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聲驚恐萬狀的尖叫在旁邊響起,又嘎然而止,就像被一刀砍斷了似的。
酒館裏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骨頭震耳欲聾的呼嚕還在大廳裏迴盪。
聲音是從我們旁邊牛頭怪的桌子傳來的,我轉頭一看,一個狗頭人被牛頭怪攥着腦袋提在半空。它兩腿亂蹬,尾巴左搖右擺,兩隻手使出喫奶的力氣去掰牛頭怪的手指頭。那手指頭比它的大腿還要粗,自然紋絲不動。
我看見牛頭怪的蹄子旁邊躺着四隻木酒杯,劣酒流得到處都是。似乎被提起來的狗頭人是負責上酒的服務生。這就真相大白了:骨頭在醉倒前說過要請酒館裏所有人喝一杯,但看來不是每個人都樂於接受別人的好意。
狗頭人放棄了掙扎,只顧伸直了乾瘦的手臂,拼命衝我們指指點點。
牛頭怪盯了我們一秒鐘,又去看狗頭人。它的嗓門就像有人在我的聽覺器官旁邊敲大鼓,鼓面卻塗了一層油:“你是說,他們讓你來的?”
狗頭人無法點頭,只能用力搖尾巴。
牛頭怪鬆開巨掌,任憑狗頭人掉在地下哆嗦。它站起身,比坐着的時候又高了一大截。大蹄子邁了兩步就跨到我們跟前,龐大的影子籠罩了我們。
這個牛頭怪的裝束有點兒不尋常。它上身赤裸,只在額頭上圍了一塊畫着白色牛骷髏頭的黑頭巾,亂七八糟的髮辮垂在它的牛耳兩邊,上面掛着各種奇特的小飾品。它戴着巨大的黃金耳環和鼻環,身後揹着兩隻純鋼打造的投矛,身體和手臂上的毛粘連成一片片的白色硬痂,散發着濃重的海腥氣。
牛頭怪低頭看了看正躺在地下打呼嚕的“國王陛下”,隨即輕蔑地把骨頭用蹄子前端挑起來,踢到一邊去了。它鼓起兩隻血紅的大眼瞪着我們,寬大的牛鼻挑釁似的噴氣。
算時間我們要等的對象就快到了,我可不想節外生枝。我嘗試用心靈投影消除牛頭怪的敵意,但是失敗了,又嘗試閱讀它的思想,結果還是失敗。這些把地下迷宮當家的怪物腦袋裏長的都是肌肉,從不知思考爲何物,時而冒出的念頭混沌又怪異,而且變化速度非常快。
“誰是頭兒?”它居高臨下問。
半精靈握緊九首鞭,輕輕碰了碰我。我對她微微搖頭。
剛被你踢飛的那個。我回答它。
牛頭怪隆隆大笑,突然一拍我們的桌子。“砰”一聲巨響,桌上所有的木杯,不管是空了的還是盛滿了酒的,全都跟着一跳。
它俯下身體,把臉湊到我跟前大吼:“馬上滾——蛋嗷噢嗚喔喔~~”它的嗓音突然變細了,在綿羊音和海豚音之間抖動。醜陋的牛臉在我臉前近在咫尺的地方不停扭曲變形,似喜似怒,白眼上翻,大嘴半張,口水掛下了半英尺長。
下一秒鐘,龐然大物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好像山一下子矮了半截。
牛頭怪渾身哆嗦,把腦袋垂到兩腿之間,牛犄角杵着地,雙手抱住自己高高撅起的屁股。我看見了插在它尾巴下頭的半截狼牙棒,還有在它身後搖搖晃晃站起來的灰矮人骨頭。
“國王陛下”看起來清醒了些。“剛纔是誰他媽的踢我?”
他揪住顫抖的牛尾巴,對着插在牛頭怪屁股裏的狼牙棒大聲問:“你看見了嗎,長犄角的混蛋?”
他一邊說着,一邊伸腳踏住牛頭怪的屁股,“啵”地一聲拽出滿是鋼釘的狼牙棒,頓時紅黃四濺,臭氣四溢。那牛頭怪當即渾身一哆嗦,口吐白沫暈死過去。
其它三個牛頭怪愣了愣,它們默不吭聲,只顧用血紅牛眼瞪着我們。一個操起靠在桌旁的長柄巨斧,另兩個各自擎出投矛,一齊站起身來。
除了我們,所有顧客和服務生看到這一幕都跟逃命似的遠遠離開這裏。牛頭怪身高臂長兵刃沉重,混戰中被捎帶上一星半點,非死即傷。
長柄巨斧和投矛的鋒刃散發着寒光,三條長角的巨大影子在條石牆壁上晃來晃去,幾乎佔滿了整堵牆。不僅是影子,我看見骨頭的禿頭上也漸漸泛起了一層亮晶晶的油汗。
沉默已久的靈晶僕突然在我心頭低語:留神。
我被搞糊塗了:留神?你讓我留神什麼?
但這傢伙已再度沉默,無論我怎麼心靈詢問都一言不發。
靈晶僕的預警不容忽視,烙茲“痙攣劇痛”,仔細想想自己看到的有什麼不對頭!影子?鋒刃的反光?還是油汗?
我心裏一動。
影子、反光和油汗,意味着有光源,對,光源!
在幽暗地域,但凡有眼睛的生物就有黑暗視覺能力,無光環境照樣看得一清二楚。在這裏,光亮是對視覺享受的追求。譬如“水晶龍的脊椎”那種高檔卓爾會所裏裝有各種光源,是爲了展現水晶裝潢和寶石器皿的瑰麗。至於尖石酒館,一個簡陋而務實的矮人酒館,哪兒有那些裝飾,怎麼會有光源?
我飛快巡視,很快鎖定了光亮來處。
那個一開始險些被牛頭怪掐死的狗頭人竟然沒有走。它戰戰兢兢地蜷縮在牛頭怪們的桌子下面,手卻筆直地伸着,舉着一團明亮的紅光。
那赫然是一根燃燒的火柴!
就在這時,骨頭狂吼一聲,高舉狼牙棒向三個牛頭怪猛衝過去。
臥倒!我同時用心靈感應和地底通用語大吼:“臥倒!”伸手去掀石桌,心靈力量化作無形的巨掌,抓起伏在地下的牛頭怪,向骨頭猛擲過去。
下一瞬間,石桌粉碎,胸膛劇痛,彷彿被什麼東西刺中了,我頓時吸不進氣,護身的靈能一下全都消散了。身體被什麼東西扯動着向後摔倒。後心撞上牆壁的同時,我瞥見狗頭人手中的豆大火星陡然膨脹!隨之而來的爆炸和強光幾乎立刻剝奪了我的視聽感官。
震盪在大腦皮層的劇痛喚回了我的神志,就連受傷的胸口也彷彿因爲這強酸腐蝕般的感覺而消退了。
我的觸鬚在胸前爬行摸索,捲住一支光滑堅硬的矛杆——牛頭怪的投矛正中我的右胸。這一擊力道何其之大,竟然先擊碎了石桌,再洞穿我的胸膛,把我生生釘在了牆壁上。
但真正的襲擊者不是牛頭怪。
火焰爆開的一瞬間,我感覺到了靈能波動,是操控火焰。
這個未曾謀面的靈能襲擊者讓狗頭人服務生劃亮了一根火柴,然後顯現操控火焰的心靈異能,把火柴頭那麼一小點的火苗,變成了足以淹沒了酒館的狂暴火海!
此時此刻,濃煙和蛋白質燃燒的焦臭氣體刺得我眼珠難受,除了亮紅的火光什麼也看不到。矮人劣酒的酒精度數不容置疑,滿地橫流的酒水都變成了燃料,吧檯方向傳來一連串爆炸聲,庫存的酒桶也被點着了。
周圍越來越熱。石壁不斷升溫,我後背滾燙,體內水分飛快減少。凝神顯能卻失敗了,只好催動四條觸鬚一齊用力,想設法弄斷這該死的矛杆。但是略一用力,矛杆攪動傷口和受創的內臟,令我觸鬚發軟,使不上勁。
留神,我提醒過你的。靈晶僕淡淡說。
閉嘴,我沒好氣地回應它。再廢話就把你敲碎。
它毫不動搖:危險還沒過去,好自爲之。
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兀然響起:“那是你嗎,章魚臉?”
我的呼吸停頓了一拍,觸鬚緩緩鬆開了矛杆。
晚上好,國王陛下。
“晚上好,”骨頭頭暈腦脹,還沒注意到我的處境,“剛纔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遭到襲擊了。我回答。
“真他媽的該死,”骨頭的聲調變化足以說明他看清我此刻的模樣,“哈哈哈,真他媽該死!”
他幸災樂禍地笑着,眼裏閃動着危險的光。
我的眼角微微收縮。灰矮人跟靈吸怪本是世仇,更別提我倆的仇怨比日光海還深。雖然最近一段時間他有求於我,可誰知道呢?盟友的保質期比狗頭人奶製品盒子上寫的還靠不住。
骨頭眯眼看我。“你的氣色不錯,奪心魔,骨頭大爺喜歡。”
還不錯。後背一成熟,肩胛部分兩成半。
骨頭哈哈大笑:“這算什麼對話,家庭廚藝交流?接下來是不是該輪到布丁蛋糕和奶茶的製作工藝了?”
相信我,陛下,你不會想跟我交流廚藝的。
地下不遠處一坨燒得黑糊糊的東西不失時機地尖笑:“我也覺得它氣色不錯!”是月夜。
我倆連看都沒看它一眼。
骨頭眼裏的遲疑漸漸變成兇光,我暗叫不妙。
狼牙棒粗暴地壓上矛杆,用力一壓,又猛地一鬆。矛杆飛快小幅度彈動,貫穿胸背的劇痛令我窒息。我沒動,但是不由自主蜷縮和抽搐的觸鬚卻出賣了我。
骨頭盯着我冷笑。
“你知道我最討厭你哪一點嗎?就是你這個臭德行。甭管遇到什麼鳥事,明明死到臨頭了都能裝得跟個沒事人一樣。你管這叫什麼,處之泰然?你個死裝逼犯奪心魔。”
他越說嗓門越大,兩眼充血,狼牙棒幾乎要杵到我的臉上。
“你算過賬嗎混蛋,有多少吾愛死在你手裏?吾愛、吾愛、吾愛、吾愛、吾愛、吾愛、吾愛,還有吾愛和吾愛!你奪走了我最心愛的人……”
哪一個纔是您最心愛的?
骨頭因爲我的反問愣了一秒,又思考了一秒,進而惱羞成怒:“都是!該殺千棍的奪心魔!”
我打斷灰矮人積蓄仇恨值,再趁熱打鐵:
陛下,三天以後我們就可以去李德爐了,而你現在卻要殺死一個想幫助你成爲國王的盟友?
骨頭怔了怔,惡狠狠地說:“這是復仇。”
是的,復仇。我承認復仇是非常崇高的動機,但它之所以崇高,就是因爲復仇只有付出代價和犧牲,卻不會獲得任何實際利益。
我對他心中低語:
想想未來,王子殿下,是高高坐在王座上統治萬民的未來;還是躺在垃圾堆裏哭泣飲酒,除了那個鐵疙瘩別無友伴的未來?您和您的“吾愛”又是爲了什麼理想而戰?爲了他們,您認爲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復仇?
骨頭目不轉睛地盯着我,表情陰晴不定。
月夜氣急敗壞大叫:“該死的,別理會它說的鬼話!它在耍你!你被它蠱惑了,你這白癡灰矮人!”
我必須感謝月夜,它的遣詞用句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骨頭轉頭怒吼:“閉上你的臭嘴!大不敬的混球!”
他飛起一腳,把月夜踹得像球一樣飛撞到條石牆壁後往回彈,不知滾到哪個犄角旮旯裏去了。
當骨頭再次轉身面對我的時候,我悄悄鬆了一口氣,灰矮人眼裏的殺氣消失了。
“‘你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汗’,”骨頭輕聲複述我曾經跟他說過的話,“‘甚至每一滴口水,每一滴前列腺液,都必須爲了更崇高的政治目的而流淌。這纔是真正的王者之風’……”
我記得我沒講過什麼前列腺液,但那不重要。
“我將成爲國王,”灰矮人哽咽說,“無論如何,朕必須成爲國王。”
這像是莊嚴宣告,更像是一項誓言。
如您所願,尊貴的陛下。我提高了心靈感應的聲調。小心!
一個裹着火焰和濃煙的大塊頭出現在視野裏,猝不及防的骨頭被它從背後一擊打飛。
我的提醒稍微晚了點兒,這絕不是我有意爲之。
這個牛頭怪已經身負重傷。火焰燒焦了它的半邊臉,渾身上下都是火苗。它跌跌撞撞地衝出火海,胡亂揮舞雙刃斧,撕心裂肺地哞叫,卻連一片可供打滾滅火的空地都找不到。
它用碩果僅存的眼珠看見了被串在牆壁上的我,發出一聲足以令我血液凝結的怒吼,低下腦袋,放平了雙角,一頭向我撞過來!
地板在我腳下震顫,猙獰可怖的牛頭迅速在我眼前放大!
死亡的威脅令我的精神高度集中,眼中銀光一閃。
時間跳躍。
我將自己投向正常時間流的六秒之後。根據我的計算,牛頭怪將一頭撞上空無一人的牆壁,佔據我的位置。這樣當我返回現實時間流的時候,就會被靈能法則自動排斥,出現在距離原先位置最近的一處空地上,連帶也就脫離了把我釘在牆壁上的投矛。
這是我剛纔準備對付灰矮人的策略,現在卻用到了牛頭怪身上。
顯能之後,我發現自己仍站在原地,面對在四壁和房樑上爬行的火焰,只是氣勢洶洶撞過來的牛頭怪不見了,穿透我身體的投矛也不見了。風刺激着貫穿身體的傷口,產生的劇烈疼痛令我觸鬚一陣抽搐。回頭一看,身後的條石牆壁竟然生生被牛頭怪撞了一個大洞。
我看見渾身着火的龐然大物倒在洞外十多英尺遠的地方,已經死了。洞附近的碎石瓦礫中隱隱有金屬的反光,正是那支刺穿我的純鋼投矛。
這結果比我計算的要好一點。
我緩緩坐倒在地。血從投矛造成的貫通傷口向外狂噴,長袍和鬥篷幾乎全都被染成了藍色。正打算顯現活力術爲自己補充一些生命力,可兩個侏儒突然詭異地出現在牛頭怪屍體旁邊。
一個盯着我咯咯地笑。“瞧瞧這是誰?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穫。直接幹掉奪心魔,咱們的蹲守監視任務也就結束了。”
他膚色棕黑,身形精瘦,是俗稱爲“斯沃爾夫涅布林”的地底侏儒。
另一個更加矮小,穿着一件不和諧的大號黑色巫師袍。皮膚是灰綠色,竟然是一個森林侏儒。
我見過這兩個矮子,他倆曾經以獵巫團成員的身份,跟隨阿裏曼女士拜訪過我的巖洞別墅。
“別說廢話了,”森林侏儒的手中出現了一根法杖,法杖尖端對準了我,魔法的能量在上面匯聚。
就在這時,又一個渾身火焰的牛頭怪從火海裏鑽出來。
森林侏儒的手腕一轉,法杖發動,一枚豌豆大的黃綠色小酸液球對準牛頭怪直射過去。
零環法術,酸液飛濺。
無論我怎麼猜也不會猜到,這法杖裏儲存的法術居然是這樣一個低級的法術,不,戲法。
從前在地獄火之城艾克林恩給我講解奧術的時候,舉的第一個例子就是酸液飛濺,這是他所擅長的咒法系的入門法術。按照他的說法,巫師施展的奧祕法術由低到高排列,從一環到九環。只有正式有環位的才能叫法術。這酸液飛濺是零環,連法術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戲法。
小酸液球正中牛頭怪的面門。
那牛頭怪脖子一縮,緊接着長聲慘叫,只是嗓子立刻啞了。它用雙手猛力扼住自己的喉嚨,張大了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緊接着口鼻都冒出了煙,龐大的身軀左搖右晃,一頭栽倒在我身旁,震得地板彷彿隨之一跳。
它死了。
我內心的震撼難以形容。
這傢伙竟然只用了個零環戲法,就殺死了強壯無比的牛頭怪!
酸液飛濺法杖的尖端再度對準了我。
突然,有什麼東西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國王陛下饒命!”在我看清月夜前,它擦着我的腦袋旋轉着飛向地底侏儒。地底侏儒連腳步都沒挪,身形晃了晃,那東西就從他身邊掠過,遠遠落在黑暗裏,發出“咚”一聲響。
緊接着,骨頭揮舞着狼牙棒,大吼着從我身上跳過去,猛撲向森林侏儒。
面對勇猛衝鋒的灰矮人,森林侏儒好整以暇地揮了揮手。一瞬間,站在骨頭的他變成了八個。
“鏡像術!不!”地底侏儒大叫,“錯了!你……”
話音未落,狼牙棒夾着勁風砸向八個森林侏儒之間的空地,把一個矮小的影子打得飛了出去,正是森林侏儒潛伏在側的隱形真身。
八個鏡像瞬間破滅!
跟貼近地表的親戚相比,灰矮人的評價很低,陰沉惡毒,思想怪異,等等等等。但以實力而論,他們纔是矮人家族的佼佼者。
與生俱來的靈能天賦,使他們能夠面對我們靈吸怪不落下風;對毒素免疫的堅韌體格,是他們抗衡擅用毒藥的卓爾的資本;還有最後一點,他們的眼睛絕不會被幻象迷惑。
是的,灰矮人對視覺幻術免疫!
無論是鏡像,還是隱形,任你的魔法造詣再怎麼高明也沒用。
侏儒是精通幻術天賦的種族,但一個地底侏儒,絕不會用幻術類法術去對付一個灰矮人。幽暗地域裏不知有多少地底侏儒的城邦毀於灰矮人的軍隊,他們對灰矮人的能耐知道得再清楚不過了。一個生活在地表的森林侏儒顯然對幽暗地域種族缺乏基本常識。
狼牙棒擊中的一瞬間,森林侏儒的防護法術被觸發了。被打飛的他消失在一團煙霧之中。
這時候我已經對自己增幅顯現了活力術。疼痛還沒消退,但傷口已經癒合了,源源不絕的精力充滿我的肢體。我重新站了起來。
地底侏儒遺憾地搖搖頭。
“就差一點兒,”他盯着我,“不過沒關係,奪心魔,你現在就得死。”
骨頭狂吼:“你的對手是朕!”
灰矮人左右開弓,連續投擲狼牙棒,“嗚嗚”風聲大作,只是被他的對手輕描淡寫地躲開了。這地底侏儒的動作靈活如鬼魅一樣。
地底侏儒的雙眼、指尖和嘴裏同時亮起耀眼的紅光。
我眯起了眼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靈能波動從地底侏儒身上湧起,那是心靈異能·操控火焰!
這傢伙就是暗算我們的襲擊者。
我發現自己的影子在地下陡然縮短,回頭一看,火焰燒穿了尖石酒吧的廳頂,濃煙直衝穹窿。在地底侏儒的瘋狂大笑中,火焰收縮、扭曲、變形,捲起數十英尺高的火浪,排山倒海一樣向我和骨頭直拍下來!
銀色幽光在我的雙眼中不住閃爍。我控制精神力膨脹、跳動,使它像火焰一樣搖曳不定。就在即將把我們吞沒的最後瞬間,鋪天蓋地的火浪懸停在我們的頭頂,翻滾着不再向下。
沒有任何種族的精神力可以強大到與靈吸怪相抗衡。
我把視線投向目瞪口呆的地底侏儒,心念一動,於是那火焰越過我們,就像浪花越過礁石,撲向了被奪走靈能控制權的始作俑者。
我靜靜地欣賞地底侏儒在他自己掀起的火海中慘叫呼號。他盯着我,惡狠狠地吐出一個詞,好像是“復仇”,又像是一句咒罵。短短幾秒鐘的工夫,他的眼珠爆掉,皮膚變成黑色,臉像地表商人的石榴一樣裂開,隨即被烈火湮滅,連渣滓都沒剩下。
操控火焰可以使火源移動。當我把火焰轉移到沒有燃料的地方,火焰很快就縮小熄滅了。
我看見條石大廳內外到處都是焦黑的屍體,連圍觀的也多有波及。
骨頭咳嗽着,一瘸一拐走過來。他眼鼻流血,八字鬍也燒掉了一大半兒,顴骨和鼻子上都是灼傷的痕跡。
“那該挨千棍的斯沃爾夫涅布林死了?”
根據我的預計,燒死地底侏儒最起碼需要十八秒,但第六秒他就消失了。而且我感覺不到任何靈能波動或魔法波動。
冷場了三秒鐘。“……你他媽到底想說什麼,換朕聽得懂的說法!”
我不知道。
骨頭罵罵咧咧往回走。
我低頭看了看腳邊牛頭怪的屍體。它被那森林侏儒用一個零環戲法殺死,但是牛臉上除了煙熏火燎的痕跡,竟然什麼傷口都沒有。
還有那支把我扎對穿的投矛。
我拾起投矛,發現它的樣式很奇特:矛尖周圍有六根兩英尺長的鋒利倒鉤,向六個方向張開,就像一把傘。
“這是捉大獵物用的傘式魚叉,”骨頭說,“甭管是深海烏賊還是抹香鯨,只要被它紮上,倒刺傘在身體裏頭‘噗’這麼一張,跑不了了。”
我低頭看了看長袍胸前的大洞和藍色血跡,不寒而慄:
幸虧我身體單薄,牛頭怪的蠻力又大得可怕,被它一擲對穿。如果這魚叉在我胸膛裏張開六根倒鉤,現在我已經死了。
用魚叉做武器的牛頭怪,這可真少見。
我們回到燒得面目全非的大廳裏尋找半精靈。
骨頭左看看,右看看,在一具具焦黑的屍體身上摸來摸去。“你知道朕最喜歡這鬼地方哪一點嗎,章魚頭?”
用燃點極高的碎寶石做貨幣?
“太對了,你他媽的真是朕肚裏的蛔蟲。”
他嘿嘿笑着,從焦屍身上摸出一把混着死人灰的黑乎乎的東西。
骨頭搓了又搓,吹了又吹,掌心中頓時亮光閃閃。他得意洋洋地舉着碎寶石,轉身向我炫耀,然後瞪大了眼珠子,臉色垮下來。
我站在焦黑的石吧檯後面,正把一隻沉甸甸的袋子從臺子下頭提上來。我面對着骨頭,學着他高舉手掌的樣子,伸手從袋子裏抓了一大把,然後鬆開手指,讓被烤得顏色黯淡的碎寶石噼裏啪啦落回袋子裏。
國王陛下,下次掏散客口袋之前,別忘了先查看吧檯錢箱和店主保險櫃。
“我[嗶-],”他罵了一句粗話,“合着你這觸鬚臉纔是行家……等等!這是我們大李德爐雛菊復國軍的軍費!”
對不起,你說什麼?
骨頭趾高氣揚地宣佈:“你聽清楚了,沒錯兒!正是軍費!全是軍費,必須交由朕來保管!”
不,我是問你剛纔說那個名字?
“大李德爐雛菊軍,”骨頭義正辭嚴,“我,李德爐國王兼雛菊軍的最高統帥,你是我的宰相兼雛菊軍副官;半精靈也是,如果她還活着的話。當朕在李德爐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宣佈,雛菊爲大李德爐的國花!”
我以觸鬚加額。
……陛下,只要你給這支軍隊換個名字。所有這些,都是你的了。
“那就李德爐大雛菊軍!”
……
這時我們看到不遠處的殘垣斷壁正在變形隆起,逐漸形成一個人體。人體從條石牆壁上款款走下來,焦黑石頭的表皮變回了黑紅色皮製緊身衣。正是我們的半精靈祭司。
遭到突襲的時候,她施展三階神術·融身入石,鑽進構成牆壁的條石,躲過一劫。
半精靈驚愕地環視四周,皺起眉毛,用手罩住口鼻:“怎麼回事,酒窖爆炸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