聲問：“什麼都不去管嗎？也不用發聲？也可以不接班緒那邊打來的所有電話？”

江簌：“嗯，拉黑吧。”

江簌說着，還往嘴裏塞了塊點心。

來這裏的路途上是很累的，加上她的消耗本來比常人就更快，又正值冬日。在這樣不需要進組拍戲的時間裏，順手喫東西，也就成了一種本能的動作。

程粵舔了下脣，眸光陰沉，差點又讓她氣笑了。

都快讓人揭破了，還能天真無辜地喫點心。……真不愧是你啊。

江簌咬兩口點心，頓一頓：“你可以發聲，但不要是現在。他的有錢粉絲，還沒有被網友扒出來啊。”

林思楓一下就明白了江簌的意思：“我知道了！”她的心情受到影響，變得越來越輕鬆，甚至再出聲，都帶上了兩分笑意。

“謝謝你，江簌。”

林思楓忍不住問：“你現在在哪裏？”

她也是才知道江簌出去了，但具體去哪兒了，誰都不知道。問她的經紀人，徐大志也是連連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不會是在……約會吧？

林思楓被腦中冒出的念頭驚到了。

“在郊區以外。”卻沒有明說是在哪裏的郊區以外。

沒有誰談戀愛會跑到這種地方去的。林思楓心說。

那多半……多半是爲了新戲做準備吧？去取材採風的？

林思楓輕一嘆息，心下也不由得更佩服江簌了。她好像不需要休息一樣，總是轉在勤奮敬業的軸上……她的優秀或許有天分加成，但也有更多的努力啊。難怪，《選秀少女》上，她們都被她吊打，大家的水平之間彷彿隔着一個馬里亞納海溝。

“辛苦你了。”林思楓說。

江簌：？

倒也不是太辛苦吧。更辛苦的好像是程粵……？她總覺得程粵這會兒像是一隻氣炸的爐子。

林思楓：“等你回來，我請你喫飯。不止一頓……包你一年好嗎？”她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江簌了。

或者也許……我也該給江簌送金條？

江簌倒是沒在意，順口應了一聲：“嗯。”

林思楓這才心滿意足地掛掉了電話，直覺這一天的心情，都陽光明媚了。

江簌收起手機，還要去捏點心，被程粵按住了手背。

“小恐龍……”程粵的身形挺拔高大，他幾乎是居高臨下地望着江簌，目光深沉，帶着極強的壓迫性。江簌微微仰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卻也還是不避不讓。

程粵指尖癢得厲害。

真想掐住她的臉頰，狠狠掐兩下，“逼問”她，是不是身上帶着麪包奶香的小恐龍？那個一輕巧落下，撂了保鏢就往他身上騎的小恐龍？

江簌對着程粵這張俊美的面容看了會兒。

她發現這隻爐子好像真的要炸開了。

江簌這下倒是認得飛快又坦然：“嗯，你怎麼發現的？我還特地給趙秋贏分了幾套小恐龍的衣服呢。”

難怪，向老先生會帶着小恐龍的衣服上老程家！

程粵氣得肺都快炸了，面容更顯陰沉。

原來是……“你送給了趙秋贏！”程粵咬牙切齒。

她那時候和趙秋贏的關係很好？

她送了趙秋贏！

她前腳打了他的保鏢，往他身上一邊騎一邊給他喂“藥”，扭頭還要把衣服送趙秋贏！！！

江簌微微愣了下，低聲問：“你不高興啊？”

程粵喉頭哽了哽，按住江簌手背的力氣加重了些，但很快，他就又收斂住了力道。

“……嗯。”他沉沉應聲。

他的眉尾因爲說不出的不快樂，甚至是那麼一點的嫉妒……哦，行吧，是比較多的嫉妒，而微微顫動。但森森怒意，都被他儘量收斂入了眉眼間。只餘下那雙黑黝黝的眼，還傳遞着幾分陰翳氣。

江簌反手拍了下他的手背：“那……送你兩套？”“十八套也可以。”

程粵攥緊手指，不太高興，但又他媽的好像有點高興……十八套，這不得比趙秋贏的多？那至少說明，我比趙秋贏強了那麼點兒？

程粵眸光閃了閃，將主權重新拿了回來：“那天，你餵我喫的什麼？爲什麼餵我喫那個東西？”

“巧克力。”江簌眨眼。

“巧克力裏面是什麼？”程粵心裏還想着十八套小恐龍，但嘴上語氣冷硬，“或者，我該換個說法。巧克力裏面是什麼藥？”

江簌再度眨了眨眼，有點驚訝。

程粵的表現，和她想象中有點不太一樣。是藥失效了嗎？還是說……江簌腦中升起了一個更驚愕的猜測。

江簌歪了歪頭：“嗯，喫了會被別人控制的藥。”

她試一試狗腿子的反應。

程粵：？？？

程粵：“哪有這種藥？”

江簌反問：“沒有嗎？”

表情倒還是鎮靜得厲害。

明明她在上個世界就做出來了！還有那種喫一口，走七步就要掛的藥呢！還有什麼喫了一動情就會死的藥呢！

而……程粵表現得就像是喫了藥的症狀。

如果沒有喫藥……他爲什麼要聽我的？

這是江簌想不明白的事。

這是她上輩子所有的經驗加在一塊兒，也無法想明白的事。

江簌精緻的五官慢慢皺緊到了一處。

而程粵也隱隱約約地像是明白了什麼，他的臉色驟然間變得更加陰沉，聲音幾乎是從喉中擠出來的：“你以爲……我喜歡你，和你談戀愛，是因爲……喫了藥？”

所以……就連她選他談戀愛。

也是因爲，她以爲他喫了藥會聽她的話？

程粵又是氣得嘔血，又他媽想把這隻小恐龍打開看看，裏面裝着的靈魂，到底來自哪個奇異的世界……爲什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東西？

江簌：“嗯。”她怔然道：“不過我現在知道……不是因爲這樣了。”

程粵抿緊了脣。

我還以爲……在那麼多人中間，你對我真的有那麼一點的好感？

江簌上輩子這輩子加起來，從來沒有這樣尷尬過。

不過尷尬也只是一瞬的。

程粵冷冰冰、硬邦邦地開口說：“你裹的巧克力糖衣太厚了。”更何況，他還保持着絕對的警惕。程粵接着說：“你離開之後，我就立刻到醫院洗胃了。”

江簌輕輕“啊”了一聲。那感情是一口都沒被他喫到呀。

程粵快氣瘋了：“……你現在懂嗎？”

“嗯？”

程粵實在忍不住，一把將人牢牢按在懷裏，他俯在她的耳畔，一字一句，低沉：“你現在懂嗎？我是真的喜歡你。和什麼什麼藥，都沒關係。”就是表個白，多少還帶了點像是要殺人的味道。

江簌沒有動。

她的眸光閃動……不是因爲藥，那一個人怎麼可以這麼聽從她的話？這麼……喜歡她？她沒有逼迫他，她也還沒有學會勾引課程去勾引他啊。

好像有一扇全新的大門，突然朝江簌打開了。

它擺脫了冰冷的利益關係，它摒棄了血腥殺戮和壓迫欺騙……

程粵見她不動，渾身肌肉一僵。

他冷聲問：“你挑我，是不是還因爲覺得，電影拍攝結束後，和我說分手就能分手？”

嗯？

這不是大家的共識嗎？

江簌正要開口。

程粵擺出冷酷無情的一張臉：“別說了，我不聽。”

江簌：？

程粵硬邦邦地飛快開口：“你先睡覺。”

不然他怕自己氣到一會兒失去理智。

江簌倒是難得有了一點點的愧疚，她坐回到牀邊，再仰頭看程粵：“上次給你喂藥，是因爲，你在我的記憶裏，是個比較可怕的人。”

程粵胸口插了一劍，還順帶絞了一圈兒。

他哽了下：“……”“我不聽。”

我在她心裏就只是個可怕的人！！！

江簌習慣性會先消除自己周圍的最大威脅，這是她的本能……

她微微茫然。

她知道自己的習慣，與普通的社會是格格不入的。她都不知道，會不會有哪一天，失去束縛的自己，就走上殺手的老路了呢？

江簌茫然這一瞬。

程粵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面色陰沉地關上了門，甚至還手動把門從外面反鎖上了。

保鏢這時候正撞見他的臉色，驚了一跳。

程總的臉色實在太可怕……不過想想，他每年來這裏的時候，似乎都談不上有多麼的愉悅，保鏢這才放了心。

保鏢出聲：“程……”總。後面一個字，他還沒吐出來。

那頭程粵站在那裏，陰沉着臉，突然又把門鎖打開了。

然後他就站在那裏反反覆覆，彷彿強迫症一般地，和門鎖較上了勁兒。

江簌坐在門內：？？？

江簌起身，緩緩走到門邊。

程粵聽見腳步聲，也沒有離開。好像多聽上幾聲，都有種從苦中艱難汲取甜的滋味。

很快，江簌的腳步聲停住了。

她要和我說分手了！！！

程粵眉眼陰沉，戾氣畢露。

他不想被她看見他的模樣，……大概真的是很像一個神經病。程粵鬆開門把手，長腿一邁，就走遠了。

她說分手歸她說。

反正我他媽沒聽見。

程粵“咚”關上隔壁的門，把自己反鎖在裏面了。

江簌打開門。

只見門把手晃晃悠悠，搖搖欲墜，像是命不久矣的樣子。

江簌：？

狗腿子的力氣到底是有多大？

不對，不是狗腿子了呀。

江簌怔了下，這才轉過了身。

她沒有和程粵說分手。

她趴在窗上，往下望去，緊緊盯住了那個老婆婆的房屋。

程粵爲什麼還要固執地保留住房屋的樣子呢？好像時時刻刻，都仍舊是，他小時候，剛闖入屋子裏去時的模樣。

江簌撐着下巴，睡不着了。

她小的時候，一點善意也沒有感受到過。

她餓的時候，也沒有一個屋子裏的老婆婆給她留一鍋飯。

但如果她是程粵的話，也許也會這樣固執的。

……

這邊林思楓按照江簌說的，開始等待。

倒也沒有等太久，神通廣大的網友很快就扒出來了“房雙蓉”這號人物。好傢伙，不扒不知道，一扒嚇一跳！

【這個富婆小三，是個私生粉啊！先是通過遊戲認識了班緒！現在去扒班緒之前的遊戲直播，還能找到一點痕跡！後來班緒吸引了她，她就多次訂購和班緒相同的航班、酒店，班緒錄綜藝，她就去附近旅遊……多次出現在站姐的照片裏，我搞不懂，班緒的粉絲這都沒發現？？？】

【=-=據說是粉絲知道她有錢，班緒說是投資人，粉絲就信了，還一心希望她扶持自家哥哥做國內頂流偶像呢】

【無語】

【林思楓的頭是真綠啊】

【就這？公司倒也不必拿林思楓出來給班緒洗了，林思楓太慘了】

這位房小姐出身不低，也確實是傲。

她完全沒想到這幫網民敢罵自己，還可憐起林思楓來了。恰巧這時候班緒還打了電話給她，房小姐如今再看他，哪裏還覺得是瘋狂喜歡的愛豆呢？

房雙蓉忍不住陰陽怪氣地道：“你情我願的事，他們就知道罵我，不罵你？”“別找我了，我現在一想起來林思楓就覺得不舒服。”她覺得自己爭來搶去，像是搶了個破爛！

她本來以爲會看見林思楓不甘痛苦的面孔！誰知道……有個屁的不甘？！

那頭班緒也冷下了臉。

他沒想到房雙蓉說不留情，就這麼無情。

房雙蓉掛完電話，轉頭就讓人買水軍帶節奏去了。就帶什麼節奏呢？就說林思楓想借這次風波炒自己的可憐正宮人設唄，在團隊裏不紅很久了，多可憐啊，好不容易男朋友綠了自己，其實還挺高興的，就指着這個翻身了。

反正多給她買幾個熱搜唄。

大衆就是這樣。管你可憐不可憐，熱搜一多，都反感！

結果這邊熱搜剛一買上。

那邊林思楓就曬出了短信，並且強調：

【謝謝，撕班緒、房雙蓉小姐的時候，不必帶上我了。我已經和班緒分手了。】

這一條，先是把自己從自炒裏面先一步摘出去。

再看短信內容。

我想了很久，我們有很多地方都不合適。你喜歡和我說，娛樂圈裏的女星都很綠茶白蓮，沒一個乾淨的。我就忍不住想，同樣是其中一員的我，在你心裏又是什麼？你還喜歡和我說，你團隊裏的成員，誰誰都受過你的提攜，他們比你走得更高了。我以前很心疼你，但後來想想，實在接受不了你總是對我散播這樣的負面情緒……

【好傢伙！他班緒纔是綠茶本茶啊！這口吻，把隊友踩了，把娛樂圈裏女星噴了……就他乾乾淨淨和粉絲搞私聯想傍富二代的好男友唄！】

這是摧毀他在道義方面的形象。

如果這些都還不算什麼。那麼一些細節，就更令我感覺到難以忍受了。比如，你總是，在打完球之後不洗澡，還喜歡讓別人（包括你的隊友）聞你的衣服，彰顯你的男人味兒；再比如，一起喫飯的時候，你很喜歡頻繁翻動你的筷子，我建議使用公筷；

再比如，當別人和你說一件事的時候，你總是更喜歡以自我爲中心，展露你喜歡什麼，你覺得什麼，曾經多次打斷我（包括你隊友）的談話；還有抽菸喜歡將菸頭在牆上按滅等等，以前年幼無知，竟然會覺得這很帥，到底是我眼睛和審美都有點問題，哦，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友好建議你改掉這些習慣……

【……這是愛豆？】

【我不行了人要沒了，啊啊啊，他隊友真慘】

這是讓他的人設崩塌。

最後，我已經察覺到，你的心思不在我的身上。我也懶得問你是怎麼了。

所以，在我家蹭喫白拿累積起來的八千三百一十三塊錢，什麼時候還？

【。。。就離譜】

【笑吐了，真他媽刷新了我對男愛豆的印象。另外，這個口吻，感覺不太像是林思楓，是不是誰幫她發的？】

【簡直分手聖經，有條有理、不急不忙，還成功讓全國人民都知道他打完球不洗澡了，不由猜測一波，他是不是還喜歡摳了腳再聞？】

這是徹徹底底讓他變成了一個笑話。

沒有人再懷疑，林思楓對班緒餘情未了。

【所以，房雙蓉就搶了這麼個東西？這富二代眼睛瞎了？】

【班緒粉絲還有臉罵林思楓，真逗。你們粉絲的眼睛和腦子都不太好使啊】

【笑死，林思楓：啊，送你了，不用謝】

房雙蓉看見網友評論的時候，也有一種羞恥難當、丟了大臉的憤怒，陡然衝上了頭。

班緒這時候顯然也看見熱搜了。

他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幾乎手抖着和房雙蓉發消息：“你真信？都是編的！”

信不信其實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班緒稍微聰明點，就會知道，他和林思楓戀愛的同時吊着富二代，會輕易摧垮林思楓。但林思楓一條分手短信，同樣的，也可以讓他的人設從此崩塌徹底，再也撿不回來。

不管他怎麼解釋，大家一看見他的名字，就都會想起他是一個什麼樣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