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東西兩側各自並立着三兩間廂房,而在東側的一間廂房內,黑色長方形書桌之後,一名年約五十,重棗臉色,白髮長鬚的老者坐在桌後,一手握着帳本,一手撥着算盤,嘴裏喃喃有聲,時不時眉頭一皺。
這位長相與關公頗有幾分相似的老者便是西門鏢局的總鏢頭戴風。
戴風獨自一邊清算一陣,將帳本放下,背靠椅子,兩手揉了揉太陽穴處,重重地嘆息一聲,不禁發起愁來,自不久以來,西門鏢局的生意便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今年八月,漢南城被鄱陽水寇進城一鬧騰,這鏢局的生意就更加凋零。
西門鏢局已經連着數月未曾接到一單生意了,局裏的鏢師也早已譴散了大部分,鏢局花費已是削減到了最低,然而整個西門鏢局人喫馬嚼,坐喫山空,往年掙來的那些銀子就快見了底。
戴鏢頭合上眼思索一陣,暗自打算着,倘若這個月再接不到生意,絕不能坐等家底耗空,那便狠心將鏢局的生意停了,解散留下的那幾名忠心的鏢師,讓他們另謀生路,無論怎麼說,都得替我那寶貝女兒留點嫁妝本。
戴鏢頭暗暗打定了主意,再抬頭臉上已是一片決然神色。
“報鏢頭,門外有個叫王大梁的人求見。”一名綁腿護腕,緇衣馬褲,三十多歲的鏢師進門高聲稟報道。
“哦?快快有請!”戴鏢頭一聽有生意上門,喜上眉梢,急急地吩咐一聲,待那鏢師快步走了出去,忽覺得這大梁這名字聽着怎麼這麼耳熟?細想一陣,戴鏢頭恍然大悟,昨晚上自己上摯友陳員外家喝酒,席上酒醉的陳員外拍着桌子大罵的漢南縣主簿好像也叫王大梁。今天上門的也叫王大梁,這不會有這麼巧吧?
戴鏢頭想到這裏,急步地也跟着出了門,親自朝大門外走去。出了迎客廳,戴鏢頭便見那鏢師引着一行兩人正朝迎客廳方向走來,當先一名長袍青年,濃眉大眼,雙目有神,正邊打量着四周邊朝前走,身後跟着一五十左右的褐袍老者,戴風定睛一看,認出那是前漢南主簿葛喬葛大人,天啓五年的時間,自己還從葛大人手上接過一單押運官銀的生意。
認出了葛喬的身份,再看葛喬行走之時略後於那青年半步,戴鏢頭立馬便猜出這位青年正是建昌現任的主簿王大梁王大人。
“哈哈,西門鏢局戴風見過王大人,葛大人,”戴風快步走下臺階,滿臉堆笑地拱手,“兩位大人快快裏邊請。”
“戴鏢頭,幸會,幸會。”王大梁道。他打量戴鏢頭一眼,暗讚一聲,好一條威猛的漢子。
“戴鏢頭,多日不見,鏢頭風彩依舊啊。”葛喬也笑道。
戴風將兩人熱情地迎進客廳,招呼兩人坐下,一邊忙着讓人上茶水,一邊心裏頭樂開了花,看這情形只怕是建昌縣衙裏又有一樁大生意要落到自己頭上了,嘿嘿,戴鏢頭深知這年頭最好做的便是官府的生意。
“兩位大人今日親臨西門鏢局,實在是令鏢局蓬蓽生輝哪。”戴鏢頭呵呵地說道,“不知兩位大人可是有什麼事需要用得着本鏢局?”
“哈哈,”王大梁仰天打個哈哈,探首問道:“我來到這漢南快四個月,對戴鏢頭和這西門鏢局可謂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卻一直未曾會面,今日見了戴鏢頭,才得償所願哪。近日貴鏢局生意一向可好?”
戴鏢頭聞言,臉上一紅,重棗之色的臉上就如剛喝過烈酒一般,他道:“戴某與諸位鏢師本身就是在刀口上討生活,承蒙各位江湖朋友看得起,這生意嘛,雖說不上十分紅火,成不了大富,也就混口飯喫。”
“鏢頭謙虛了。”王大梁看一圈這廳內,雖然打掃得十分乾淨,一塵不染,然而桌椅茶具看上去都有些年頭了。想必這西門鏢局近年生意必然不怎麼如意。他道:“戴鏢頭經營這西門鏢局這麼多年,西門鏢局聲名遠播,想必鏢頭一身武藝必定不俗?”
戴鏢頭聽了,臉上便顯出幾分自得之色,嘿嘿笑道:“許大人過獎了,戴某雖說粗通拳腳,功夫不敢說十分高明,但對付十幾個尋常漢子也是綽綽有餘的。說起這鏢局這一行,大人有所不知,這生意做得好不好,個人武藝並不是主要的,這行業名頭佔了三成,功夫佔三成,餘下的四成,可就全靠江湖上黑白兩道朋友賞面子了。”
“嗯”王大梁聽得緩緩點頭,他話題一轉,便道:“我聽說戴鏢頭當年也曾在軍營裏呆過,當年也曾官居一城守備?”
戴鏢頭臉色一沉,他在軍中幹過的事情,漢南城裏並沒有多少人知道,他本人也十分不願意提起,說起來當年自己受人陷害,險些性命不保,得貴人相助這才得以保全性命,不過這官自然也就做不成了,這才拖家帶口遷至漢南居住,開了這家西門鏢局。他看了眼端坐一邊一直未曾說話的葛喬,暗道肯定是葛喬透露的消息,自己的事情,當年無意中曾讓葛喬知道。戴鏢頭沉吟着不說話。
葛喬這時輕咳一聲說道:“許大人有所不知,戴鏢頭當年可是正四品的濟南城守備將軍,只是後來造化弄人,這纔到了咱們漢南。”
王大梁頓時肅然起敬,心中大喜,拱手道:“原來如此,真是失敬失敬哪。”
“唉,”戴鏢頭長嘆一聲,擺手道:“往事不提也罷,大人,您可是有什麼事情要委拖西門鏢局,還請直言。”
王大梁想想,便道:“呵,那某就直說了,許某今日前來,便是要與西門鏢局談樁生意。我也想請西門鏢局保一趟鏢。”
葛喬一聽,驚異地看王大梁一眼,這可與來之前商定的事情不符啊,來西門鏢局之前, 王大梁與他商定的是:設法勸戴風關了鏢局,直接進王大梁獨自組建的巡防營當差幫助自己練兵啊。
王大梁給了葛喬一個放心的眼神。
“哦?”戴鏢頭喜道:“不知大人要保的東西可曾帶來,要送往何處?”
王大梁搖頭道:“戴鏢頭,我這趟鏢有些特別,既不保人,也不保物,我想請鏢頭保一保我這將要組建的巡防營!”
“這個……”戴風一聽這話,頓時明白了,這些天漢南將要組建巡防營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敢情這王大梁不是來保東西,而是來拉自己入夥的。“中怕要讓兩位大人失望了,戴某早已對官場心灰意冷,只想過幾天安穩日子,斷不可能再踏入官場了。”
“哈哈。”王大梁大笑,搖頭道:“戴鏢頭誤會了,我所說的要鏢頭保巡防營這趟活鏢,並不是想要請鏢頭入巡防營當差,只是想請鏢頭在巡防營建成之後,入營替某訓練士兵三個月,三月之後,鏢頭自可離開。”
“嗯,這樣的話,”戴風聽了心中一寬,如果只是替王大梁訓練軍士,這倒沒什麼問題,他想了想,便道:“如果王大人只是要請戴某幫着訓練士兵,倒也沒什麼問題,只是這酬金方面……”
“戴鏢頭儘管放心,”王大梁大度地擺手道:“事成之後,許某付你一千兩現銀!”說道他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鏢,遞到戴鏢頭面前,“我可以先付一百兩銀子做定金!”
一千兩?戴鏢頭聽了,臉上激動之色一閃而逝,這可是堪比以往接十幾趟活的酬金哪。 他看了看放到面前的那嶄新的一百兩銀票,朝許葛兩人看一眼,點頭說道:“好,那王大人這活,戴某便接了!”
王大梁臉色一喜,便要從懷裏摸出早寫好的契約,只聽到迎客廳門口傳來聲嬌斥:“爹爹,這鏢不接也罷!”
王大梁循聲一看,只見從門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名二五六歲的少女,短衫窄褲,滿頭青絲盤在腦後,一絲長巾罩住,光潔紅潤的臉蛋上微微膩汗,大眼眸如秋月,睫毛附在上面,如同錦上添花,好不漂亮。
她直直走到戴鏢頭面前,脆生生地叫道:“爹爹,這活咱們不能接!”
王大梁一愣,問道:“戴鏢頭,這位想必是令千金吧,戴小姐當真是貌美如花,令人讚歎。”
那少女扭頭妙目一橫,輕哼一聲道:“我美不美關你什麼事!”
“瑛兒,不得無理!”戴鏢頭輕喝一聲,“爲父正與兩位大人談事情,你練武剛回來,滿頭大汗的,快去換身衣裳。”又對王大梁和葛喬兩人歉意地道:“讓兩位大人見笑了,小女,少不更事,不懂禮數,莫怪莫怪。”
“哪裏哪裏。”王大梁忙道,可心中卻略有不滿:這才頭一回見面,又沒得罪她,這丫頭怎麼剛進門就擺臉色?
戴瑛瑛鼻孔裏輕哼一聲,轉身在另一邊的桌子上一屁股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涼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重重地放下杯子,鼓着腮幫子一言不發地盯着王大梁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