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長的針頭在凌珠顏的眼前閃過,意外地激起了她的求生欲/望。在那一刻,原本有些發軟的身體瞬間變得充滿了力量。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二話不說就抬手,趁葉姿不備,一把奪過了她手裏的針筒。
她拿着針筒的手微微顫抖,看着裏面半截透明的液體,以及還在微微滴水的針頭,直接插進了牀墊裏,用力往下一按。藥水順着針管流進了牀墊裏,很快就一滴不剩了。
葉姿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迅捷地反抗,不由愣了一下。隨即舒展了一下剛剛還拿着針筒的那隻手,滿不在乎道:“沒關係,這種藥我有得是。你毀得了一支,還能毀得了一箱嗎?如果你不想打針的話,喫藥也可以,不過喫藥效果會慢一點,你可能反而會比較難受哦。”
葉姿說着,又拿起托盤裏的那瓶藥,輕輕擰開了蓋子,帶着一臉笑意慢慢地逼近了凌珠顏。儘管她笑容燦爛,看在凌珠顏眼裏卻是一個十足的魔鬼。她有着一種同歸於盡的凜然,一個已經做好了赴死準備的女人,似乎是無所畏懼的。
凌珠顏的耳邊,響起了剛纔葉姿說過的一句話:“有你和段輕鋒陪我一起死,我也不算死得冤枉了。到了地底下,說不定還會碰上阿樹和小可,到時候大家可以好好聊一聊。”
想到她說這番話時的表情,凌珠顏不由打了個激靈。恍惚間,葉姿已經把藥端到了她面前,用一種吩咐的口氣道:“喫了它。”
“不要。”凌珠顏緊閉雙脣,拼命搖頭,轉身往牀的另一邊跑去。可是她剛邁出半步,就只覺得腰間一涼,似乎有一個硬物抵在了那裏,帶着一種強勢的壓迫感。
她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她慢慢地轉過頭來,視線落到了腰間,只見一管黑漆漆的槍管,正頂着她的細腰,大有發射的意味。
葉姿的耐心大概已經被耗到了極點,終於忍不住對她拔槍了。死亡的陰雲瞬間密佈在了凌珠顏的頭頂,她不敢再往前跨一步,因爲葉姿的聲音已經在那裏警告她了:“你要是再跑的話,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雖然很想看着你和段輕鋒一起死,不過如果你想要提前去見閻王的話,我也願意成全你。”
凌珠顏死死地咬着下脣,一言不發。身體卻已經聽話地轉了回來,慢慢地坐在了牀上。隨着她的屈服,葉姿的臉上重新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點了點頭,把槍收回了槍套裏,重新拿着那瓶藥哄凌珠顏:“來,你乖乖地把藥喫了,先睡一覺再說。”
那一刻,凌珠顏的思緒混亂到了極點。她既不願意就此聽命於葉姿,卻也害怕她說到做到,直接把自己殺了。白色的藥片在眼前晃來晃去,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又像是產生了重影,變得模糊起來。
求生的本能和對死亡的恐懼同時縈繞在她心頭,就在藥片即將沾到她嘴脣的那一刻,她再一次選擇了反抗。她伸出手來,捏住了葉姿的手腕,拼命想要把她的手推開。葉姿卻分毫不讓,依舊要將藥片強行灌進她嘴裏。
兩人你推我攘,小小的藥瓶在葉姿的手裏晃來晃去,最終凌珠顏一個用力,將葉姿的手推到了一邊,葉姿手一鬆,藥瓶從她手裏飛了出去,摔在了牀上。裏面的藥片全都散落了出來,落得滿牀都是。
看到這一情景,葉姿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她甚至忘了拔槍威脅,直接伸手抓起一把藥片,就往凌珠顏的嘴裏硬塞。
凌珠顏拼命躲閃,卻被葉姿一手按在了牀頭。她胡亂地蹬着雙腿,揮舞着雙手,拍打着葉姿的手和臉,對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依舊咬緊着牙關,猙獰的面孔越來越向凌珠顏貼近。
兩個女人在那一刻,進行了近乎野蠻的肉搏。一個爲了生存而戰,另一個卻是千方百計要取對方的性命。凌珠顏在身高上不佔優勢,力量上也比葉姿要來得小。但她強烈的求生欲/望在這一刻完全爆發,她幾乎使上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總算把葉姿推搡到了一邊,隨即便跳下牀來,不管不顧地衝着門口跑去。
但她還沒跑出幾步,葉姿就從後面追了上來,一把揪住了她的長髮,將她整個人向後一扯。劇大的疼痛逼得凌珠顏大叫了一聲,身子隨即踉蹌了幾步,跌跌撞撞間她後退了好幾步,整個人直接撞到了葉姿的身上。
葉姿此刻已經完全情緒失控,她的雙眼噴發着強烈的怒火,非但沒有鬆手,反而更用力地扯着凌珠顏的頭髮,生生把她從門口拉回了牀邊。
頭皮撕扯的疼痛讓凌珠顏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她拼命扭過頭去,想要抓掉葉姿留在自己頭髮上的那隻手。可無論她怎麼用力抓扯,葉姿就是不鬆手。掙扎間,凌珠顏腳下踩到了不知什麼東西,重心一個不穩,直接摔倒在了地毯上。她倒下的時候,雙手本能地想要尋找借力點,便拉扯着旁邊的葉姿,一同摔了下去。
葉姿摔倒之後,大約有五秒的動作停頓。凌珠顏抓住這個機會,一把將她推開,半爬半走地向門口逃去。但她實在沒有多少力氣,藥力過去之後,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加上剛纔的打鬥,着實讓她腿軟。這一次,她甚至都沒跑出去一米,就直接被葉姿拉了回來。
葉姿扯着她的衣服,將她整個人往後一拉,凌珠顏身子往後一倒,隨即一個轉身,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讓葉姿一把揪住了後腦勺的頭髮。之後,她便只覺頭腦不受控制,隨着葉姿手裏使力的方向,額頭重重地磕在了茶幾尖角上。
劇痛傳來的一剎那,鮮血也隨之湧了出來。血液混合着汗水從額角流淌下來,很快就糊住了她的一隻眼睛。隨即,鮮血又繼續往下流,佈滿了她半邊的臉頰。這一幅情景看起來相當恐怖,連剛纔凶神惡煞一心想殺了凌珠顏的葉姿,都忍不住當場呆住了。
她跪在凌珠顏身邊,心裏的剎意正在隨着鮮血的流淌而慢慢消失。不知道爲什麼,在看到凌珠顏受傷的那一刻,葉姿的心竟意外地揪緊了一下。往事順着打開的閘門,瞬間噴湧而出。
記得那是凌珠顏剛到福利院不久的時候,有一次他們三個人一起在院子裏玩。打鬧間,葉姿不小心伸手推了方亦一把,對方便頭朝下摔了下去,額頭正好磕在了凸起的小石塊上。當時方亦可便是這樣血流如注,把幾個孩子都嚇得不輕。
從那以後,方亦可的額頭就留下了一條淡淡的疤痕,隨着年月的流逝,已經不太看得清楚。但每次摸到那裏,卻還是能清楚地感覺到皮膚的凸起。
葉姿的心忍不住一顫,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在她的頭腦中閃過。她竟然忘了這一點。這麼多年來執着於報仇的她,怎麼會忘了檢查這個叫凌珠顏的女人的額頭?或許是因爲她從一開始就認定了方亦可已死,或許是因爲凌珠顏一直留着劉海,讓她忘了去檢查她的額頭。也或許是因爲年代實在久遠,兒時的記憶在頭腦裏已經漸漸模糊,只留下那刻骨的仇恨,還在一遍遍地吞噬着她的內心。
葉姿頓時慌了手腳。她一把扶住凌珠顏的肩膀,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可是凌珠顏滿臉都是血,她除了摸到一手血紅外,根本什麼都摸不到。
凌珠顏被滿頭滿臉的血搞得暈暈乎乎,恍惚間只覺得眼前出現了模糊的景象。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畫面,像幻燈片快速地在眼前閃過。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最終虛弱地倒在了地毯上。
但她的意識並沒有完全抽離,反而變得越來越清晰起來。頭頂的吊燈閃着刺眼的光芒,她忍不住輕輕闔上了眼睛,嘴裏說出了一句連她自己都備感意外的話:“小姿,你又把我弄傷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驚雷,瞬間在葉姿的心頭炸開。儘管還沒有摸到凌珠顏額頭的那個舊傷痕,但她心裏已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在那裏吶喊:這個人,就是方亦可。她沒有死,帶着從前丟失的記憶,她又回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葉姿已經完全慌了神。她伸手想要去抹掉凌珠顏臉上的血跡,可是傷口處還是不停地向外湧出紅色的液體,她的手上身上沾滿了鮮血,卻怎麼也抹不乾淨。
她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衝到隔壁的衛生間,拿了幾塊毛巾過來,胡亂地蓋在凌珠顏的額頭上。淡色的毛巾很快就被鮮血滲透,露出刺目驚心的紅來。葉姿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到最後,連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狂抖起來。
此刻的她,內心一片空白,往事混雜着現實,狂風暴雨般向她襲來。她想要開口去叫醒對方,卻發現喉嚨口被堵住了,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就在這一塊混亂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了驚天動地的響聲。像是有人強行踢開了她家的大門,隨即便像是吹起了一陣狂風,裹挾着一個人影快速地衝到了她的面前。
一頂衝鋒槍的槍口,瞬間抵在了葉姿的腦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