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豬?”程修愣住。他怎麼也無法將金小滿和自家豬圈的大肥豬想在一起。
“對,殺豬。等我手拿一把殺豬刀橫行小杏村的時候,你就可以想幹嘛就幹嘛了。”金小滿一臉的奸詐。到時候,不管是劉氏還是金小花,不管是張鐵柱還是鄧水仙,只要他們敢得罪她,她一個也不放過,直接上刀。
“小滿,你是姑孃家。”程修晃了晃腦袋,不甚贊同的說道。
“姑孃家怎麼了?姑孃家照樣可以將殺豬刀架在那些人的脖子上。”金小滿的眼神兇狠中閃着無法磨滅的厭惡。那幾個人,沒一個是好東西。
這樣的金小滿讓程修幾欲出口的勸阻停下。小滿和他不一樣,小小年紀就必須看着後孃的臉色過日子。今日那個金小花,他是實實在在見識到了,絕對不是個好相處的。小滿要是不學點本事,以後肯定會被欺負。只是學殺豬,程修總是覺得有些不妥。
“程小四,我跟你說,上次我跟我舅舅說劉氏打我,我舅舅還有兩個表哥當場就拿着殺豬刀衝到我家去了。”金小滿再次爬回桌子上,喃喃說道。
“我奶奶說過這事,你舅舅說要剁手剁腳,把你後孃嚇着了。”這件事鬧得那麼大,整個小杏村無人不知。
“豈止是嚇着了,劉氏直接尿了褲子。明晃晃的兩把殺豬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癱在地上直把手往後藏。”說起那時的場景,金小滿的語氣並無起伏。若不是劉氏殺了她的雞,她也不會讓劉氏當衆出醜。然而,即便是將劉氏嚇死,她娘留給她的雞也回不來了。
“你是因爲這個纔想學殺豬的?”程修瞭然的點點頭。小滿只是小孩子,要想對付劉氏,必須變強。
“對。我就想啊,要是我也能像我舅舅和表哥們那般厲害,劉氏就再也不敢偷我的雞蛋,也不敢再殺我娘留給我的雞了。還有今天欺負你的張鐵柱,我一亮出殺豬刀,他肯定嚇得跪地求饒。”金小滿神情認真,兩隻眼睛亮的發光。
程修久久沒有說話,最後只是含糊不清的“嗯”了一聲。小滿是真的想要罩他吧?既然這樣,他就讓她罩。下這個決定的時候,程修並未想太多,也並未料到金小滿會真的罩他一輩子。此時的他只是覺得金小滿是真心把他當小夥伴的。因爲這個唯一的小夥伴太過難得,他放在心裏想要好好珍惜。
那日之後,金小滿開始跟在鄭屠夫三父子身後躥來躥去,打打下手收收銀錢都只是小事。沒事的時候,她就偷偷摸過鄭家兩兄弟的殺豬刀戲耍,好幾次都把鄭家三父子嚇着,生怕她一個不小心傷了自己。
對於鄭家三父子的擔憂,金小滿又是撒嬌又是保證,總算是說服三人幫她瞞住了方氏。這樣一來,金小滿更加的肆無忌憚。原本還只是偷偷的玩玩刀,現在是沒事就抓在手中。要不是鄭家兩兄弟將刀護的緊,估計金小滿會毫不客氣的搶過來佔爲己有。
當然,金小滿也沒有忘記去程家找程小四。在她眼中,程小四太弱了,被關在家裏又沒人陪他玩,可憐的她放不下心來。於是,她會在鄭家收檔之後溜去程家。
程奶奶見到金小滿還是很高興的,每次都樂呵呵的給她塞個雞蛋或者餅什麼的。起先程大娘會不滿的嘮叨幾句,後來就變成碎碎的嘀咕,最終變成無奈的妥協。程爺爺就是沉默寡言的老頭一個,對金小滿卻很是和氣。程老爹很少碰到,偶爾碰到就會摸摸金小滿的頭讓她去找程小四玩。
程家三兄弟倒是遇上過幾回,本就相識現在更是更加熟稔了起來。對於程家三兄弟,金小滿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拳打腳踢張鐵柱的威猛模樣上。現在看來也不過是普通的農家孩子,除了壯實點,也沒什麼特別的。
說到程家三兄弟,就不得不提一下程家剛娶進門的大媳婦。雖說沒有鄧水仙水靈,卻也是個手腳麻利的爽朗女子。說是孃家只有弟弟沒有妹妹,夫家也沒有小姑,最終導致程家大媳婦對金小滿分外的熱情,熱情到金小滿就差沒繞道避而遠之。
金小滿的到來對程家其他人或許算不得什麼,對於整日被困在家中的程修卻是實實在在的驚喜。程修喜愛醫書,曾經有個行走四方的遊醫摸着他的脈說這個孩子不長命,需得好生養着。程家人將遊醫視作神醫,因爲他救回了奄奄一息的程修。程修對這個每日摸着鬍子眯着眼睛打量他的老頭卻無甚好感,能不與其說話就不說話,說是無視也不爲過。
就是這樣冷漠性子的程修,遊醫卻是實打實的喜歡上了。沒事就摸着他的頭感嘆一下這個孩子不長命,這個孩子好苗子,這個孩子可惜了...
無用的反抗被鎮壓了無數次後,程修只要一見到老頭就閉上眼睛不是養神就是裝睡,直接來了個眼不見爲淨。
老頭一個人唱獨角戲實在沒意思,就摸出隨身攜帶的藥書丟給程修,說是給他解悶。
彼時程修不過五歲,哪認識字?抓過醫術就往地上扔,冷哼着繼續睡覺。都說他不長命了還來煩他,這個老頭有夠討人厭的。
見自己的寶貝被程修嫌棄,老頭怒了:“你一個短命娃娃咋就這麼不受教呢?老夫這是好心,好心你懂不懂?”
不懂!短命娃娃等死就行了,懂這些幹什麼?程修憋着氣憤憤的想道。
老頭又是一陣大吼大叫後,對着背對着他無動於衷的程修喊道:“喲,性子還真烈!得,老夫就做回好事,收下你這個短命娃娃吧!”
“你才短命!”一再被人說短命,程修也火了,掀開被子坐起來罵道。
“老夫都一大把歲數了,短個鬼命哦!倒是娃娃你,要想長命就得自己養着自己。大夫再厲害也不能整日守着你,你自己不學點醫術就只能慢慢等死了。”老頭也不在意程修的話,再次將手中的醫書扔給了程修。
這一回,程修沒有把醫書丟開,而是抓在了手裏。
那日之後,程修便跟着老頭辨識藥草。老頭的本事到底大不大,程修並不知曉。反正他漸漸能聞草識藥,也能自己看藥書,記藥方。
老頭是在程修九歲的時候離開小杏村的。此時的程修已經背完了老頭身上的三本藥書,最後冷着臉抄下了老頭包袱裏的最後家底。對,冷着臉。對於爲老不尊的厚臉皮老頭,程修從未給過好臉色,哪怕是被老頭收作弟子仍是不屑的冷哼幾聲。
嚴格說來,程修其實是個很記仇的人。他沉默不惹事,也從不撒嬌爭寵,他只是將所有的心事藏在心底,有了委屈就憋着,憋不住了就去藥圃折騰藥草。藥圃是老頭留給他的,程修卻從未說出“謝謝”二字。
不怪程修不尊師重道,實在是老頭太可惡。程修永遠都會記得六歲那年老頭抱着一堆不知名的藥草拉着他在炎炎烈日下種草。
程修耐着性子默默的接過手中的藥草,聽着老頭不間歇的唸叨:“要不是爲了你這個短命娃娃,老夫哪用得着一把年紀還幹這等苦活?還跟你奶奶搶菜地,哎喲,老夫的老臉都丟盡了,都是你這個短命娃娃害得。你都沒看見你奶奶那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把老夫丟出去的模樣,還有你爺爺,悶葫蘆發起火來簡直是嚇死人了。不就是佔了他一塊剛剛翻過的菜地麼?有什大不了的?他天沒亮就拿着鋤頭翻地,老夫不也是大清早上山採藥?也不想想老夫跟你們程家非親非故的,救了你這個短命娃娃還得操心你這個短命娃娃不要那麼短命。要不是老夫心善,早拍拍屁股走人了,還來會頂着日頭陪你在這種藥草。哎喲,老夫都曬黑了...”
老頭黑沒黑程修是不知道,但程修知道這個老頭在小杏村有個綽號“黑臉神醫”。黑臉自然不是因爲老頭脾氣不好愛板着臉。相反,這老頭整日嘻嘻哈哈完全沒個正形。農家漢子哪個不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黝黑皮膚?老頭能被稱作“黑臉神醫”實乃小杏村衆村民的真實心聲。黑臉神醫再被曬黑?程修想,那是絕對不能見人的。村裏的小娃娃們肯定會從現在的被嚇哭變成被嚇死。
時至今日,藥圃已然成爲程修的私人地方。程家人從不去動那些藥草,總是遠遠的看着。黑臉神醫說了,那是留給程家小四保命的。爲了保住小四的命,程家人也會時不時的上山採些草回來給程小四。他們不認識藥草,反正程小四不要的丟到豬圈餵豬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