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搜索營急報,拖後20裏的日軍第三軍團主力7000人加快了行軍步伐,終於在加藤部隊行將崩潰之際趕到了戰場。至此,日軍以接近9000人的兵力對陣明軍3000人,在人數上佔據了絕對優勢。
“怎麼樣,有信心頂住嗎?”查大受皺着眉頭問道。“頂不住也得頂啊。”祖承訓和高彥伯互相看了一眼,苦笑着回答。
“哈哈,看來倭賊這次來得可真不少啊,正好讓咱們殺個痛快。”查大受表面上滿不在乎,心裏卻同樣暗暗叫苦。李大帥只是讓自己搜索敵情、探勘沿途地勢,以便於擬定作戰計劃,可是自己一念之差竟然輕敵冒進,孤軍強突到敵人重兵守衛的王京城附近。現在後悔已經沒用了,面對強敵只能選擇背水一戰。
想到這兒他反而冷靜下來,吩咐高彥伯,趁日軍尚未合圍之際,派熟悉路徑的朝鮮兵快馬兼程往坡州求援。高彥伯趕緊照辦,不一刻,300朝鮮騎兵掩護20名同伴藉着夜色,打馬揚鞭從日軍包圍圈的缺口處突了出去。
月光漸漸明朗,明軍依着坡勢,四面掘了壕塹,排下鹿巖、攔馬樁、箭刺。車兵營指揮使王問將70輛戰車結成環陣,車兵營是明軍中獨有的兵種,主要裝備偏廂車,性能以防禦爲主,外形和當時民間的大車相似。所不同之處在於民間大車的車箱兩側各有箱板,而這種戰車只有八片可以摺疊,外面嵌着鐵皮的硬木屏風,平時放在車轅上,作戰時打開豎在臨敵一側,所以稱之爲“偏廂車”(還有一種戰車叫正廂車,是俞大猷所創,利於進攻,但似乎並沒有成爲明軍主流裝備)。
每輛偏廂戰車上裝載着“佛朗機”輕炮兩門,用今天的標準來看,這種歐洲式的火器只能算做大口徑的火槍而不能算做炮(在後續章節也把它稱之爲佛郎機銃)。它以青銅或鑄鐵鑄成,長度自三尺至七尺不等,口徑則小於兩寸,從炮口裝入鉛彈。因爲助推的火藥是以子銃方式預先填裝的,所以可以連發,通常這種火炮以及輔助火炮的火銃都在戰車的屏風後發射鉛彈,屏風上開有射擊孔。除了佛郎機銃,每車另備鳥銃、三眼銃若幹。
布好車陣,近3000名聯軍一半手持藤牌弓刀伏在其中,另一半拽馬拉繮,隨時準備聽令衝出去廝殺。偏廂車上的士兵每5人守一門炮,有點火摺的、開炮的、裝彈的、放銃的,各司其職,嚴陣以待。
這時頭戴水牛角肋立形盔、身着黑革縫綴鎧甲、披天藍色陣羽織的日軍第三軍團主將黑田長政,正手持千里鏡不斷地嚮明軍陣地窺探,心中興奮異常,暗忖真是太好了,明軍最多不過3000來人,我軍以衆擊寡,取勝不是問題。
小早川的部隊還在向南進發,如果得知這裏有明軍被圍,定會回師助陣的。嘿,我可得加把勁啊,殲滅明軍的頭功可不能落在這個老傢伙的身上。黑田長政心裏想着,振奮起精神,指揮日軍布成魚鱗陣向前壓了過來。
這魚鱗陣屬於武田八陣之一,據說是由日本戰國時代最偉大的統帥武田信玄所創:大將旗立於陣形中後部,主要兵力在中央集結,分作若乾魚鱗狀的小方陣,按梯次配置,前端微凸,屬於進攻陣形。戰術思想是“集中兵力、中央突破”,非常適合己方兵力佔優時使用。(注:其實這套陣法是中國諸葛八卦陣的演變,傳到日本,到了武田信玄的手裏稍加改動,就成了他的專利了?)
黑田長政雖然年輕,但卻是日本內戰時的老將,排兵佈陣審時度勢,在他的指揮下,日軍鐵炮隊、弓箭隊、旗本武士部隊、長矛隊、忍兵隊、騎兵隊分爲幾十個方陣,舉着黑田家“藤巴”軍旗緩緩向前,看看離聯軍陣營約有三五百步距離,黑田長政站起身來軍扇連揮。前方驍將看得分明,一聲令下,率步兵方陣如蝗蟲似地向敵陣狂衝。
三個方陣1000多人眨眼間已經衝到聯軍陣前,甚至可以看到從偏廂車縫隙中露出的明軍面孔了。可是雖然近在咫尺,這股強大的突擊力量還是不得不在層層的障礙物前停頓了下來。日軍士兵吼叫着奮力劈荊斬樁,後續人馬抬來長梯木板,要在壕塹上架出攻擊的通道,弓箭手拼命放箭,箭幕像寒鴉投林一樣落入營盤裏,聯軍將士頭頂藤牌遮擋,仍有不少被箭射中,痛苦地倒在血泊裏掙扎。
“把倭賊打下去啊,不能讓他們衝上來!”查大受厲聲呼喊着。車兵指揮使王問急忙下令:“開火!”車兵營的500士兵早就瞄準半天了,不等他這個“火”字喊完,餘音已經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槍炮擊發聲中。
火舌從戰車射擊孔中不斷噴出,刺鼻的火藥味和四起的硝煙瀰漫着整個土坡。在猛烈的炮火打擊下,正在劈荊開路的日軍步兵割草垛子一樣紛紛倒地。可是日軍悍勇異常,前面僕倒了,後面的踩着同伴的屍體仍然奮力排障。鐵炮隊也奔到近前舉槍對射,子彈打在嵌着鐵皮的車板上撲撲直響。
藉着車廂的掩護,明軍炮手搖動佛郎機炮,猛轟日軍鐵炮隊;趁着敵人火力被壓制下去,鳥銃兵和弓箭手兔子般從車廂中探出身來,向前方一輪胡亂射擊,然後又急忙伏下來裝彈搭箭,等待第二次機會。
根本不用瞄準,日軍攢聚在坡下猛攻,隨便一槍一箭射過去都能給其造成傷亡。不一時,陣前已經鋪了厚厚一摞死屍。鮮血混合着融化的雪水,順着土坡像溪流般往下淌,後續者涉着血河仍舊向前猛撲,人人心中存着一個念頭,只要把聯軍排下的路障砍開,就可以直撲敵陣,將縮在其中的守衛者統統殺掉!
聯軍鋪在陣前的鹿巖、攔馬樁、箭刺這時大半被砍倒清除,環營壕塹有的地方被掘土填平,有的地方搭了無數的木板,日軍潮水一樣此起彼伏地向前猛衝。月色下的堡壘有如狂吼的怪獸,向四下裏噴吐着烈焰,雙方萬餘人齊聲吶喊,拼力死戰。
由於明軍部隊裝備了先進的鐵甲戰車,這場日軍想像中的野戰變成了一場攻堅戰。這是大大出乎黑田長政意料之外的事。看到已方士兵在敵人頑強有效的抵抗下傷亡慘重,大將軍心急如焚,命令吹響號角,前方各營倭將聞聲回頭觀望,只見黑田老爺把軍扇左右搖擺,示意將陣形改爲鶴翼陣,這是一種攻守兼備的陣形,將兵力左右張開如鶴的雙翅,戰術思想是左右包抄。前方佯攻,兩翼密切協同攻擊。
接到將令,日軍第一梯隊依舊猛攻,第二梯隊快速向兩邊展開,將圍三打一的戰術改爲三路夾擊。日軍無論步兵還是騎兵,大多在背後插着長條幡旗,烈烈迎風,在陣前瘋跑着好像一個個小怪物;武士部隊則在盔上裝飾着羽毛或鱗角,臉上戴着漆成各種顏色的面具,全身重鎧,手舞野太刀衝殺。這副架勢倒也頗爲震懾人心。
明軍炮手伏在偏廂車後不停的瞄準射擊,奔跑的身影一個接一個栽倒在地上。更多的日軍趕到了攻擊位置列好陣勢,爲首的武將一聲大喊,再次帶隊嚮明軍發動衝鋒。
“查將軍,咱們的火器快要發射完了!”王問冒着箭雨跑到查大受面前,嘶啞着嗓子報告道。“什麼?”查大受驚怒交集,在敵人重兵圍攻面前如果沒有火器相助,怕是連一個時辰也堅持不下去。但是他也知道,作爲搜索部隊是不可能攜帶更多彈**行軍的。在如此大規模持久攻擊下,彈盡糧絕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查兄,讓我率騎兵出去衝擊一下吧!”祖承訓上前道。
“不行,倭賊氣勢尚未衰竭,現在衝出去不是正中其下懷嗎?再等等!”查大受斷然否決了祖承訓的建議,轉過身對王問說道,“讓炮手停止射擊,把彈**留下來對付騎兵。弓箭手和長槍手上前迎戰!”王問答應一聲便要下去傳令。“等等。”查大受叫住他想了想,又道,“把那批震天飛炮找出來準備好,實在頂不住了再用!”
明軍炮手撤到後排,大批弓箭手在牙將方時輝的指揮下掩至各處偏廂車下,彎弓搭箭準備戰鬥。明軍火力的驟然減弱使得日軍前鋒營數百人趁機衝了上來,後續部隊歡聲雷動,一時間似乎勝利在望,連陣後手持千里鏡的黑田長政也露出了微笑。
日軍步兵手持長刀不要命地往偏廂車上爬,想越過去突入敵軍陣內。等他們爬到車頂正要往裏跳時,突然發現無數利箭正指着自己的胸膛,完了!
“放箭!”隨着方時輝一聲斷喝,明軍弩箭齊發,進攻者紛紛從車頂摔了下去。緊接着長槍手快步上前,無數支長槍從戰車射擊孔和縫隙中向外捅出。只聽的車外慘叫聲連天,抽回的長槍大半鮮血淋淋,第一波衝上來的日軍死傷累累,剩下的抱頭滾下土坡。
第二波日軍吶喊着又往前撲,由於壕塹和路障已經被清除,日軍進攻的速度明顯加快。這批日軍手裏都舉着火把,看看離得近了,一齊將火把擲入聯軍陣中。隨着一片驚呼聲,數輛偏廂車的車體燃起了大火。
“把着火的車子推下去,騎兵上馬突擊!”見勢不妙,查大受大聲呼喝下令。士卒們奮力將烈焰騰騰的戰車推下土坡,偏廂車重約400斤,順着斜坡咕碌碌直往下滑,勢不可擋。其中一輛車上裝着不少彈**,滾動中突然起火爆炸,巨大的響聲和沖天的火光照亮了整個戰場。周圍日軍倒下去一大片,其他人驚恐萬狀得連忙向兩邊閃躲。
與此同時,祖承訓領着700明軍騎兵從南面缺口處冒火突出,跟在“火車”後殺向敵軍。高彥伯率480名朝鮮騎兵自西殺出,日軍發一聲喊,被衝得退出去一百多步遠,兩路騎兵如閃電般切入人叢,揮刀亂砍亂殺,縱騎忽而直衝忽而側擊,仗着高速的機動能力,把進攻車營的敵軍大陣攪亂。
黑田長政見狀大怒,一揮手喝道:“騎兵隊向前,把他們包圍起來全部殺光!”黑田長政手下最得力的武士共有24名,稱之爲黑田二十四將,這回跟着黑田出戰朝鮮的共有15人。隨着他一聲令下,幾支騎兵部隊從陣後狂衝過來,分頭撲向祖承訓和高彥伯軍,率先衝鋒的便是二十四將中的兩位——久野重勝和後藤基次。
久野重勝着烏帽子形頭盔,身披黑漆色鐵甲,仗着馬快,最先馳近明軍部隊,大吼一聲:“四兵衛右馬之助在此,誰來和我一騎打?”(注:一騎打就是單挑的意思,是日本武士炫耀武力的戰法)話音未落,只聽嗖的銳響,久野唉喲一聲摔下馬來,卻是祖承訓在人叢中看得真切,彎弓一箭將他射倒。久野的親隨忙搶上救護。
“真卑鄙呀,沒有膽量的傢伙,居然暗箭傷人!”後藤基次掀開繪着鬼臉的面具,大罵着拍馬上前,舞刀劈向祖承訓。別說祖承訓聽不懂日本話,就是聽懂了也不會答應和他一對一比武的。這是戰場,只求目的不擇手段。久野重勝還以爲中國人都像《三國演義》裏寫的那樣,喜歡兩軍對擂,將領一個個單挑,結果一上來就被射倒,根本沒機會施展他高超的刀法。
祖承訓見後藤基次殺過來,冷笑一聲拋了弓,從馬鞍上摘下長槍,迎上去抖腕便刺。後藤基次展開野太刀,將祖承訓長槍格住,隨即運腕反手回劈。
祖承訓見他這一刀來勢猛惡,也不敢大意了,急閃身讓過刀鋒,抽槍夾馬竄在一旁。後藤自後追上,輪刀照準對手頭頸猛砍。
祖承訓揮槍撥開,趁着兩馬盤旋的空當,狠狠回槍扎向後藤那匹坐騎後臀。後藤看得分明,不待他槍扎到,一提繮繩帶轉馬頭翻身而走。祖承訓拍馬圈回,卻不趕進,冷眼看敵將如何變換刀法,這正是久經沙場的手段。
這時候後藤基次已經掉轉馬頭,輪刀如風般又是一下子,祖承訓俯首避過刀口,忽地將長槍斜斜上刺,直取他咽喉要害,後藤基次百忙中橫刀擋過,兩馬再次交錯。
二人刀來槍往,四條胳膊交加,八隻馬蹄撩亂。這番殺,直打了三十幾個回合不分勝負。這個時候敵兵越聚越多,祖承訓不敢戀戰,虛晃一槍拔馬便走。
“哪裏跑!”後藤基次殺紅了眼,舉刀在後緊緊追趕,祖承訓並不十分懼他,見他追得緊,心中大怒,轉身挺槍再戰。
兩國騎兵捉對兒廝鬥,血光飛濺中不時有人中刀中箭落馬。正鬥到間深處,高彥伯率朝軍趕來支援,二人合兵一處且戰且退。查大受在營內見了也率一隊騎兵殺出來接應,總算將後藤基次擊退,迴歸本陣。這一場騎兵交鋒明鮮聯軍戰死了三百多人,帶傷者無數。
祖承訓氣喘吁吁地下了馬,將頭盔扔在地上罵道:“好傢伙,差點回不來了。”
“祖兄辛苦了,咱們的營盤趁這工夫又做了加固,倭子要想把咱們一口喫掉,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查大受上前說道。祖承訓抬眼望去,見陣地的缺口已經被米袋封住,方欣慰地點點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經過這一輪攻堅和騎兵作戰,日軍損失同樣非常沉重,黑田二十四將之一的久野重勝被箭射在肋下,當場殞命。日將末次元康率領的900先頭步兵幾乎全部戰死,受傷的也有千人之多。黑田長政不得已,只好將疲備不堪的部隊撤下來進行休整。戰場上暫時平靜下來。
“不知道援軍什麼時候能到,如果敵人再發動一次進攻,恐怕咱們很難抵擋得住。”高彥伯憂心忡忡地低聲道。
“一定要堅持到底,真要是被倭子攻破了營盤,咱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只有堅決的戰鬥,纔有生存下來的希望。”查大受看了他一眼,又環視衆軍,高聲鼓勵着。
“要爲久野殿報仇啊!”小河信章、後藤基次、加藤光泰等武士們聚在黑田長政身前,憤怒地叫喊着。黑田長政陰沉着臉不說話,足輕大將益田宗清撲通跪倒在地:“主公,請允許我再次帶隊攻擊,這次一定要斬盡明軍和朝鮮軍的人頭!”
“嗯,好吧,這是一次必須分出勝負的較量,只有真正的勇者才能取得最終勝利!久野殿是一名真正的武士啊,我希望各位都要像他那樣勇猛的衝殺,直到取勝爲止!”
“是這樣的啊!”武士們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那就準備連夜作戰吧,歇息一陣,然後繼續進攻!”黑田長政一揮軍扇,毅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