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雲太後 第九章（四）

雲兒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不曾有過那種期盼的心情了，先皇駕崩之後，在她生命中佔有最重要位置的就是羽兒了，爲了輔佐他成爲一個出色的帝王，她願意傾盡所有，甚至生命。  如今幾個子女皆已長成，羽兒在張居正的輔佐下也逐漸成長爲一位有思想、有抱負，可以治國安邦的帝王，自己終於可以安下心來，開始享受自己該享受的生活。

一聲清脆的杯盤打破的聲音把雲兒驚醒，她看到珮兒暈倒在地上。

“珮兒！”雲兒忙不迭地叫着，“夢蘿！璃霜！快來人！”

夢蘿和璃霜把珮兒攙了起來，珮兒尷尬地紅了臉：

“太後孃娘恕罪……”

雲兒擔憂地看着珮兒：

“今兒個是第二回了吧？身子不舒服？”

珮兒低着頭囁嚅着：

“太後孃娘……”

雲兒對珮兒這種支支吾吾的狀態感到不解：

“珮兒？有事儘管對哀家講……”

珮兒紅着臉，怯怯地低語：

“太後孃娘恕罪……珮兒怕是……怕是有了……”

雲兒揚了揚眉毛，她等着珮兒繼續說下去。

珮兒更加羞愧，她幾乎要流下淚來：

“珮兒想是懷了龍種……”

雲兒聽到“龍種”二字，驚異得說不出話來。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面前這個生得秀美端莊的丫鬟。  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珮兒見雲兒不說話，以爲觸怒鳳顏，她覺得無地自容：

“太後孃娘請恕罪……珮兒自知身份卑微，不配懷有龍胎，只是……只是……”

年輕地珮兒沒有經歷過這種窘狀，也不知如何答覆才能讓雲兒理解自己的苦衷。

“何罪之有！”雲兒不僅沒有動怒，反而驚喜異常。  “這是好事兒！皇上現今只有一位皇女，龍脈並不旺盛。  希望珮兒你能爲皇上誕下皇長子！待哀家和皇上商議之後，便會冊你爲妃……”

珮兒含着淚，並沒想到自己的命運將由此發生巨大轉變。

“夢蘿，去傳太醫來給珮兒診脈。  ”雲兒高興得合不攏嘴，“璃霜，給珮兒先安置一下，讓她好生養着。  叫御膳房那邊多燉些補品來……”

珮兒被璃霜攙扶着起身，眼中閃動着期盼的光芒。

朱翊鈞一到慈寧宮就看到雲兒笑容滿面地安坐在鳳椅上。

“不知母親有何要事與兒子商議？”朱翊鈞見雲兒一直在笑，不禁多問了句，“是何喜事讓母親如此高興？”

“皇上真是……”雲兒抱怨道，“皇上喜歡珮兒也不和哀家提一下，難道皇上還要難爲情麼？”

朱翊鈞皺着眉毛，並不明白雲兒的意思：

“不知母親何意？”

雲兒認爲朱翊鈞還是有些靦腆，便隱晦地提醒：

“皇上既然喜歡珮兒。  哀家也不便留她於慈寧宮，皇上冊她爲妃子便是……”

朱翊鈞擰着眉毛思索着：

“母親……不知珮兒是何人？”

雲兒臉色大變，她這才覺得事情不妙！皇上並未對珮兒動了真情，他居然連珮兒的名字也記不得！

珮兒得到雲兒的傳喚，怯怯地上前：

“奴婢參見皇上！”

朱翊鈞轉過頭去，直到看到這個陌生地熟悉臉孔才稍稍喚醒他的記憶。

“喔……是侍奉母親地宮女……”

雲兒以爲皇上已經想起：

“如今珮兒已懷有龍胎。  哀家希望皇上擇日冊封她爲妃……”

朱翊鈞不假思索地回絕了雲兒：

“龍胎？怎會如此？朕不記得！是不是出了紕漏？”

朱翊鈞這句話嚇住了珮兒，她哀怨地看着皇上，有太多委屈。

“皇上！”雲兒嘴角的笑容旋即隱沒，她對兒子的推諉感到痛心，“哀家已經查過，皇上臨幸之事皆有記錄，不會有任何疏漏……”

朱翊鈞見搪塞不過去，只好勉強接受：

“母親，孩兒政務繁忙，怕是忘記了……”

“哀家現在幫皇上想起……既然皇上已經想起。  冊妃之事也就不必再耽擱了……”雲兒平靜地說着。

“不可！她是宮女！怎可冊妃！朕怎會要宮女生的龍子？”朱翊鈞又決絕地拒絕了雲兒的建議。

“別忘了！你也是宮女的兒子！”雲兒冷靜而悲憤地說着。

這話像晴天霹靂。  霹得朱翊鈞殘破不全。

是啊！身爲天子，身爲大明江山的帝王。  自己也不過是宮女地兒子！

朱翊鈞見雲兒的臉色由開始喜悅的桃紅，轉爲悲傷的蒼白，直到現在淒厲的灰暗，馬上知道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一句不加考慮的話刺痛了自己的母親隱藏在內心深處不願觸及地部分。

雲兒呆呆地看着兒子，悲哀過去之後更多的是心傷。  羽兒，枉我生你養你教你愛你，我傾盡所有的愛和撫育居然還是抹不去身份卑微帶給你的陰影！你抗拒我曾爲宮女的卑微身份，就如同我牴觸自己曾爲宮女卑微的過去一樣。

“請母親恕罪！”朱翊鈞並不是怕雲兒發火，而是知道自己剛纔地確是言辭過激了，“孩兒錯了，孩兒頭腦混沌，胡言亂語，請母親賜罪！”

雲兒輕輕地揮了揮手：

“罷了……哀家累了……”

朱翊鈞忐忑不安地請辭：

“那孩兒先退下了，母親好好安歇。  ”

雲兒看着朱翊鈞倉惶“逃離”的背影，悲痛萬分。

羽兒，翊鈞，皇上，難道身份地位的高低是你與我隔閡的源頭麼？你親近陳太後，僅僅是因爲她是正宮的尊貴身份？你只稱呼陳太後爲母後，是因爲對她的尊敬，還是在你心中只承認她纔是嫡親的母親呢？

“太後孃娘……”珮兒看到神情恍惚的雲兒，不由得上前喚了句。

雲兒看着因爲剛纔朱翊鈞的翻臉不認賬而飽受打擊的珮兒，心酸地拉住了她地手：

“珮兒，哀家一定會讓皇上給你應該屬於你地名分！”

珮兒跪了下去：

“謝太後孃娘恩典。  ”

“快起來，免得動了胎氣。  ”雲兒心疼珮兒，扶她起身，“下去歇息吧！哀家想一個人靜靜。  ”

珮兒，我想給你名分，卻不知能不能給你幸福。  即使我是皇上的母親，也不能左右他地思想和情感。  現在的皇上完全不同於先皇，他有着先皇沒有的魄力和膽識，也從未有過先皇的仁慈和善意。  先皇那麼重視親情，一直維繫着幾乎安定的家庭關係，他愛得太深太重；而皇上對這一切太漠然，他追逐的是恣意妄爲的生活，他不會輕易去愛和付出。

不知珮兒你今後的路會如何？會不會像我一樣母以子貴，那全是你自己的造化了！因爲世上再沒有溫和柔情的朱載垕，有的只是冷漠自私的朱翊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