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金小滿那一年, 程修十歲。因着大哥即將成親, 家裏忙碌一片。他便找準機會央了奶奶,揹着娘偷偷溜了出來。只是未想到會遇到張鐵柱,更沒想到會遇到金小滿。
對上一臉兇惡的張鐵柱, 說完全不害怕那是假的。他甚少出門,村裏的孩子也不認識幾個。可這個見過幾次面的張鐵柱, 他卻是知道的。他經常聽三個哥哥說,張鐵柱是張家的獨子, 被他娘寵的無法無天, 最喜欺人。現今碰上,自是不好脫身。
背後抵在草垛上,似乎有了依靠般心中稍安。張鐵柱不過是一個堵着他要糖喫的孩子, 敷衍過去便是。家裏三個哥哥雖然總是嫌棄他麻煩, 可也最見不得誰欺負他。就是娘有時候說他幾句,哥哥們也會跟在奶奶後面幫他開脫。若是張鐵柱真敢動他, 他是不會介意回家多說上幾句話的。
然後, 意料之外的,程修聽到了那句“程小四,你大哥來找你了”的喊聲。看着張鐵柱扭身就跑,他沒有離開,只是抬起頭望向了草垛。他知道, 剛剛那句喊聲是從上面傳來的。
沒等一會,便見草垛上探出了一個女孩的頭。恍然上面果真有人的同時,不免的也疑惑着這個不認識的女孩爲何會開口幫他。女孩的態度不是很好, 一臉兇巴巴的有些嚇人,一看便不好親近。可是,她幫了他,這樣的人肯定不會太壞。
知道這個女孩認識他,可是他卻問不出這個女孩的名字。見女孩翻身躺回草垛上,程修愣了愣仍是在確定四下見無人經過後,悄悄繞到了草垛後面。本想爬上草垛好好跟女孩道謝,卻狼狽的摔在了地上。見女孩溜下草垛蹲在身旁望着他,止不住的懊悔讓程修更加確定這個女孩並不如表面上的那般不好相處。
就着女孩的攙扶靠着草垛坐下,任女孩捏着他的胳膊不甚溫柔的關心着他。程修臉色微紅,乖乖的任女孩挽起他的褲腿。誰料想女孩竟用力按了按烏青處,引得他一陣痛呼。
沒有想過斥責女孩的使壞戳他,也沒有想過掙扎。在這個女孩的面前,他不再是磕不得碰不得的程小四,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
聽着女孩低咒一句“麻煩”後爬上了草垛,剛剛湧上心頭的自怨自艾卻在見到女孩迅速返回並剝開雞蛋放在他的膝蓋上小心翼翼揉着圈圈的舉動後,化作淡淡的欣喜。儘管口中說着嫌他麻煩的話,這個女孩卻並沒有討厭他,更沒有置他於不顧。那時那刻,他在心底認定了:她便是他在這個世上的第一個夥伴!
強壓下心頭的酸意,卻仍是忍不住的紅了眼圈。被女孩惡聲惡氣的罵着“笨蛋”,感受着膝蓋上傳來的輕柔,程修的心暖了起來。伴隨着白滑的雞蛋在他的膝蓋上繞着的那一道道圈,疼痛似乎也漸漸消散了。
女孩的耐心似乎不是很好。不過片刻就睜大了眼瞪着他,將雞蛋塞到他的手上,不肯再幫忙。而他,則是實實在在的記住了那五十四個圈。
見女孩以爲他被張鐵柱嚇住,帶着辯解的意味,程修沒有任何隱瞞的告知了心底的想法。只是沒想到,聽完他的回答女孩竟會笑個不停。懊惱不已的嘟起嘴扭過頭抗議了一句“我又不是笨蛋”,卻見女孩本欲忍住的笑聲再次響起,捂着肚子笑個不停。好脾氣如他,也終是忍不住發了火。
明明口中嚷着“不笑不笑”,女孩剛繃到一半的臉忽地再次笑開,甚至笑的更是開懷。此情此景,程修的怒氣瞬間沒了。這個女孩,倒也挺有趣的呢!
就這樣,命中註定般,金小滿闖進了他的生活。她會教他爬草垛,會幫他教訓張鐵柱,會跟奶奶和娘說好話帶他出門閒逛,會揹着藥簍陪他上山採藥,會頂着炎炎烈日替他下藥圃種藥草...不知不覺的,他開始習慣她的陪伴。而他的周遭,也開始再也少不了她的存在。
他知道劉氏待小滿不好,也知道金小花經常背地裏仗着有劉氏撐腰來欺負小滿。好多次,他都看到小滿在無人的時候會露出落寞的笑臉。有的時候,小滿會悄悄跟他說,她想她娘。然而,每一回他都只能聽着,無能無力的聽着。
在外人眼中,小滿很兇,很彪悍。會不聽話的跟劉氏對着幹,會跟比她小的金小花吵吵鬧鬧,甚至連家裏的雞蛋都護的死死的不肯拿出來給劉氏做菜。只有他知道,那是小滿心中對她孃的記掛。她不想劉氏佔去她孃的位置後,還要搶去她娘留下來的東西。
可是小滿的爹不這樣認爲。金老爹越來越偏幫劉氏,會把金小花當成親生女兒般疼愛。而小滿,在金家的地位越來越薄弱,越來越不受人重視。漸漸的,他也開始不喜歡劉氏,不喜歡金小花,甚至...開始不喜歡金家。
小滿說她想要學殺豬,然後便開始強行拉着他四處耀武揚威。他知道小滿不過是想證實給所有人看,她金小滿也絕不是好欺負的。即便留下粗魯兇悍的惡名,她亦在所不惜。
這樣的小滿讓他心疼,無法自抑的疼。當心中的疼痛喧囂到極致,程修便開始琢磨起瞭如何讓小滿不受欺負的法子。不管是欺負小滿的人,還是被小滿欺負後企圖找小滿報復回來的人,都是他的敵人。他會盡全力護着小滿,哪怕護不住,也必須護。
程修從不認爲他是一個良善的人。即便偶然學得一身醫術,整日捧着醫書看,他卻並未存着那份慈悲爲懷的菩薩好心腸。他不喜惹事,不代表他不會記仇。他不撒嬌爭寵,不代表他對所有事都無所謂。
認識金小滿之前,他喜歡將所有的心事藏在心底,有了委屈就憋着,憋不住了就去藥圃折騰藥草。認識金小滿之後,他不再將厭惡藏匿起來。不喜歡做的事便不做,不願意醫治的人便不治。若是誰敢得罪小滿,他會一個一個的報復回來。
還記得冷眼瞅着二哥大聲嘲笑小滿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學殺豬,站在奶奶面前淡淡的說出那句“二哥欺負我”後,二哥被痛揍的驚愕;還記得在爺爺涼在一旁的茶裏猛加白開水卻賴到搶小滿雞蛋喫的三哥身上後,三哥被訓斥的委屈;還記得偶然看見孃親背地裏鄙視小滿沒娘教的粗魯,將奶奶曬在院子裏的乾淨衣服放在地上踩過後丟在孃的房門口,引得娘面對奶奶的質問卻有口難辯的難堪;還記得將大哥領至試圖欺負小滿的張鐵柱面前,驚慌失措的張鐵柱被追的抱頭亂竄的鬼哭狼嚎...
日子一天天過去,卻在上山採藥時撞見了張鐵柱和鄧水仙的私情。本應嫁到他家的二嫂卻背地裏竟是如此令人作嘔的醜惡嘴臉嗎?程修毫不遲疑的讓金小滿去給鄧水仙的水裏下了藥。敗壞鄧水仙的名聲,讓張鐵柱整日擔驚受怕。這不過只是計劃的第一步。後面的好戲,自是接連上演的等着開場。
聽小滿說劉氏給她說了一門親事時,心猛地一震,臉色亦跟着白了白。來不及反應之時便知曉了那人便是張鐵柱。心中的大石瞬間落下,不以爲意的撇撇嘴。張鐵柱嗎?他的好戲還沒開羅,張鐵柱又怎會有安生日子來肖想小滿?
將鄧水仙得了隱疾的消息散佈開來的那一日,和小滿躲在高高的草垛上回顧曾經的第一次見面。嬉鬧中卻是無意地發現了隱藏的心思。原來,他對小滿,竟是這樣的心意嗎?
看着小滿亮晶晶的眼神說着藏不住的心思,卻嚷着發現了祕密。程修緩緩的笑開。看來,他和金小滿,註定要一輩子不分開了。
要說這個世上最讓他無奈的事,怕是小滿誤會他想娶的是金小花的時候吧!怎能想到是金小花呢?除了小時候在大哥成親宴上的那次見面,他何曾和金小花有過過多的接觸?小滿是認爲他會沒眼光到對一個肆意冤枉他人的小毛丫頭有意思?還是覺得金家是個香餑餑,他必須娶回家供着?
壓抑着怒火沒有去過多的解釋,只爲等着小滿自己想清楚。哪想到這丫頭只當他生氣了再也沒有上過程家,更是躲着不肯再露面了。好在這丫頭還記着去跟她舅舅說她不嫁張鐵柱。憋着氣等到金小花和張鐵柱的親事成爲定局,剛想出門去找小滿便正好趕上娘來問他的想法。
既然要娶親,自是非心中所想莫屬。雖然知曉娘對小滿定是不滿意,卻不會就此妥協。隨着奶奶和娘前往金家說親,視若無睹金小花的莫名其妙,無暇顧及聘禮與嫁妝該如何分配。程修只是兀自拉着小滿出了金家大門。
事情說開的那一刻,聽着小滿的喜歡,鬱結在心中的不滿瞬間散去。在那一刻,程修終於明白:金小滿,便是他的心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