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婉身上披着長袍,從浴室裏緩緩地走了出來。
避開彩雲遞過來的棉巾,指着屋子裏的一個二等宮女道:“從今天開始,你便叫彩雲了。”
“郡主·······”彩雲心裏有些慌亂,可骨子裏的倔強,不容她屈服。
木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從現在可是,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若是沒有其他地方可去,讓蘇嬤嬤給你安排一個去處。”
“你不願意?”這話是問那個二等小宮女的。
小宮女似乎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聽到木婉的話後,連忙跪到磕頭,“奴婢多謝郡主!”
“郡主放心,奴婢一定會盡心盡力伺候郡主的。”
木婉卻不爲所動,“漂亮的話誰都會說。本郡主要看得是表現。”不是聽你喊口號。
小宮女十分機靈地說道:“是,奴婢記住了。”
“行了,過來幫我擦頭髮。”木婉坐在軟塌上,輕聲吩咐道。
“是,郡主!”小宮女爬起身來,拿起托盤上的帕子,看了彩雲一眼,輕輕一擠,將人擠到了一旁。
木婉微不可查地勾了勾脣角,若是她連這點膽子都沒有的話,她不介意讓別人來做彩雲。
“郡主!”彩雲期期艾艾地走到近前,“奴婢的手巧,奴婢可以······”
木婉微眯着眼睛,兩個眼角的餘光都沒有給她,“彩雲!”
“奴婢在!”站在她身後的小宮女連忙答應道。
“彩雲”心下一喜,剛要開口說話,可聽到有人搶先一步答應後,她張了張嘴,到底是重新閉上了。
木婉倒是對小宮女的表現十分滿意,“我喜歡清靜,讓閒雜人等都出出去。”
“另外,你將彩月也一起帶到我娘那裏,告訴她,我會自己再挑選一個彩月的。”
“郡主·······”彩雲心有不甘,“你憑什麼要將我們打發出去?!”
木婉好笑地看着她,說出一句氣死人不償命的話,“就因爲我是郡主,你是奴婢。”
不服?!
不服你來打我呀?!
屋裏沒有了礙眼的人之後,木婉安心地躺在軟塌上。
也許是被林清樾觸動了哪根神經,腦子裏縈繞着她和莫問在一起時的畫面。
她想他了!
這也是她一直不想承認的事情。
她心裏清楚,她不想見林清樾,其實就是不想勾起以前更多的回憶。
她在礦場受苦時,心裏怨過,但更是盼過。
可無論是怨,還是盼。這些都說明,她的心裏有他,而且他已經在她的心裏生根了。
只可惜,她除了名字外,對這個人一無所知。
最開始時,她不去詢問他的過往,是覺得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留在身邊,就是生活的調劑。
沒有想到,他會一點點地走進她的心裏。後來,她沒有問,是因爲她不敢問。
她擔心他的家裏人接受不了她。
她沒有控制自己的思緒,任由着它飄散着。
她就是想放縱自己一回,過了之後,便將所有的思念都封鎖起來。
··················
“姐姐,怎麼想着將那兩個人給換了?”喫過飯後,母女三人坐在一起喝茶。
蘇嬤嬤沒有問,小雅倒是好奇地問道。
木婉晃動着手裏的茶杯,“你倒是說說,我爲何要將兩個人趕走?”
小雅抿了一口茶,笑着說道:“我覺得兩個人不盡心。若是在攬月居裏,也倒罷了,畢竟,伺候人的事情上還算是合格。”
“嗯!”木婉滿意地點點頭,“說得不錯。還有什麼?”
“還有?”小雅哭着臉,“怎麼會還有呢?”
木婉抬手敲敲她的頭,“你呀,就是喜歡偷懶。如今,我們遇到四皇子。”
“以後,這攬月居裏的人,可得好好挑一挑了。”
蘇嬤嬤笑了,“你放心吧,這件事情,我一直都沒有疏忽。”
“其實,彩雲和彩月兩人就是兩個沒有背景的小宮女。她們在宮裏時間長了,明哲保身這一套,也算是滲入骨子裏了。”
“我倒是覺得,她們是認爲在我身邊沒有前途可言。”木婉冷笑着說道。
“在我們這裏有什麼不好的?”小雅詫異地問道,“攬月居內,喫穿用度沒有剋扣她們。”
“而且,我們這裏也沒有人爲難她們。”
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木婉笑了,“人各有志!吾之蜜糖,彼之砒霜。人家恐怕就是奔着那高枝兒去的。”
“高枝兒?!”小雅笑了,“現在的宮裏的高枝兒,就是哥哥了吧?”
“我猜啊,她們兩個人現在肯定是腸子都悔青了。”
木婉:“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她們離開了攬月居,恐怕有更好的路子呢!”
小雅撇撇嘴,“哎,真不知道她們這些人的腦子裏都在想什麼。對了,姐姐,你將那兩個人趕走了。爲何新提拔的小宮女,仍然叫彩雲,採月?”
不會覺得膈應嗎?
木婉卻不在意,“一個名字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若是她們兩個做不好,我就另外再找一個彩雲,一個彩月。”
小雅誇張地瞪大眼睛,“娘,您看,姐姐這懶得,起個名字都不願意動腦子。”
蘇嬤嬤也笑了,“是啊,你姐姐,明明是自己懶,偏偏說別人懶。”
木婉不樂意了,“你們這是一起擠兌我是吧?”
小雅:“就是這樣的,怎麼了?”說完,她得意地衝着木婉呲牙。
···············
“嬤嬤,這些點心都是御膳房新鮮出爐的。你嚐嚐。”坐在攬月居裏的四皇子,一邊笑着推銷他的點心,一邊抻着脖子向外看着。
蘇嬤嬤笑着說道:“多謝殿下。這些點心光是看着都賞心悅目的,想來味道一定不錯的。”
她像是沒有看到四皇子眼中的急切一般,繼續說道:“殿下,最近陛下的龍體可好?!”
四皇子不得不耐着性子回答道:“多謝嬤嬤關心,父皇身邊一直有太醫在給他請平安脈。”
蘇嬤嬤:“陛下的龍體關乎整個大興。不僅是老奴,所有人都關注着呢!”
蘇嬤嬤這話裏有話呀!
四皇子抿了一口茶,垂下眼眸心裏尋思着。
只不過,他現在的心思不在這裏,所以,也沒有細想。
蘇嬤嬤看了林清樾一眼,垂下眼眸,擋下那一抹擔憂。
莫問那個死孩子,也不知道死哪兒去了。
這若是陛下突然駕崩了。
他即便是沒有不臣之心,也會被有心人利用。
到時候,即便是滿身是嘴,都說不清楚的。
“嬤嬤·······”
“哦,殿下您說。”蘇嬤嬤收回所有的心思,笑吟吟地應付着眼前的人。
林清樾出來一趟不容易,他絕對不會無功而返的。
他直接問道:“嬤嬤,姐姐和小雅呢?”
四皇子問得這樣直接,蘇嬤嬤也不好繼續裝傻。
她笑着說道:“殿下,婉兒也跟我說過俞縣的事情。如今,在宮裏,殿下這樣稱呼,就有些·······不合適了。”
您是皇子,請記住您的身份。
林清樾從善如流地點頭,“嬤嬤提醒的是。我只是順口了,一時沒有改過來。”
“嬤嬤放心,我以後會注意的。”
您這是在向我保證嗎?
蘇嬤嬤心裏毛毛的,怎麼有種自己家的寶貝還沒有捂熱,就要被人奪走的感覺呢?
“呵呵!”她呵笑道,“殿下言重了,老奴只是提醒一句。”
她深吸一口氣,您這樣一說,讓人心裏忐忑呀!
“婉兒和小雅沒事的時候,便喜歡到花園的亭子裏坐坐。”在四皇子直勾勾的目光下,只得將木婉“供了出去”。
“嗯,我知道了。”四皇子丟下這句話後,便腳步匆匆走了出去。
·················
“姐姐·······”話一出口,林清樾便知失言了。
他揹着手,邁着方步走進亭子裏,狀似隨意地說道:“原來你們兩個躲在這裏呀!”
木婉和小雅連忙站起身來行禮,“見過殿下。”
“行了,都免禮吧!”林清樾笑着擺手道,“來,大家坐下來說。”
三人重新落座後,彩雲非常有眼力見地重新上茶。
吳順手腳麻利地將食盒裏的點心擺到了石桌上,見林清樾沒有別的吩咐了,便躬身退了出去。
彩雲在木婉的示意下,也躬身走了出去。
眼前沒有礙眼的人了,林清樾覺得亭子裏寬敞多了。
他笑着問道:“姐········哎呀,私下裏,我還是這樣稱呼你吧。”
他本來是想叫她婉兒的,只是礙於小雅在眼前,他有些叫不出口。
木婉笑着說道:“如今我們在宮裏,還是謹慎一些好。殿下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也好!”林清樾無奈地點點頭,他覺得這樣一叫,兩個人之間便有了距離。
不過·······
算了,不能將時間浪費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
“木婉,小雅,你們在宮裏住的還習慣嗎?”林清樾今天終於找到機會問出這句話了。
小雅嘟着嘴說道:“不好!哥哥·······哦,殿下,這裏一點都不好玩兒。”
“整天都悶在院子裏,一點意思都沒有。”
林清樾抬手敲敲她的頭,“我看你是在俞縣野慣了。”
小雅歪頭躲開林清樾的手,向眼前的點心伸手,“這紅豆酥看起來,像是很好喫。”
林清樾無奈地搖搖頭,“就知道喫!”
他將芸豆卷兒向木婉推了推,“木婉,嚐嚐這芸豆卷兒,賣相挺好的。”
“若是有什麼地方不合適的,我讓御膳房多改進。”
木婉笑着掂起一個芸豆卷兒,放在嘴裏輕輕地嚼着。
“怎麼樣?”林清樾問道,語氣中透着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緊張和小心翼翼。
“嗯,好喫!”小雅嘴裏含着東西,含糊不清地說道,“這紅豆酥·······不僅面相好看,味道也非常好!”
林清樾無奈地說道:“那你多喫點,慢點喫,小心噎着,沒有人跟你搶。”
“木婉,你覺得呢?”他低聲問道。
木婉笑着點頭,“嗯,不錯!甜而不膩,鬆軟爽口,好喫!”
林清樾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你若是喜歡,我讓人明天再送一些過來。”
“不用了吧?”木婉笑着說道,“美味不可多得,這東西再好喫,也不至於每天都喫吧?”
林清樾點頭:“嗯,也是!那我讓他們做別的點心過來。”
木婉有些頭疼。
她剛纔是哪個意思嗎?
她耐心地說道:“我的意思是說,這邊也有小廚房的,想喫什麼也方便。”
“你還是別把這些心裏放在這些小事上了。再者說了,陛下那邊,也是多需要你照顧的。”
林清樾爲人聰慧,進到宮裏後,又有皇上的精心教導。
已經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小子了。
他明白,木婉所說的這些都是對的。
只是,他的心裏卻有些不舒服,他覺得,他們之間生疏了。
林清樾沉吟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木婉,我一直想問。你們到底去哪兒了?”
什麼意思?
小雅眨巴眨巴眼睛,“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林清樾沒有好氣兒地說道:“你說什麼意思?!平時不是挺聰明的嗎?這會兒怎麼就傻了?”
“哦,你說那個呀!”小雅放下手裏的點心,隨便抓起一塊手帕擦擦手。
聲音清脆地說道:“殿下,您都不知道,我和姐姐可是喫了很多苦。”
“若不是沒有木大叔,我們的命恐怕就交代在那個礦場了。”
“礦場?!”林情緣沉着臉,那種上位者的威壓,一下子便顯露出來。
“嗯,是呀!”小雅用力地點頭,“殿下,您都不知道,那裏的條件有多惡劣。”
“我們是一,二,三······十六個,一共十六個人住在一個草棚裏。”
“草棚裏沒有被褥,只要一層稻草。數九寒冬,我們就睡着冰冷的地面上。還有········”
“小雅!”木婉拉住她,“都過去了。”別說了。
“姐姐·······”小雅驚覺自己說錯話了,“對不起,我一高興,便說錯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