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勝寒 第128章 天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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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生露氣湘弦潤,暗滴花梢。 簾影誰搖,燕蹴風絲上柳條。 舞鵾鏡匣開頻掩,檀粉慵調。 朝淚如潮,昨夜香衾覺夢遙。
——納蘭性德《採桑子》
嘉慶四年正月,乾隆的病在拖了一年多之後,每況愈下。 這一年的冬又極冷,雖然沒有再下雪,可冷冽的寒風卻仍在肆無忌憚的席捲宮巷,殘存的雪沫隨風而過,過往的人都要搓手取暖。 太醫本是說拖到了春天一切就可能好轉,可欽天監偏偏說這一年是個冷春,於是宮裏的人都暗暗有了底。
顒琰也早已暗中察看過皇陵,加上這兩天乾隆睡睡醒醒,太醫也已連軸轉地守在養心殿。 宮裏人經過養心殿都刻意放輕了腳步,一來怕擾了乾隆休養,二來也想聽聽裏面的動靜。
正月初三的時候,白天裏乾隆已有兩次險些背過氣去,顒琰一直守在養心殿,直到晚間劉墉、董誥遞了軍機摺子過來,纔去了南書房。
顒琰剛剛離開,乾隆就醒了過來,一下子精神了很多,把殿裏伺候的人都攆了出去,末了讓德公公把顒琰叫回來。 德公公剛一出養心殿,他又讓人把霜若叫來,之後就一個人呆在寢殿裏。
正值亥時,道上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層灰紗,在一連串的宮燈下泛着淡淡地霧氣。 遠遠的有一片燈火急匆匆的向養心殿移去。 宮門在那一瞬間敞開,又在下一瞬重重的關上了。 顒琰軍國大事在身,到底還是霜若先到了。
殿內一片昏黃,沒有了以往的燈火通明,只在坐榻處留了盞被燻得發黃的宮燈。 霜若見狀不由得詫異,輕手輕腳地向榻前走去,忽聞腳下一陣踢踏聲。 一看地上竟凌亂的散着許多奏摺、字畫,乾隆斜靠着坐榻坐在地上微微打着鼾。 她遲疑着輕喚道:“皇阿瑪、皇阿瑪。 霜兒來了。 ”
乾隆緩緩地“嗯”了一聲,想要睜開眼,可饒是廢了好大力氣卻仍然眯縫着:“到底是老了,真被五弟說中了,你進來了都不知道。 五弟也不叫我一聲,五弟?”
殿內又靜了下來,霜若心頭一緊。 殿裏除了他們二人哪兒有別人?細看乾隆神色,比往日地精神矍鑠更勝幾分,莫不是迴光返照:“皇阿瑪,是我,霜若。 ”她看看四周,“要不我叫他們把燈點上?”
乾隆搖搖頭,指着僅剩的那盞宮燈道:“有它就夠了。 ”他指指身旁地坐墊兒,“坐。 朕有話跟你說。 ”
這像是要交代最後的話了,霜若想了想,還是覺得於禮不和:“皇上還沒過來,想是路上耽誤了,霜兒再讓他們去叫。 ”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乾隆笑了,眼角的皺紋宛如刀刻。 在昏黃的燈下更加深邃,“朕的兒子朕清楚,朕這一去,他必然不會放過和紳、福長安。 朕也知道他們私下裏做了不少混賬事,可他們到底也跟了朕一輩子。 ”
“皇上敬重皇阿瑪,不會棄皇阿瑪旨意於不顧。 ”霜若略低下頭,顒琰雖然不喜和福二人,可也知道一時間無法牽連他們地黨羽。 雖然有違乾隆的意願,可也算是折中的法子。
熟知乾隆微微一笑,笑中竟意外的有些釋然:“福長安有傅恆和福康安的功勳。 還有孝賢皇後的親誼維繫。 朕不替他擔心。 朕擔心的是和紳,朕知道即使不是顒琰。 也會有別人收拾他,可朕就是捨不得。 ”他仰頭嘆了一聲,“當初把蓉兒指婚給豐紳殷德,雖是因爲他們配得上蓉兒,也可以把蓉兒留在身邊,但也是爲了他們父子的將來,蓉兒能爲和紳保住一條根。 ”
殿裏一下子靜了下來,霜若只覺如坐鍼氈,對和福二人地事兒,她總是左右爲難。 她厭惡他們絲毫不亞於顒琰,可她要顧及蓉兒,顧及乾隆,還要顧及後果。
好在這會兒殿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殿外傳來德安的聲音,霜若剛想起身,卻被乾隆拉住。 乾隆看着他,眼中含着罕見的憐憫:“朕知道你懂得如何做一個皇後,可你生來好強,不曉得有時候離得遠些反而好,以後你不光有顒琰,還有綿寧、綿愷。 ”他看了看門外,“讓他進來。 ”
霜若跪下向他磕了三個頭,望着他揹着身退了出去,乾隆的身影在她眼中越來越小,她打開大門,顒琰與她參加而過,大門又重重地闔上了。 自幼進宮,她見乾隆的次數不比見自己地阿瑪恭阿拉少,乾隆既是她的公公,也是她的阿瑪,可這會兒終究要見最後一面了。
德公公引着霜若在殿旁的廊子下坐了,沒一會兒就聽見顒琰焦急地喚太醫進去,衆太醫小跑着魚貫而入。 霜若尾隨着他們過去,可還沒踏入殿內,就聽到顒琰帶了哭腔的叫聲。 裏面的太醫也都跪倒在地上,哭着叫着“太上皇”。
霜若跪在門邊,呆呆地看着這一切,乾隆坐了六十多年地江山,到頭來就這麼去了。 德公公無聲地流下淚來,伏在門檻上爲他伺候了一輩子的老主子痛哭。
太上皇大行的喪鐘敲響,各宮中的主位和宮人聞訊趕來,早有人出宮通知各位大人,尤其是禮部的人,誰人治喪、首領,都要他們拿出個章程來。
顒琰在內殿裏呆了差不多一個時辰,才排開衆人走了出來。 他步履微顫,目光初時有些渙散,直到看見殿外跪着地人時才漸漸透出了堅定。
他看着德公公和德安,定定地道:“太上皇地喪儀,禮部明天就要拿出個章程來。 ”他頓了頓,屬意吩咐德公公,“今夜也要有臣公爲太上皇守靈,立刻傳和大人、福大人進宮。 守靈期間,停其朝務,任何人不得打擾太上皇英靈。 ”
德公公、德安應聲而去,霜若失神地站起身,腳下一晃,險些坐在了門檻上,好在被顒琰一把扶住。 顒琰地手雖然有些冰冷,卻透着剛硬,讓她暗暗心驚,乾隆剛剛大去,他就要動手了:“明兒宮外的福晉和誥命夫人也要進宮,臣妾這就回去準備。 ”
“這事兒交給婉太妃和瑩嬪,等辦地差不多了,再交到你手上。 ”顒琰和她一道步下玉階,輕嘆了一聲道,“你去看看綿寧、綿愷,過不了多久蓉兒也會入宮,你替我陪陪她。 要是可能,讓她多在儲秀宮歇歇。 ”
“皇阿瑪生前很記掛公主。 ”霜若點點頭,顒琰已經動了殺心,眼下她能做的只是提醒他,不要忘了蓉兒,不要忘了他的親妹妹。
顒琰上了步輦回南書房,他還要召見禮部的臣公。 霜若站在那兒,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裏。 顒琰疼愛蓉兒,可在大事面前也只能犧牲他們的兄妹之情。 就好比那明黃的龍袍,最終也會融入夜幕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