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聖治敦。
因爲靠近赤道,所以才這個時間,天就有點矇矇亮了,比其他地方的拂曉,至少早了半個小時。
城東,閩粵澳,馬路邊,有間名爲良友雀室的麻將館,看着鐵將軍把門,關秋月頓時就慌了。
“爲什麼,爲什麼關門了,不是說武爺的場子從來都不關門的嘛,難道是換了地方?”
她的臉色煞白,聲音都抖得厲害,身體也跟着顫抖,好像觸電了似的。
“武爺?我尼瑪,聖治敦這地方的爺可真多啊,還真是池淺王八多,廟小妖風大。
杜蔚國撇撇嘴,腹誹道。
羣
此刻,他就在關秋月不遠處,懶洋洋的靠着圍欄,嘴裏叼着菸捲,雙手還抄着兜。
看起來十分悠閒,只是他的眼裏,有莫名的寒芒不停的變幻閃爍着。
沒錯,這孫子還是跟着關秋月來黑市換籌碼了,當然不是爲了那點蠅頭小利,而是另有目的。
不過,他們來的並不是六爺的場子,而是城東武爺的地盤。
武爺跟六爺,都是黑市的龍頭,一個老巢在城西,一個在城西,號稱聖治敦雙壁。
不過他們各自的側重點有所不同,所以才能相安無事,勉強維持着脆弱的平衡。
六爺是來者不拒,大到軍火麪粉,小到喫喝用度,他什麼都收,也什麼都賣。
武爺則專精於錢,什麼美元,英鎊,法郎,還有黃金,白銀,港幣,籌碼,債券。
一句話,只要是跟錢相關的業務,他都收。
也是基於這個原因,才引起了杜蔚國的興趣,跟着關秋月摸了過來。
他這次蟄伏在聖治敦城裏,除了想引蛇出洞,想試試能不能把虺教和水蛭勾出來。
另外一個主要目的,就是想揪出影藏在暗處,企圖擾亂奎亞那貨幣體系的幕後黑手。
關秋月口中,這個專門換錢的勞什子武爺,應該就是他的白手套。
該說不說,關秋月這朵白蓮花也算是個福將了。
通過她,短短三天,不費吹灰之力,杜蔚國就把黑市兩巨頭的線索全都集齊了。
“山河兄弟,武爺的場子居然關門了,現在怎麼辦?”
關秋月六神無主,焦急的扯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打斷了杜蔚國的沉思。
“我怎麼知道?你肯定就是這裏?”杜蔚國不耐煩的甩開了她的手。
“肯定,我肯定就是這裏。”關秋月點頭,她的語氣十分篤定。
彈飛菸頭,杜蔚國眯着眼睛,掃了眼這間麻將館。
良友雀社,裝潢和名稱都是典型港澳風格,開在民宅筒子樓的上下兩層,大概能有300多平米。
地下還有半層密室,面積百平左右,裏邊修得跟銀行似的,裝着鐵柵欄形制的收銀櫃臺,應該就是還錢的地方了。
不過此刻整間雀社都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財物也都搬空了。
“嘖,這個什麼武爺,動作挺快,也有點能量。”
杜蔚國收回視線,心中暗忖道,其實,他心裏很清楚,爲啥雀社裏沒人。
就在幾小時前,他把黑市龍頭之一,六爺的勢力幾乎連根拔起了,還順便滅了一夥來自銀三角的D品販子,前後爆頭了近百人。
現在,小半個城區都戒嚴了,滿街都是軍警。
剛剛一路走來,要不是杜蔚國的眼力超凡,可以遠遠的發現路障,不斷調整路線,他們一早就被攔下盤查了。
這個武爺,既然能支起這麼大的攤子,必然是個消息靈通之輩,城裏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他肯定是收到風聲躲起來了。
不過這傢伙倒是果斷,動作也夠快,快到連杜蔚國都有些意外了。
收回視線,他淡淡道:
“關秋月,你把這個什麼武爺吹得這麼牛皮,神通廣大的,都能跟六爺旗鼓相當了。
那他不可能只有這麼一個場子吧?反正天還沒亮,我們再去別的地方碰碰運氣唄。”
“可,可是我只知道這處地方,還是田保華告訴我的。”
事關自己的小命,關秋月急得不行,都快哭了。
“趙哥,現在怎麼辦啊?實在不行,要不咱們就去六爺的場子吧,正好還有你的面子,也許他能給咱們出個高價。”
六爺那邊也收籌碼,不過壓價壓得厲害,別說溢出了,有時甚至連一比一都做不到。
“哈!還特麼出給你高價,六爺現在估計都變成六孫子了,大概率已經被關進了天牢,大刑伺候了。”
杜蔚國基本能判斷出六爺的後臺是誰,畢竟,奎亞那有這份本事的也就那麼幾家。
現在,糞桶蓋子被他親手掀開了,也相當於變向的表明瞭他的態度。
相信這些事都跟蘇離無關,他不會也不敢徇私,必然會一查到底,把黎家拉下馬。
“沒戲,六爺那邊也關了,他出門了。”杜蔚國順嘴胡謅道。
“什麼?他出門了?爲什麼出門?他去哪了?”關秋月驚聲尖叫,急吼吼的問了一連串問題。i
杜蔚國颳了她一眼,冷冷喝罵道:“你特麼算哪根蔥,瞎打聽啥?”
“是,是,我不問。
關秋月瞬間回神,連忙道歉,隨後低眉順眼,戰戰兢兢的問道:
“趙哥,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涼拌!”杜蔚國冷嗤道:
“別特麼套近乎,誰跟你是咱們?瑪德,你死不死關我屁事,折騰了大半宿,現在老子累了,要回去睡覺了。”
“噗通~”關秋月直接跪下了,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哀求道:
“你別走!求你了,幫幫我吧~~”
“哎呦!”
杜蔚國已經有了經驗,大腿發力一抖,關秋月頓時被彈了出去,狼狽的仰面栽倒。
不過這娘們的求生欲極強,馬上翻身起來,手腳並用,飛快的爬到了杜蔚國的跟前。
“求你,求求你了,看在我曾伺候過你的情分上,你就拉我一把吧。”
她雙手合十,一邊用力搓着,一邊悲切的哀求道。
黎明前的夜色格外靜謐,關秋月哭喊的動靜雖然不大,但是在死寂一片的環境中,顯得十分刺耳。
這會已經有幾個住戶被吵醒,來到窗邊查看了,杜蔚國的眉頭皺起,低喝道:
“麻痹,把嘴閉上,趕緊起來,你特麼是不是想讓整條街的人都出來看熱鬧?再整這出,老子現在就把親手你送到賭場去。”
“別,別,我,我起來。”
關秋月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啜泣戛然而止,麻溜的站了起來。
杜蔚國也不跟她廢話,轉身就走,關秋月也不敢說話,連忙撿起地上的手提袋,亦步亦趨的跟上。
幾分鐘後,兩人急匆匆的離開了雀社所在的這條街,關秋月喘着粗氣問道:
“趙,趙哥,我們現在去哪?”
杜蔚國大步流星的徑直走着,根本不搭理她,關秋月咬了咬嘴脣,硬着頭皮說道:
“馬上就天亮了,六九區那個住處,恐怕是回不去了。”
“啥意思?”
一聽這話,杜蔚國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眼中寒光閃爍,居高臨下的俯視着她。
“鯤鵬賭場在城裏的能量很大,這會估計已經查到我們的住處了,就算他們沒查到,田保華那個老王八,也肯定把咱們賣了。”
“哈!我們的住處?還咱們?”杜蔚國都被她氣笑了。
“關秋月,我跟你有雞毛關係?咋的?你這是訛上我了?”
小命難保,關秋月也是徹底豁出去了: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把當成逢場作戲的野雞,但是你畢竟跟我有了關係,這些事,賭場肯定也能查到。
他們手眼通天,行事一貫霸道,只要我被抓了,哪怕你是二等保鏢,也必然會跟着喫瓜落。”
丫的,赤裸裸的威脅,她的意思不言而喻,只要她被抓了,肯定會瘋狂的攀咬杜蔚國,拉着他一起下水。
而他,畢竟跟這娘們有過親密關係,這就叫黃泥爛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以賭場那邊行事無法無天的尿性,還真有可能不問青紅皁白,連他也一併收拾了。
杜蔚國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睛裏亮起危險的光芒。
“威脅我,關秋月,你挺有種啊,你就不怕我直接弄死你?”
“來,來!”
關秋月突然瘋魔似的挺起胸膛,梗起脖子,然後紅着眼睛,直勾勾的看向杜蔚國。
“你弄死我吧!反正我出不去,左右也逃不過個死,還不如死在你手裏,一了百了。”
“我尼瑪,厲害啊!”
杜蔚國的心裏直呼好傢伙,千算萬算,還是被這白蓮花給拿住了。
現在的天色都已經亮了,街上也有了零星的路人,他怎麼可能大喇喇的當街殺人?
更何況,關秋月還是跟他知根知底的關係。
當然,一切前提,都建立在杜蔚國繼續保持趙山河這個小號的基礎上,如果他換成煞神的大號。
那這就都不是事了,只要一個瞬移,人都有可能幹到月球上了,去哪找他?
略作沉吟,杜蔚國掏出煙盒點了根,緩緩呼出煙氣,沉聲問道:
“說吧,你到底想咋的?”
見他總算是鬆口了,關秋月瞬間感覺好像虛脫了似的,差點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
不過,她的眼睛裏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她賭對了,眼前這個如同牲口一樣的男人,終究不是那種心狠手辣的畜生。
關秋月努力穩住心神,抖了抖手裏的手提包:
“咱們之前的約定不變,這些籌碼不管最後換了多少,我只留1500刀,剩下的都歸你。”
頓了頓,她又繼續說道:
“只要你幫我離開聖治敦,那賭場那邊就是死無對證,無路如何也沒理由爲難你。”
“嘿嘿嘿~”杜蔚國撣了撣菸灰,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不僅得幫你換籌碼,現在我特麼還得送你送出聖治敦了?算盤打得挺精啊?”
關秋月的眼中閃過心虛,不過只是一閃而逝,馬上就被堅定和決絕取代了:
“趙哥,你別怪我,我也是實在沒轍了,說起來,這件事跟你也脫不了干係。
之前要不是你讓我,我也不會把這件事暴出來,現在,咱們倆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說到這裏,她飛快的瞄了眼杜蔚國的臉色,下意識的舔了舔嘴脣,才又繼續說道:
“我走之前,一定會盡心竭力的伺候你。”
杜蔚國咂了咂嘴,語氣有些感慨:
“嘖嘖,頭腦清晰,邏輯縝密,會威逼也會色誘,關秋月,你生錯時代了,早生晚生幾十年,你必定能闖出一番大事業。”
甩下一句莫名奇妙的話,彈飛菸頭,杜蔚國邁開長腿就往前走。
“天已經亮了,咱們現在去哪?”關秋月顧不上咂摸杜蔚國說的話,惶急的問道。
“我餓了,找地喫飯!”杜蔚國連頭都沒回。
天光大亮,聖治敦又開始下雨了。
城北郊,緊挨着河邊,有獨門的小院,門外還倒扣着一艘破舊的漁船,典型的漁家住處。
此時,一股獨特且濃郁的魚香味,正不斷從小院裏飄散出來,直鑽鼻子眼。
“噗~”
正堂,杜蔚國大馬金刀的坐在餐桌前,長嘴吐出一根白森森的魚骨,滿意的稱讚道:
“嗯,不錯,用鐵鍋燉的方法來整治紅鱒魚和海鱸魚,別有一番滋味,老田,你挺能琢磨啊?”
“嘿~”餐桌旁,田保華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抹了抹額頭的汗水,點頭哈腰的湊了過來,討好的回道:
“趙爺,我就是個廚子,也不會幹別的,您愛喫就好。”
老話說,狡兔三窟,這個漁家小院,就是老江湖田保華提前預備的藏身處,還是其中之一。
杜蔚國也是廢了一番手腳才找到,也幸好他的幾個同夥,關秋月大都認識。
此刻,田保華的動作有些蹣跚,他的左腿瘸了,大腿血淋淋的,上邊插了把殺魚刀。
“趙爺?”聽到他的稱呼,杜蔚國似笑非笑的戲謔道:
“可別,聖治敦的爺太多了,老田,你還是接着叫我老弟吧。”
“不敢,不敢!”田保華渾身暴汗,手都擺出幻影了:
“趙爺,您是能跟六爺稱兄道弟的大人物,我可不敢在您面前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