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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如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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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日出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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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蘭國際董事長周世友先生,一把年紀仍無法放下工作, 事業版圖鋪得太大, 容不得他不日理萬機。生日隔天即飛抵首爾, 開會、演講、與中韓大學生共進午餐, 晚餐則是與蘭莊國際酒店首爾區域總經理及韓國六家分店的經理、運營總監一同用的。喫完飯剛七點鐘, 助手說周老先生北京家中還有事, 結束了見面一行人便匆匆離開了。

周子軻在二樓起居室裏喫苗嬸做的晚餐。一家人都在樓下, 他不想下去了,睡衣外面罩了件外套,周子軻手裏攥着阿貞的手,讓阿貞陪他。傭人們抬了小飯桌過來, 擺上了餐具,端上了飯菜。周子軻和湯貞兩個人在樓上清清靜靜地喫, 如果不是房子太大, 天花板太高, 裝潢太繁複, 和在自己公寓喫飯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周子軻喫飯不快, 因爲一吞嚥傷口就疼, 他不想表現出來,所以這頓飯喫得格外細嚼慢嚥。

湯貞坐在他身邊,邊喫飯邊看他。

有時候周子軻不小心弄髒了手指,弄髒了筷子,喝光了杯子裏的水,都不用走廊外的傭人們進來幫忙, 湯貞先給他擦手指,換筷子,倒半杯水,然後繼續看着他陪着他喫。

周子軻下午睡了太久,這會兒抬起眼看阿貞,眼皮半睜開的,還有點迷糊,更像一個小朋友了。

“小周你喫魚嗎?”阿貞問他。

“嗯。”他點頭應着。

阿貞穿了件毛衣,是在秋天會讓人覺得心裏溫暖的鵝黃色。阿貞夾魚的時候嘴角有笑容了,似乎心情好轉很多,不再是在派出所見到周子軻時,或是今天早晨在醫院走廊上那樣,一副驚惶不安、失魂落魄的模樣。

周子軻瞧着阿貞的臉,輕聲說,你下午是不是沒睡。

阿貞專心用鑷子夾一塊魚肉裏的刺,他手還是不怎麼穩,夾了好幾次才夾出幾根小刺來,他用勺子把魚肉放進周子軻碗裏,然後抬起臉看他。

周子軻用筷子夾起這塊白嫩鮮軟的魚肉,喫進嘴裏。他抬起頭,也看阿貞,咀嚼得好認真。

湯貞笑了。

周子軻嘴脣也不張開,喫着魚,嘴角也翹。

“傷口還疼嗎?”湯貞問。

周子軻搖頭。

“沒有什麼不舒服嗎?”湯貞問。

“我家怎麼樣,好不好看?”嚥下了魚,周子軻反問。

湯貞一愣,轉過臉,朝四周看了看。

許多人來過周子軻出生的這個家。熟悉的如艾文濤,不熟悉的像是這個叔叔,那個阿姨,或是海內海外的親戚,每個人第一次來到這兒,反應都好像在參觀帝王的宮殿,讓周子軻覺得他彷彿住在一個旅遊景點裏,也許這房子裏真躺着一位法老也說不定。

“好看。”湯貞仰着頭,看了一會兒頭頂上方的壁畫,長頭髮滑下了肩頭。湯貞對周子軻說。

但周子軻並沒在他眼中看到太多的驚異。也許阿貞到過的漂亮地方太多了。

“就是太舊了。”周子軻說,也抬起頭朝頭頂看了看。

“從我出生的時候就是這樣……二十年了,也沒翻新過。”

周子軻一直有種感覺,這棟房子裏所有的人,都不是這所房子的主人,而只是一些寄住者,負責修繕這所過大的房子,維持這個過大的家庭。

周子軻牽着阿貞的手,從起居室出來,沿最長的那條走廊,往東的方向走。這是他出生長大,度過童年時光的地方,似乎有了這麼一層含義,也就更值得周子軻帶阿貞到處走一走,看一看了。

走廊盡頭,一條窄窄的樓梯向上延伸。樓梯轉角處有一扇長方形的窗子,窗格玻璃五彩斑斕,繪着一株月桂樹的像。

周子軻的手從睡衣袖子裏伸出來,推開這扇窗,一下子山間的晚風從外面湧進來了,吹起周子軻那睡軟了的溫馴的頭髮,像一隻溫柔的手,拂上了年輕人的額頭。

周子軻離開了窗前,握緊了阿貞的手,帶着阿貞往樓梯上走了幾階,然後轉過身,他先在樓梯上坐下了。

湯貞也轉過身,坐在小周身邊。他兩隻腳放在了兩級臺階下面,小周腿更長,踩在更下面的臺階上。

有一位傭人原本站在附近,這會兒轉身到了牆後,到了湯貞看不到的地方。

“是不是很安靜?”周子軻扭頭看湯貞,兩個人捱得這麼近,周子軻聲音放輕了,聽起來低啞,笑着說,“沒有人。”

湯貞也近距離看小周的眼睛。他感覺小周的手從身後摟他。

“小時候,我最喜歡坐在這裏。”小周的聲音在他耳邊說。

好奇怪,湯貞想。小的時候,他害怕黑,怕爸爸媽媽不在家,留他一個人在家裏,怕孤獨,很寂寞。

可小周呢。

家裏這麼多人,小周卻喜歡獨自呆在光線昏暗的一隅,喜歡偏僻安靜的樓梯。

湯貞仰起頭,坐在臺階上的膝蓋歪過去了,因爲小周湊過來,親吻他的嘴脣。周圍沒有人看到他們,但湯貞還是有些緊張。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其中有一條是:小周以前坐在這裏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湯貞有點喘不上氣。吻結束了,他感覺小周摟着他,摟得緊緊的,也不講話。

吉叔接到電話,說周老爺子的專機到北京了,估計半個小時後到家。吉叔匆匆上樓,正好遇到帶湯貞到樓上看了一大圈的子軻。子軻穿着身睡衣,外表瞧着沒太大問題。一見到吉叔,子軻就對阿貞說他和吉叔有點事情,要阿貞先回房間去。

吉叔盯着子軻的臉,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果然阿貞一走,子軻臉色就有點維持不住了。“吉叔,幫我個忙。”子軻輕聲說。

昨天夜裏纔出了車禍,今天早上大夫還囑咐,回去以後多臥牀休息,不要亂走動,可子軻實在太能硬撐,太想在人前裝得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了。他的睡衣釦子解開,裏面是深灰色固定肋骨的彈力帶,昨天還好好的大小夥子,腰上纏滿了刺眼的繃帶。

子軻不知道心疼自己,吉叔一看見就控制不住地眼熱。他扶着孩子在沙發坐下了,轉頭就去樓下給老爺子的住家護士打電話。

周子軻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不小心弄得傷口開裂的,他的心不在這上面,疼得頻繁,他自己就更不當回事了。幸好縫針那個大傷口沒事。不少人從門外進來,幾位住家護士不到十分鐘就趕過來了。她們小心翼翼拆掉了子軻腰上染血的繃帶,還安慰吉叔說,傷口一天一換藥是很正常的事。

吉叔後知後覺,說:“子軻,老爺子快要回來了!”

周子軻抬起頭,神情很茫然。

“沒事,”周子軻低下頭,看護士們在給他的傷口消毒,他臉時不時皺一下,對吉叔說,“我收拾好了再去見他。”

當然了,吉叔想。子軻在老爺子面前從不示弱。眼下受了傷,恐怕就更要全副武裝地見他了。

可明明是父子兩個。老爺子連夜趕回北京,是因爲心裏還是記掛。吉叔只企盼着,老爺子待會兒不要再說什麼難聽的諷刺的話,激得子軻連夜搬走纔好。

身後門開了。吉叔轉過身,看到湯貞不知怎麼的從門邊的護士身後冒出來。

吉叔脫口而出:“哎喲——”

湯貞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遲遲不見小周,出門看到許多人圍在這裏。在小周的家,他不敢到處亂走,可藥水的氣味從門縫裏傳出來。

一見到護士和吉叔都在,湯貞更確定小周在了,可吉叔走過來,擋住他。湯貞踮起腳問:“小周?”

就聽到小周從裏面深吸一口氣,說:“阿貞你先出去——”

周世友先生拄着手裏的柺杖,連身上的外套也沒脫。他在助手的攙扶下上了樓梯,邊走邊聽身旁的住家護士長和他說事情。還沒完全走上二樓,周老先生就瞧見吉叔從一扇門裏出來,把一個長頭髮很瘦的年輕人往外勸。

周世友只看見背影,就覺得這十有八九是報紙上那個人。

“阿貞啊,子軻在做檢查,沒發生什麼事——”吉叔低頭正勸湯貞,一抬頭,目光看到了樓梯口走上來的老爺子一行人。

那個叫“阿貞”的年輕人問吉叔:“請問小周怎麼了?他又受傷了嗎?”這時從門裏傳出一個聲音,語氣成熟得周老先生一時間都以爲自己是耳背聽錯了:“阿貞,我沒什麼事,你先回去吧,我馬上去找你。”

吉叔站直了腰。“阿貞”順着他的目光回頭一看,當即愣在原地。

周老先生沉默地上了樓,他一張臉上沒表情。這副神情大概是老周家祖傳。年輕的時候看着很冷漠,老了自然而然便不怒自威了,在場的人誰都不敢講話。

一直以來,在家裏也只有子軻敢頂老爺子的嘴,吉叔心裏清楚得很。

子軻還受着傷,在門裏被護士們處理着傷口。周老先生無聲地走過來了,他一雙眉毛粗濃泛白,那眼神看了看吉叔,又在湯貞臉上瞧了片刻。

吉叔心虛道:“老爺子……”

周世友並不關心吉叔,對湯貞開口道:“你,跟我過來。”

湯貞覺得有些緊張,因爲比起所謂“國民偶像”“亞洲巨星”,“周世友”三個字才真正是全亞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連在香城都是如雷貫耳。這是傳說級別的人物,儘管老邁了,連走路都要人攙扶,仍會令周圍的人提心吊膽。

湯貞覺得,可能也只有小周,會以爲湯貞不知道周世友是誰,說什麼“我沒有家裏人”這樣的話來騙他。

湯貞站在周世友書房的門裏。書房只開了窗邊幾盞壁燈,比較暗。周世友走進去,已經把外套、手杖都交給了助手。他也沒有招呼湯貞的意思,自己在書桌後一把椅子上坐下了。雖然上了年紀,老先生明顯精力還很充沛,頭腦也清明。他伸手打開桌上的檯燈,從木質的鏡撐上拿起一支眼鏡,戴在了眼前。

湯貞身旁的門打開了,傭人端茶水進來。茶水旁邊還有兩個小碟子,其中一碟是切好的水果,另一碟中央擺着幾顆藥丸,有藥片,有膠囊。

湯貞原本在原地乖乖站着,餘光瞥到那碟子裏膠囊熟悉的顏色,他張了張嘴。

湯貞親眼看着老先生端過水杯,拿起一顆藥丸放進嘴裏,喝了一口水嚥下去了,接着又拿下一顆,大概不喜歡喫藥,所以喫得很費力。

等喫完了藥,傭人纔出了門。

門關上了。湯貞還站在門裏。他遠遠望着那位老先生把助手送過來擱在桌上的一疊文件拿到眼前,在光下戴着眼鏡,一份份掀開備忘錄快速瀏覽起來。他看文件時也不出聲音,只偶爾拿過鋼筆在上面簽字,或是端起杯子來喝上口水。

湯貞雖然從未上過班,但他參加過亞星的董事會,也曾和新城發展方曦和老闆這樣的企業家結下友誼。商業是會讓湯貞頭疼的事情,那牽涉到太多人的生計,舞臺上的錯誤是湯貞自己可以承擔的錯誤,商業決策上的失誤卻可能殃及無數人的一生。

周老先生專心看着文件,拿過筆又要簽字。他剛簽了一個字,低頭看了一眼,用筆尖在紙上重重劃了兩筆。

“唉……”湯貞聽着他突然嘆了口氣,老先生抬起頭來,摘掉眼鏡,捏了捏鼻樑,老先生伸手要摸書桌上的墨水瓶。

這一眼,老先生突然看到了在門裏站了不知道多久的湯貞。

“你怎麼一直站在那裏啊。”周世友說。

湯貞抿了抿嘴脣,在門邊不知所措。

周世友抬起眼,又打量了湯貞幾眼。

“搬個椅子。”他說,話說出來,就像軍令。

書房裏幾把椅子都整齊放在窗邊,緊挨着書架。椅子把把都很有分量。

湯貞過去了,搬起一把來。

周世友看着湯貞的膝蓋有點打哆嗦,他一忙起來就忘了時間,都不知道這個小孩子在門邊站了多久。

一直這麼站着,怎麼也不吭聲啊。

“過來坐。”周世友說。

湯貞搬着椅子,到周世友的書桌旁邊,把椅子放下。

他坐下了。

周老先生看他,看湯貞不太尋常的長頭髮,看湯貞蒼白的臉色,頭髮裏露出的耳朵。湯貞望向周世友的一雙眼睛,近似透明,非常安靜。

很有一種不真實感。

周老先生低下頭,把手裏的鋼筆擰開了,鑲嵌了蘭花紋樣琺琅的筆身擱在軟墊上。繁忙工作的間隙,老人似乎很享受給一支舊鋼筆上墨水的時光。

“你是不是以前,把我兒子踹了啊?”周老先生沒抬頭,突然問湯貞。

湯貞眨巴了眨巴眼睛,坐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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