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行雲從未與蘇蠻右賢王打過交道,本來納悶,但那蘇蠻官員提起“長生教大巫祝”,暗自思量:“蒙巴圖克說大巫祝能救治期頤,莫不是他自己分身乏術,把這件事委託右賢王來辦了。”如此一想,便答應道:“既是右賢王有請,路某自當一行。”
蘇蠻官員誠懇地行了一禮,面有喜色。
路行雲囑咐了女官幾句,女官回道:“貴客放心,有奴婢在,絕不會怠慢女貴客分毫。”
蘇蠻官員道:“右賢王已在紅宮等候,路大貴客隨小人來。”
當下路行雲跟着那蘇蠻官員重新在曲折的宮殿迴廊內穿梭,直走到天頂上透出的日光漸漸暗弱,方纔經由一道頗爲雄偉壯觀的紅漆大拱門來到左賢王的居所紅宮。
中途路行雲從那蘇蠻官員口中瞭解到,當今蘇蠻分左右兩賢王輔佐可汗處理政務,左賢王即是可汗的侄兒蒙巴圖克,右賢王則是可汗的親弟弟滿都海。
和驍勇善戰的蒙巴圖克不同,已經年過五旬的滿都海畢生都浸淫書卷,通曉各國曆史文化,更喜歡研究各教各派,還曾給多部佛經寫過批註,算是個才子。
路行雲心裏想着大巫祝,問了幾個有關長生教派的問題,可那蘇蠻官員都諱莫如深。
滿都海的紅宮中最富麗堂皇的建築是他的書樓,形制大類中原,甚至木門兩側還掛有漢文書寫的對聯,右雲“清風榮草木”,文氣十足;左雲”快劍斬妖魔”,鋒芒畢露。
書樓大門外站着一人,身着金襴袈裟,看到路行雲,當先一驚:“是你!”
路行雲看去,不由愣住,眼前這僧人正是當初在汝南郡暖廬幽齋見過的番僧提婆達羅。
提婆達羅往路行雲身後張望幾下,並不見其他人,問那蘇蠻官員:“大王讓你去請的路大貴客,就是他嗎?”
蘇蠻官員畢恭畢敬,半鞠躬道:“正是,尊者。”
提婆達羅不曉得路行雲的名字,也不清楚路行雲的來歷,但暖廬幽齋那一次不愉快的經歷令他至今難以釋懷,他認定路行雲與求心入道關係匪淺,雖抿嘴不語,但眼神中充滿敵意。
書房裏有人,聽到聲音邁步走出,是個大腹便便、肥頭大耳的中年人。他頭戴一頂穿心紅角皮帽、腰繫一條絳羅翠袖,身上碧綢長袍上三串帶子拴着十二個玉蝴蝶黑玉牙子扣兒,整個人看着十分貴氣。
路行雲料是滿都海,上前見禮:“江夏郡路行雲,拜見右賢王。”
滿都海看他雙手交疊在胸的舉止,呵呵笑道:“你纔來蘇蠻,這套禮節倒已經學得像模像樣了。”轉而道,“你來自江夏郡......那裏古有夏國,地處大江之濱,故取‘江’與‘夏’相合,是爲江夏郡之名的由來。其地連南陽、汝南、長沙等地,比郡連江,是中原大郡。”
路行雲聽他掉了一地書袋,暗暗咋舌:“這蘇蠻王爺文縐縐的,真像個老夫子。”
提婆達羅斜視路行雲道:“大王,他可不是好人。”
滿都海訝異道:“原來尊者與路少俠認識。”
提婆達羅道:“這人與汝南郡花開宗是一路的,我師兄弟三人喫癟那次,他也在場。若不是他們一意爲難,《百葉經》上冊恐怕已經拿到手了。”
路行雲道:“我雖然與求心大師及花開宗有交情,但當日我並不清楚內情。”
提婆達羅道:“你就是求心入道的幫兇。”
路行雲道:“我親眼所見,你師兄弟三人以多打少,還是被求心大師輕鬆擊敗,我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怎能說是求心大師的幫兇?”
提婆達羅被他戳到痛處,陡然怒道:“你說什麼!”旋即手起一拳,朝路行雲打去。
路行雲來不及拔劍,只得雙臂交叉護胸。拳風先至,他瞬間感到強悍無比的一股子勁力
,如開閘放出的滔天洪流,猛烈衝擊着自己的身軀。
“慢着!”
滿都海張手斷喝,提婆達羅聽到,就在拳頭即將貼到路行雲肌膚的一霎那收招,連轉幾個圈停在幾步外,負手在後,冷哼一聲。
拳勁散去,路行雲彷彿迎面壓着的一面沉厚石牆撤去,急促喘了幾口氣。他曾眼睜睜看着求心入道將提婆達羅三番僧玩弄於股掌之間,委實想不到,那時狼狽不堪、幾乎無法還手的提婆達羅時下這一拳之力,竟是如此駭人。
“路少俠是本王的客人,還望尊者給幾分面子。”滿都海淡淡說道。
提婆達羅道:“不如捉了這人,上門要挾求心入道交出《百葉經》上冊。只要拿到了《百葉經》上冊,就能復興薪納寺,復興了薪納寺,宣揚我釋教宗義,令世人幡然悔悟重新遵奉大道,就能將那些異教雜碎從蘇蠻徹底清理出去!”
滿都海面沉如水,道:“尊者,你還是太心急了。”又道,“早前我與僧王交談,他說如今異教猖獗,人心已變,要恢復釋教在草原上的昔日榮光,僅憑《百葉經》上冊,只怕仍然不夠,若只爲了《百葉經》上冊將中原武林驚動,必不利於大局。”
路行雲聳聳肩道:“尊者,你就算把我捉去,也着實沒什麼用處。”說着,平復了心緒,對滿都海說道,“大王找我來,是爲了《百葉經》嗎?若是爲此,我幫不上忙。”
滿都海道:“不是。”
路行雲繼續道:“是爲了長生教派的大巫祝嗎?”他聽得提婆達羅的一番話,已然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滿都海面帶歉意道:“也不是。”說着咳嗽幾聲,“實不相瞞,這是本王爲了請路少俠來此不得已而爲之的下策。”
路行雲聞言暗想:“我纔來泡龍城不到半日,右賢王似乎就知道了我要找大巫祝的事,是左賢王告訴他的,還是他另有消息來源?”心下自生警覺。
滿都海看得出路行雲的疑慮,道:“路少俠,你放心,本王找你,絕無歹意,不然......”說着看了看滿臉不快的提婆達羅。
路行雲道:“不知路某有什麼地方能爲大王效力的?”
滿都海不回答他,反而發問:“蒙巴圖克承諾找大巫祝救治你朋友,要你幫他做什麼?”神色甚是嚴肅。
路行雲知瞞不過他,便道:“找個人。”
“是闊闊拉吧。”滿都海直言不諱。
“嗯......”路行雲再看滿都海,明顯覺察到對方的眼神變得銳利了許多。
“你知道闊闊拉在哪兒?”
“不知道,只有我那受傷昏迷的朋友知道。”
滿都海聽到這裏,點頭不迭:“這就對了,本王就說,蒙巴圖克那樣的人,絕無好心。”接着道,“路少俠,本王有個請求,不知你可否答應?”
“什麼請求?”
“你若找到了闊闊拉,送來我這裏,千萬不要讓蒙巴圖克得到她。”
“這......”路行雲遲疑片刻,“可是路某已經答應了左賢王,不能出爾反爾。”
提婆達羅怒道:“大王,這人鐵了心站在左賢王那邊,是我們的敵人,和他多說無益,不如我們現在拿下他,再衝去將他的朋友也拿了!”
滿都海搖搖頭,道:“尊者,你別急。”
路行雲道:“路某雖然是微不足道的江湖浪客,但也知信義二字的沉重,今日就算尊者一拳打死我,我也不會改主意的。”
滿都海道:“中原的經典,本王讀過不少,你的想法本王理解。”頓了頓,忽而問道,“蒙巴圖克原話怎麼和你說的?”
路行雲道:“他讓大巫祝救我朋友,我幫他找到小公主。”
滿都海點頭道:“這就對了,他只讓你找
到小公主,可沒說找到後將小公主帶給誰。”繼而一笑,“是這個道理不是?”
路行雲苦笑道:“道理不錯,可是路某做事不能這麼做。”
滿都海道:“蒙巴圖克能給你好處,我也能給你。”想了片刻,拍拍手道,“如果你找到了小公主並將她帶給本王,本王就保你迎娶小公主,成爲我蘇蠻駙馬怎樣?從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榮華富貴享受不盡。”
提婆達羅叫道:“大王,不能這樣!怎能讓一個漢人當我蘇蠻部的駙馬!”
滿都海道:“可汗尚且娶了漢人女子爲妻,闊闊拉爲何不能嫁給漢人?”
提婆達羅不再說話,只將一雙眼死死盯着路行雲不放。
路行雲初來乍到,屁股還沒坐熱,蘇蠻部的各方人馬就陸續找上門來,一會兒左賢王要要尋找小公主卻勾搭上可汗的妃子,一會兒右賢王也要找小公主且許諾幫自己當駙馬,他一個外人哪裏摸得清蘇蠻內部的種種糾葛,亦不願莫名其妙就捲入蘇蠻宮廷的爭鬥,所以現下對滿都海的提議沒有任何心動,唯一想着的就是避而遠之。
滿都海見路行雲久久沉默,主動問道:“路少俠,你意下如何?”
路行雲道:“大王,不好意思,路某恐怕配不上蘇蠻部的駙馬之位。”
提婆達羅聽罷,鬆了口氣。滿都海卻有些驚奇:“你當真不願意?”要知道,蘇蠻部之強盛,爲天下側目,能當上蘇蠻駙馬,在旁人眼中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可是大福在前,路行雲竟是說拒絕就拒絕。
路行雲嘆口氣道:“路某粗野之人,當不起小公主千金之軀,也過不慣錦衣玉食的日子,萬望大王見諒。”
提婆達羅冷笑道:“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滿都海很是失落,嘆氣無言。
路行雲抬頭看看天頂光線已沒,心念崔期頤,於是主動告辭。
滿都海道:“好。”復嘆氣不止,“要是阿吉素還在,事態怎會發展到這一步......”
路行雲聽得“阿吉素”這個名字,大爲耳熟,忍不住道:“阿吉素?”他記起金徽大會上與崔期頤一組的人裏,就有一個蘇蠻人叫阿吉素。
滿都海猛一抬眼:“怎麼?路少俠知道他?”
路行雲本想說知道,但轉念一想,世間重名者不少,此阿吉素未必就是彼阿吉素,而且自從金徽大會結束,他就再沒見過那個阿吉素,真說熟悉也談不上,於是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回道:“不知道。”
滿都海再度斂容無言。
提婆達羅望着路行雲遠去,心有不甘,道:“大王,就這樣放過他嗎?”
滿都海沉默半晌,道:“路行雲是死是活,本王不關心,本王關心的,只有小公主。”
提婆達羅道:“路行雲不肯配合,蒙巴圖克狼子野心,必定要利用路行雲得到小公主。”
滿都海道:“找到小公主,是本王與蒙巴圖克目前僅有的一致念頭,但正如你所說,蒙巴圖克是惡狼,絕不能讓小公主落在他手裏,否則,我蘇蠻就真的完蛋了。”
提婆達羅攥緊雙拳道:“那接下來該怎麼做?”
滿都海思索了一會兒,附耳與他說了幾句,提婆達羅邊聽邊點頭,讚許道:“大王果然是飽讀詩書的智謀之士,如此一來,小公主必然是我們的了。”
“嗯,不過此計要成,需要打點注意的地方還有許多......”滿都海細小的雙眼泛出點點光芒,“僧王那裏,本王去打招呼,至於路行雲......”
提婆達羅道:“就交給我吧。大王不是說了,路行雲不重要,是死是活無足輕重。”
滿都海搖着頭道:“內中輕重,你自己拿捏吧。”
提婆達羅嘿嘿一笑,摩拳擦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