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珊瑚礁石上,背對海灘,面向外海,凝視日曜灣的水面。
此時此刻,距離和卡賽迪恩約定的交易時間還有三分鐘,日曜灣新一輪的戰鬥也還沒有打響。
浪花在腳下衝上來,又退散,週而復始。水面上漂浮着數不清的屍體,伊瑪斯卡人的,還有寇濤魚人的。在永恆熾陽的照耀下,就像湧動的屍潮血海。
現在的我身穿青銅甲冑,手提一把青銅鐮刀劍,把面孔深深藏在頭盔裏,裝束和站在旁邊礁石上的奧法尖兵一模一樣。
“我信不過你,”站在旁邊礁石上的奧法尖兵戰士說。
和我交談的這個奧法尖兵戰士是伍蘇西女士的弟弟,他自稱卡利,職務是盾衛長。上次見到他時,他就是在那塊礁石上奮戰至最後一息。此時此刻,這位盾衛長謹慎地站在礁石另一頭,離我遠遠的,握緊了手中的青銅劍和圓形盾牌,從青銅頭盔下面對我投來質疑和警惕的目光。
“你說你認識我的姐姐……但是你們這些局外人,今天站在我們一邊,明天站在那些畜生一邊。我們的廝殺對你們來說是什麼,遊戲嗎?”
我心靈感應他:不是遊戲嗎?
卡利盾衛長哼了一聲,似乎想要反駁。我打斷了他:你知道遊戲和現實的差別是什麼嗎?
卡利盾衛長一愣:“什麼?”
你玩遊戲,有推倒重來的機會,只要你願意,可以無限次推倒重來,直到勝利。而現實裏,沒有人給你這個機會。
卡利盾衛長語塞了,眼裏閃過惱怒的光。
而且你說的不對。
我繼續糾正:
我們不可能做到今天站在你們一邊,明天站在寇濤魚人一邊,因爲從頭到尾都只有今天。只可能是“這個今天站在你們一邊,下個今天站在它們一邊”——
“夠了!”卡裏盾衛長惱羞成怒地低吼,“你爲什麼不站到它們那邊去?你們玩遊戲,不就是爲了勝利嗎?那些畜生人多勢衆,它們更接近勝利,不是嗎?”
你說的很對。
我心靈感應卡利盾衛長:但是我喜歡挑戰地獄難度的——你們的奧法將軍賽尼德在哪兒?
卡利盾衛長楞楞地問:“誰是賽尼德?”
……不出我所料。而“賽尼德”這個詞在你們的語言中,是“奇點”或者“紐帶”的意思?
卡利盾衛長點頭:“‘即是始,又是終’——你是什麼意思?”
我搖了搖頭。
沒等我說話,卡賽迪恩來電話了:“呃唉呃唉唉,呃唉呃唉唉,阿哥地,阿哥搗,阿哥大的提的搗……”
接聽,謝謝。
我凝視遠海,心靈感應卡利盾衛長。
頭盔遮蔽了卡利盾衛長的表情,他不屑地哼了一聲,從懷裏掏出我事先交給他的手機,按了接聽。
“我到了,”我通過藍牙耳機說。
同時把艾克林恩、卡賽迪恩和曼殊恩的形貌心靈感應給卡利盾衛長:尋找他們。
“我看着你呢,”卡賽迪恩在手機裏說,“回頭。”
很快,心靈感應得到了回饋,卡利盾衛長的思緒把這樣一幅景象傳給了我:
在海灘上,站着三個人影。
中間高高瘦瘦的一個,正是人類巫師艾克林恩。他鼻青臉腫,頭髮亂蓬蓬的,兩隻手倒剪在後背,似乎在卡賽迪恩手裏喫了些苦頭。艾克林恩的左邊是骨頭的詩人祖先,嘻哈殺神寇瑞根。寇瑞根一手戰斧,一手牽着拴艾克林恩雙手的繩子。右邊則矗立着揹負雙手的“沉默之石”卡賽迪恩。
卡賽迪恩衝這邊招了招觸鬚。
“放人吧,”我通過藍牙耳機說,“放人之後,你會得到你想要的首級。”
“沒有問題,”藍牙耳機裏傳來卡賽迪恩的聲音,“但是請先滿足我一個小小的好奇心——你是怎麼說服身旁那個伊瑪斯卡人替你接聽手機的?”
我的肩膀垮下來。我摘掉青銅頭盔,露出靈吸怪的觸鬚面容,轉身面對另一塊距離我稍遠的尖礁石。
在那塊尖礁石上,站着一個揹負兩把鐮刀劍的高個子奧法尖兵。他身上的青銅鏈子甲溼淋淋的,還在不停往下滴水。他正把喪慫手機湊到頭盔旁邊,同時歪着頭,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那個高個子奧法尖兵取下青銅頭盔,露出與我類似的觸鬚臉。
日安,沉默之石閣下。
“日安,烙茲‘痙攣劇痛’。”
我心靈感應他:你怎麼發現的?
“大體上,發現你位置的難度就跟你發現我的替身沒在接聽手機一樣,”卡賽迪恩仍然對手機說。
他抬頭環顧日曜灣。
“這裏位置非常好,可以監視到整段海灣。雖然你來得晚了一步,但是選擇的監視地點和我不太遠,眼光還是有的。”
承蒙誇獎,沉默之石閣下。
卡賽迪恩抬起觸鬚,懶洋洋地向不知所措的卡利盾衛長一指。準確地講,觸鬚指的是卡利盾衛長手裏的愛瘋手機。
“但是你的音樂品位之差出乎我的意料,難怪你能跟那個成天做精蟲上腦白日夢的白癡巫師交朋友。
“看,前面那塊空空如也的礁石,那上面原本有四個在時空循環裏身經百戰的勇士,當你的手機響起,一齊都嚇得掉到海裏了。你知道當時有多少人都驚慌失措地轉頭去看向你身邊這位先生嗎?所有人。只有你,離他最近,卻連脖子都不轉一下。我不得不說,烙茲‘痙攣劇痛’,你僞裝的不錯,演技卻太差勁,不得不被我一眼看穿。”
我以觸鬚加額。
我應該第一時間把來電提示換成震動纔對。
“你真該那麼做的,”卡賽迪恩嘆息說。
我審視卡賽迪恩溼淋淋的甲冑:剛纔你也嚇得掉到海裏去了嗎?
“……言歸正傳,半神的腦袋在哪兒?”
我不可能把它們放在身上,你先放人——哇噢。
我把視線投向遠處的沙灘。
看起來,你沒有和我交易的籌碼了,沉默之石閣下。
卡賽迪恩急忙回頭。
他的四條觸鬚本來就一直在無意識抽搐蠕動,當他看清楚沙灘上的情形,觸鬚抽搐的幅度就更大了。
遠處的沙灘上。
我看見一頭身披裝甲還黏着雞翅膀的野豬,正左衝右突,奔走如飛。這頭裝甲野豬我曾經在卡爾德蘭見過,它自稱是“華麗的鋼片貓頭鷹穆爾大人”,是艾克林恩的構裝魔寵。
灰矮人寇瑞根正在野豬屁股後頭大呼小叫,緊追不捨。
至於艾克林恩……
我看見他正仰面朝天躺在沙地上,被裝甲野豬拖着一隻腳丫子,一邊嗷嗷叫着,一邊被在地下拖着一路狂奔。
這會兒功夫,變成卡賽迪恩模樣的曼殊恩恢復了原形,念念有辭,抬手就要對裝甲野豬施法。
我辨識出那是解離術。
只不過綠色光線剛剛在曼殊恩的指尖亮起,就被另一道魔法能量中和並消除了。
施法者也身着奧法尖兵裝束,就站在裝甲野豬一路小跑過去的旁邊。他剛剛施展完高等解除魔法,就迫不及待地甩下頭盔。赫然是舒拉女士。
舒拉女士身旁另一個奧法尖兵裝束的人緊走兩步,插進裝甲野豬和灰矮人之間。他摘下頭盔,正是艾克林恩口中“舒拉那小娘皮”的“白癡跟班”,“俯首帖耳的舔狗”庫索先生。
灰矮人寇瑞根大吼一聲,扯着破音的嗓子噴着語速飛快的說唱,掄起戰斧撲向庫索。庫索抬手擦亮手上的巫術戒指,一道亮白色的能量驟然橫亙在彼此之間,包裹着灰矮人,形成了一個亮白色的能量球體。寇瑞根一頭撞在球體上,立即齜牙咧嘴,保持原有姿勢立定不動了。
曼殊恩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抬手施法,想要解除那亮白色的球體。旁邊猛然竄出阿裏曼女士的冬狼魔寵,撲在曼殊恩身上,一口連肩帶背咬下去。只不過轉眼之間被撲倒的變成了灰矮人。曼殊恩出現在另外一個位置。
寇瑞根怒吼着爬起來,原來冬狼魔寵只是咬住了他的戰斧。一矮人一狼當即滾成了一團。
這會兒功夫,四個奧法尖兵從滿是浮屍的金紅色海水裏鑽出來,在卡賽迪恩身後爬上了礁石,對我們摘掉了頭盔。
卡賽迪恩不停蠕動的觸鬚變得有些動作僵硬了。
臉上畫得花裏胡哨的地底侏儒小醜、皈依命運女神的混血大塊頭,阿裏曼女士還有被稱爲“親王”的眼鏡男。
日安。我來爲大家彼此介紹一下。
我向他們所有人心靈感應。
沉默之石閣下,這是阿裏曼女士和獵巫團的諸位。阿裏曼女士,獵巫團的諸位,這是“沉默之石”卡賽迪恩。
我心靈感應還未結束,空間凝滯的感覺傳來。
正如我所預判的,這是阿裏曼女士施展的八環奧術·次元鎖。
當我傳送到石窟,探查完伍蘇西女士去向之後,沒等獵巫團成員下來碰面,就傳送離開了。
只不過我也給他們留下了一件禮物。
我能夠找到《度亡經》的線索,被蛛化卓爾半神帶入時空循環的最後一枚吉拉文水晶球。
在卡爾德蘭,十指教會了獵巫團的大塊頭等三人如何開啓吉拉文水晶球的監控模式,利用他們成功伏擊了巫妖儒埃斯第三。既然大塊頭沒有死,這個方法也就流入了獵巫團。
我的本意是,希望獵巫團成員看到石窟地下的吉拉文水晶球,想到可以用它來監控我,就把水晶球帶走。但是獵巫團成員當中沒有人知道,我已經從十指的大腦中掌握了吉拉文水晶球的全部祕密,能夠反過來利用水晶球去監控他們。
這是因爲當我和十指了斷的時候,獵巫團的水晶球已經落入地獄魔將佛喀斯之手了。
所以當卡賽迪恩用手機聯絡我的時候,我沒用一秒鐘就決定,取出被獵巫團監控的水晶球第二次跟卡賽迪恩聯繫,更改了交易艾克林恩的時間地點。
獵巫團不可能放棄重新逮捕艾克林恩的機會。
卡賽迪恩做夢也不會想到水晶球後面還跟着另一隊人,而且鑑於他對獵巫團一無所知,我敢確定一件事:當獵巫團現身,他會把他們看作是我的後援。
獵巫團當然不是我的後援。
他們非但不是我的後援,而且巴不得把我打成章魚醬。六大施法強者被一個靈吸怪打得全軍覆沒,如果不是在時空循環裏,他們連翻身的機會都沒了。這口氣能嚥下去纔怪。
相比之下,他們和卡賽迪恩並沒有死仇,只要搶到艾克林恩就好。
在這種情況下,獵巫團會第一時間對我出手,把主要火力集中在我身上。
然則我的殺手鐧,由不得他們不防。
堪稱陰險毒辣之冠的奪腦傳送,上個循環就是這一招讓他們全軍覆沒。他們把尼赫扎爾格當成了我的主人,以爲是尼赫扎爾格顯現的奪腦傳送。其實這個錯誤無關緊要,因爲在他們眼裏,我和尼赫扎爾格是一夥。
所以這一次,獵巫團不會給我時間顯現奪腦傳送,他們會第一時間施法壓制它。
壓制奪腦傳送,就只能使用阻斷傳送效果的法術,而且是大面積,能夠籠罩住所有人的阻斷傳送效果,譬如八環奧術·次元鎖。
他們第一時間會展開次元鎖,不論是施法還是使用魔法物品。
我與卡賽迪恩會面之前,已經把這一切考慮清楚了。
那麼在卡賽迪恩的眼裏,“我的後援”展開次元鎖,代表着什麼?
代表着要把他徹底留下,斬盡殺絕!
感受到威脅的卡賽迪恩,會以最快速度逃走。
“沉默之石”卡賽迪恩是奧靈全能的心靈法師,可以選用的逃逸方式有很多。最簡單的方法,莫過於開啓反魔場或者施法高級解除魔法,壓制次元鎖,再用心靈異能逃逸。
我雙目銀光閃爍。
那個瞬間,就是我顯現奪腦傳送,把他們一網打盡的最佳時機。
如果卡賽迪恩更加保守,可能會率先使用心靈異能·時間加速或者九環奧術·時間靜止,然後再設法脫離次元鎖。
那樣也不錯。
我事先已經把靈能觸發術調整爲一旦範圍內有人進入靜止時間幀,心靈異能·時間加速就自動觸發,把我跟隨他送入同一個靜止時間幀。
下一步一模一樣,等卡賽迪恩破解次元鎖,我就顯現奪腦傳送。
只不過就沒法同時消滅現實時間流內的敵人了。
但是卡賽迪恩必須死。
免疫時間加速的阿裏曼女士也必須死。
次元鎖的空間凝滯效果剛成型,我看見卡賽迪恩行動了。
不是顯能或施法投身靜止時間幀。
非常感謝,沉默之石閣下,解除次元鎖吧。
我的奪腦傳送蓄勢待發,然而卻愕然看到,卡賽迪恩什麼咒語都沒有念。
他把右手一舉,用龍語大吼:“動手!”
突然之間,周圍所有伊瑪斯卡人的眼神全部轉爲呆滯,同時向我們看過來。下一秒鐘,鋪天蓋地的魔法淹沒了我和獵巫團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