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骨頭咯吱作響。
明川站在她身邊，也看着那座城池。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着。
過了很久，大公主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在摩擦。
“明川。”
“嗯？”
“你說，那座城裏的人，現在在幹什麼？”
明川沉默了片刻。
“大皇子應該剛起牀，準備上早朝。二皇子……應該在等消息。等昨晚的消息，等他的人回來覆命。”
大公主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上是笑，更像是某種猙獰的抽搐。
“等消息。等他的人告訴他，把我的人都殺光了。”
明川沒有說話。
大公主轉過頭，看着他。
“你說，他現在是什麼心情？得意？興奮？還是已經在想着怎麼慶祝了？”
明川迎上她的目光。
“不知道。但很快，他就得意不起來了。”
大公主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狠狠地嚥下去。
“走吧。先去公主府。”
……
公主府。
推開大門的時候，院子裏靜悄悄的。陽光照在青石板上，把那些石縫裏的雜草照得格外清晰。
昨晚那些火把、那些修士、那些劍拔弩張的氣氛，都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地的狼藉。
破碎的瓦片，散落的法器碎片，還有幾灘已經乾涸的血跡。
苦禪的屍體還躺在那裏。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躺在青石板上，僧袍散亂，胸口那個血洞已經不再流血了，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着，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
他的眼睛還睜着，望着天空，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任何光芒，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枯槁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每一道皺紋，每一處老年斑，每一根白鬍須，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就那麼躺着，像一截被丟棄的枯木，又像一件被用完就扔的工具。
大公主站在他面前，低頭看着這個用自己換了她一百多條人命的老人。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明川站在她身邊，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着那具屍體，看着那雙空洞的眼睛，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老和尚死的時候，在想什麼？是覺得自己死得其所，是掛念那些逃走的師侄，還是終於解脫了？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過了很久，大公主開口了。
“燒了吧。”
旁邊的親衛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確認。
“公主，您的意思是……”
“燒了。”大公主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平靜，“找個地方，燒了。骨灰撒到城外，隨便哪個山溝裏。別立墳，別留記號，就當從來沒這個人。”
親衛點了點頭，招呼幾個人過來，把苦禪的屍體抬走了。
明川看着那具屍體被擡出院子，消失在門外，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叫空明的年輕僧人。二十二歲，入寂滅禪院三年，殺人時是什麼心情？
現在被關着，又是什麼心情？他知不知道，他的師叔用自己的命換了他們這一局？
大公主轉過身，看着明川。
“你殺他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明川沉默了片刻。
“沒什麼感覺。”
大公主愣了一下，那雙紅腫的眼睛裏閃過意外。
“沒什麼感覺？”
明川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灘乾涸的血跡上。
“他該死。該死的人，殺了就殺了。想那麼多幹什麼？想他有什麼苦衷？想他是不是爲了別人犧牲？想了又能怎樣？人已經死了，我的人也已經死了。想再多，也活不過來。”
大公主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苦澀的笑了。
“你說得對。想那麼多幹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桿。那動作像是把什麼東西重新扛了起來，扛到了肩上。
“走吧。去看看三弟。”
……
內院，三皇子的房間。
推開門的時候，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炭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火光透過銅爐的縫隙映出來，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窗邊那幾盆綠植還是那麼綠，葉片油亮亮的，和昨晚一模一樣。
但三皇子的臉色，比昨晚難看了許多。
他靠在牀頭，臉色蒼白得厲害，那雙眼睛裏佈滿了血絲，一看就是一晚上沒睡。
看到明川和大公主進來，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那點亮光就黯淡下去，被一種深深的擔憂取代。
“姐，我聽說……”
大公主走到牀邊，在他旁邊坐下。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別問了。”
三皇子看着她，看着那雙紅腫的眼睛，看着她臉上那疲憊的神色，看着她那身沾滿血跡的衣裳，心裏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揪得生疼。
“姐……”
大公主抬起手，制止了他。那隻手在他面前頓了頓，然後輕輕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什麼都別說。好好養傷。”
三皇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着大公主，看着這個從小保護他、二十年後又回來救他的姐姐，眼眶漸漸紅了。
那紅色從眼眶開始蔓延，很快染紅了整個眼睛，淚水在裏面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明川站在一旁，看着這對姐弟，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他開口。
過了片刻，大公主站起身。她的動作有些僵硬，像是坐久了，又像是太累了，但腰桿還是筆直地挺着。
“你好好休息。晚上我還有事。”
三皇子愣了一下，那雙紅着的眼睛裏閃過不安。
“什麼事？”
大公主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明川一眼，然後，她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裏卻格外清晰。
三皇子看嚮明川，那雙眼睛裏滿是擔憂，那擔憂濃得化不開。
“明川，我姐要幹什麼？”
明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要不要告訴他，要不要讓他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但看着他那張蒼白的臉，看着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心裏有了答案。
“去給你報仇。”
三皇子的臉色變了。那張本來就蒼白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白得像紙。
“什麼？她要去……”
明川抬手製止了他。那隻手在空中頓了頓，三皇子的話就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了。
“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事。”
三皇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懇求的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明川，幫我照顧好我姐。”
明川點了點頭。
“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