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深宮 第三十二章 無子(三)
牡丹帳內的人兒星眸半啓,又重重地合上。 帳子上團團牡丹如火般怒放,燒得她渾身燥熱不堪,額頭上冒出層層薄汗,口中不時囈語。
白雪皚皚,寒風陣陣吹過,吹起陣陣飛雪。 行過的人個個低頭掩面,生怕吸了進去。 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挪着步,一不小心花盤底鞋又險些陷在了雪裏。
雪屑隨冷,卻甚是清涼,可偏偏當中夾雜着陣陣不合時宜的玫瑰香。那味道有一絲甜,一絲酸,混雜在這冰天雪地裏竟還多了一絲苦。 亭子四周圍了暖帳,雪顏在裏面點起了茗香,打開紫砂壺的蓋子,升起的白霧輕拂面龐。
“啊呀”一聲驚呼,先前的女子腳下一絆,險些摔在石階上。 雪顏回過頭去,一見是她便橫了遠山眉:“十公主呢?”
“霜若給顏格格請安,公主和福晉在廳裏用膳,讓我請你過去。 ”她謙恭地答道,雪顏終究是個俗品,但凡事物只選最尊貴的,毫不考慮合不合性子。
“淑姐姐好大的面子。 ”雪顏冷笑,不屑地盯着她。
“福晉是公主的嫂子,晚輩對長輩如此是盡孝。 ”她不卑不亢地回視雪顏,早知她不甘落於人後。
“呵,我不也是公主的嫂子麼?”雪顏目光凌厲,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那是公主怕在我這個泥瓦凡胎這兒沾了晦氣,纔打發個不相乾的人來伺候。 ”
“公主當然也孝順庶福晉。 不然也不會打發霜若來瞧瞧你怎麼還不過去。 ”她到底年輕氣盛,忍不住還了口。
“進宮這麼久倒也長了些貴氣,可長得最多地,還是這張巧嘴。 ”雪顏挑起她的下顎,狠狠地瞪着她,“霜寧郡主,說得好聽。 不過是個奴才。 ”
“庶福晉,這宮裏頭有很多主子。 但更多的是奴才。 霜若雖然不太清楚自個兒的命,不知道日後是主子命還是奴才命。 只知道斷不會高攀,斷不會是庶福晉這樣的尊貴命。 ”霜若淺笑着看向她,神色依舊。
“那你可要看好腳下的道兒,別作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事兒。 ”雪顏一聲輕笑,重重地甩開手,“時辰也過了。 還不在前面帶路。 ”
腳下猛地一絆,她徑直向前摔去,慌忙中一手扯住了桌上地錦緞,茶水潑到了雪顏桃紅色的旗裝上。 雪顏驚惶地尖叫,順勢一倒倚在了柱子上:“好大地膽子,竟敢拿茶水潑我,來人、來人吶。 ”
“明明是你絆我。 ”忿恨衝口而出,她看着幾個趕過來的宮女。 也有些慌了。
“還敢犟嘴?來人,把這個冒失的東西拉到後院跪着。 ”雪顏怒罵道。
幾個宮女七手八腳地上前拖她,她用力一掙,喝道:“誰敢?”
“王爺出京了,沒人給你這個賤丫頭撐腰。 ”雪顏凌厲的目光射向她們,“再不動手。 連你們一塊兒罰。 ”
她被拖到後院的雪地裏,天色漸漸暗下去,白雪在殘陽下極爲刺眼。 她被兩個宮女按着,嘴裏塞着東西,她想叫卻叫不出來,直到四周漆黑一片,直到裏面宴罷談笑過後纔有人過來……
“救我,救我……”霜若在帳內輾轉反側,眼前伸手不見五指,怎麼沒有人。 怎麼沒有人來救她。 忽然又是一陣明晃晃的白光。 刺得她睜不開眼,“眼睛。 我的眼睛。 ”
霜若尖叫着坐起身,又是那一天,又是那張石桌,又是她關佳雪顏。 當年是,現在也是,她抱着頭,低泣出聲。
“主子又做惡夢了。 ”念月聞聲趕來,握住她正在撕扯青絲地手,“奴婢請御醫來給主子瞧瞧。 ”
“不用了。 ”霜若厲聲阻止道,下一刻才察覺自己失態,她不住地喘息,冷汗順着脊背淌下來,“王爺呢?”
“王爺回來得晚,在書房歇了。 ”念月爲她拭着汗,霜若面色慘白,看不出神色。
“別碰我。 “霜若猛地一掙,念月重重地跌在腳榻上,“她說我無子,她咒我無子。 ”
“那是她嫉妒主子,這種無稽之談主子不必介懷。 ”念月有些慌了,霜若的樣子近乎歇斯底裏,令她頗爲陌生。
二人靜默了良久,霜若漸漸平復了些,沉吟道:“不對,咱們來之前一定有事發生。 去查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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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茗產下小格格三天,便不顧身子地來向淑萍請安。 進門正巧遇見趙嬤嬤端着香茗,便親自捧了過去。 見淑萍獨自靠在躺椅上,神色悠然自得,玉茗淺笑着試探道:“寧福晉還沒來請安麼?”
淑萍微微一笑,輕握住她的手道:“怎麼,怪我偏心了?她一向貪睡,總得晚個一時三刻的,還是讓她多歪一會兒吧。 ”
“甫入宮門就恃寵而驕,也太失禮了。 傳出去難免讓人尋了錯兒去,多生事端不說,外人還要怪福晉管教無方。 ”玉茗低聲道,眼中仍是那般笑,霜若其人她不知該謝、該恨或是做它感想。
“玉格格今兒話多了。 ”淑萍語氣微沉,目光輕柔似紗,卻讓人避無可避,“人前疼她、護她算不了什麼,人總要有些排場纔能有譜兒,有了譜兒纔有餘力護着旁人。 ”
“福晉的意思是,要把寧福晉收爲己用?這可不容易,寧福晉自己就可穩立宮中,她不會輕易依附於他人。 ”玉茗凝眉低語。
“霜兒如何出衆、如何得寵,也不過是一隻沒長毛的鳳凰。 只要再她羽翼終成之前,就讓她離不開我這個飼主,讓她已付又有何難。 ”淑萍搖搖頭,輕捻着手裏的佛珠,“你簡直跟我當年一模一樣,要說有什麼大的分別,就是沒有名分給你撐着。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如今你坐着這嫡福晉地位子,比起霜兒,王爺也不會在你身上停駐太久。 ”
那濃濃的憂愁已然鎖住了淑萍的眉心,宛如打了個扣久久不能舒展。 她永遠都記得霜若梳起兩把頭那天永琰眼中的驚豔,一向嚴肅不外露的他竟也會有那樣的眼神,就像兩團烈火,能夠消融一切地烈火。
“福晉說得是。 ”玉茗低應,淑萍與永琰是結髮夫妻,可別說是霜若,就是綺雯、雪顏也幾乎騎到了她頭上。 何況她這個既無情分也無心的人,只是可憐了女兒。
“道是不甘心,可也得學着認命,其實霜兒嫁了王爺我倒是放心了,省得日後鬧出什麼亂子,那纔是大禍臨頭。 ”淑萍暗暗歎息,這樣的玉茗確不是可塑之才,無法讓她將子女相託。 好在有了個命中無子的霜若,假以時日,定可放心。
玉茗見她說得雖是情真意切卻也帶着幾分淒涼,反握住她的手道:“福晉放心,既然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玉茗絕不會對寧福晉不利。 ”
“這就好,我有綿寧、靜芳,你有小格格,霜兒有她的心思,各有所從,就可以相安無事了。 ”說話間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即近,淑萍微微側耳一聽,瞭然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你看她可不就來了。 ”
(明天上課啦,但願起得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