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到,竟然會在愛拉河畔看到他,因爲他一貫忙碌,而我此時此刻之所以來到這裏,是爲了告別。
我曾經在這裏放下一片寫滿愛意的樹葉,宣誓如花歲月裏,那一段突然綻放的愛情,以及,我願意成爲他的女友的強大決心——之前我並不瞭解他,但是,去他的,愛情要什麼瞭解!當他吻着我時,我感覺到了幸福,前所未有的巨大幸福,那便夠了!
那一段愛情給我留下了無以倫比的甜,以及,千瘡百孔的傷。
我從不後悔曾經的付出,卻不打算繼續睜着一雙充滿霧氣的迷惘的眼,徒勞地、哀怨地、悽悽切切地、徘徊難捨地一次一次回頭回望,所以,必須重來一趟,看物事變遷,觀風雲無常,以此,
親手把那些曾經美好的過往,一一埋葬!
然而,帶着強大的決心前來,卻拗不過命運的輪轉。心裏尋思着放手放下,迎頭卻又再看到他,在那日光中,那碧樹下,那一塊高高凸起的,我常常在上面無聊又無聊地甩着雙腳的青石旁……
想要轉身,目光卻彷彿上了黏膠,無法挪動分毫!
他本是站在峯頂讓人不能目觸的光輝燦爛的人物,此時卻是如此安靜,斂去了一切奪人的神採,身形淡淡落寞。心底有種潮溼的意蘊翻湧,我發現自己的韌力和堅持,其實遠不若自己曾經以爲的那樣多。
一陣風過,遙遙地,幾片樹葉隨風零落,落在他的肩頭,透着一縷泛黃的暗褐,他沒有動,似乎,根本也沒有察覺到自己身周,有外物光臨。如果走前幾十步,伸手,便可以拂下他肩頭的落葉,然而,我們中間有藍色的隔離板,更有許多我無法說服自己去坦然接受和靠近的生活的隔膜。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一直站在這裏,站多久,看多久,然而,一隻溫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拽在掌心裏搖晃,隱約聽到大歪對我說:“西西,時間差不多了哦!回去太晚,我媽又該嘮叨不休了……”
膠着的視線終於是伴隨着身體的搖晃徐徐剝離,我吸氣,努力地調回目光,看向大歪,微笑,說:“好的,我們走!”任由他拉着手,徐徐地轉身,朝着另一個方向走去。
又有樹葉零落,落在大歪肩頭,我抬手,輕輕幫他拂去,輕而易舉!
人與人之間,有些距離與距離的差別,就是如此而已!
一個女子匆匆地從側面斜穿而來,腳步太急,差點直接撞上我跟大歪。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旁邊閃避,待穩住身形,抬頭望了一眼,忍不住脫口叫了一聲:“明蘭!”發現這個斜刺兒裏突然殺出來的穿着藍色羊絨大衣的漂亮女子,居然是明蘭。
明蘭停下,表情亦是十分驚奇,旋即抬頭看我,笑容滿面,說:“天哪,西西……”幾乎是立刻,她的眼睛便盯住了我和大歪緊握的雙手。
一瞬間,沿着那道目光,我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種類似於電光透膚而入的寒涼,立即鬆手,卻感覺到一股溫和而堅定的力,沿着掌心而來。
大歪同學抓緊了我,根本不容掙脫,十分隨意地說:“好巧啊,明蘭!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們、我們公司在這邊開發別墅,這次是專門過來簽署一個、那個……質量工程合同……”明蘭看着大歪,表情極不自然,幾乎帶點口喫狀地說出這句話,跟着緩了緩神,急急地說:“我有緊急的文件拿給梁先生簽字。你們稍等,我們找個地方說話……”轉身,急急地朝着河畔跑去。
原來,那個傳說中高價拍下這片土地,預備開發成河畔別墅的人,竟然是梁湛!難怪,他可以那樣悠然地坐在青石畔,以某種遺世獨立的姿態,獨自面對愛拉河。
在我的印象中,梁氏好似一直都以進出口爲主業;況且他近年來的主要精力又一直放在非洲,爲什麼專門跑到這個南方偏遠的小城市當起地產商來了呢?
心底有個隱約的答案閃爍,我發現這樣的思考問題太過喫力,甩甩頭,阻止自己繼續進行這種無意義的聯想,卻聽到大歪問我:“梁湛似乎就在附近。你看……我們到底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呃……”我喫驚地抬頭,看了大歪一眼,看到他的眼底有種含帶憐憫的了悟的溫和。
這個可惡的傢伙,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表現得這般善解人意,這般讓人難過?
我吸氣,想了想,揚臉,看着他笑,說:“如果他願意過來打個招呼呢,我們就權當給他面子,陪他說兩句話也無不可。但是似乎,沒有必要專門過去吧……”
大歪看了我一眼,點頭,說:“那我們還是回去吧……”
“你不等明蘭了?”我吞口口水,小心地問:“明蘭方纔好像說,要我們等她喫東西……”
“她應該很忙吧!”大歪的語氣極淡,聽不出情緒,片刻,再次看向河畔,卻跟我說:“梁湛過來了!”放開了我的手,朝着河畔的方向迎了過去。
我輕輕閉了一下眼睛,默立片刻,終於伸手,輕輕扯動脣角,把臉部的肌肉用力往上堆,慢慢把笑容調到適合,亦跟着轉身,看到梁湛果然是跟在明蘭身後過來了。
他一向都能把衣服穿得極度地合體好看,尤其是……黑色的風衣!走在月光下,便有種出塵的味道;走在日光裏,則又隱帶三分沉肅。
我的櫃子裏,似乎還有一件類似的風衣。許久沒有清理衣櫃,也許回去後,該整理整理,什麼時候,把多餘的衣服找出來,都捐贈了吧!
走到近前,梁湛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從我面上掠過,看不出悲喜,走到大歪身邊,卻露出了十分合度的溫暖的笑容,同大歪握手。
我亦自然地邁步上前,並不刻意避開他的目光,聽到他對大歪說:“多年前同姜先生曾有一面之緣。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姜先生應該是明蘭的校友?真是幸會!”
居然是以這樣一種身份和方式相見。我下意識地看明蘭,聽到明蘭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急急地解釋:“是的,我跟大偉和西西都是校友。大偉他、他是西西的……男友……”聲音越說越低,帶着種小心翼翼的畏怯,旋即走過來,挽住我,說:“這就是……”
“魯小姐,幸會!”梁湛不等明蘭介紹完畢,已經伸手向我,臉上笑得如沐春風,看向我的目光卻帶着某種難以言述的鋒利的觸感。
多麼榮幸啊!好像是生平第一次,被他喚作“魯小姐”呢!
我抬頭,迎上他的目光,亦笑着把手伸向他,笑笑地說:“明蘭一定是忘記了,我可是梁太太的
心理醫生啊!原本就同梁先生有些淵源的……”早已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媛媛,卻當真是第一次面對面說到“梁太太”三個字,一瞬間,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原來很多東西,真的並不是只要懂得,便可以輕鬆消化。在過去的四年中,我幾乎從沒有離開過媛媛,對於他與她之間身份的認知,早已在心底深處,一遍又一遍強化,然而似乎直到此刻,當着他的面,叫出“梁太太”三個字,才真正覺出了這三個字中間深藏着的深刻的哀涼。
他的手指,終於一分一寸上前,纏住了我的手指,指尖充滿溫度,帶着輕微的輕顫。握手的力度不大,有種溫柔的纏眷意蘊,聲音傳遞過來,卻十分地冷靜冷淡:“這些年,全靠魯小姐辛苦照顧媛媛!”
我們之間永恆的話題啊!
以後,怕也是唯一的話題了吧?!
我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輕輕握了他的手一下,鬆開,抬頭,笑着說:“真覺得我辛苦,就拿出點誠意來答謝吧!”
他笑着說:“想要如何答謝,便請魯小姐賞臉發話!”
我不知道爲何,這一瞬間,忽然有種強烈的衝動,幾乎是想也不想地衝口說:“你幫我從水裏撈一片樹葉上來吧……要寫過字的那種!” 話說出口,變了臉色。
不,我並沒有後悔過,從來從來也沒有後悔過,彼年彼月,在樹葉上寫下一行字,放在水裏飄。這並不是我心裏真正想說的話。可爲什麼,幾乎是毫不猶豫便出口了呢?
他的目光一閃,卻笑笑地說:“魯小姐說笑了!”
我在心底擦把汗,亦笑着說:“的確是在說笑!”
抬頭,彼此對望一眼。
他的眼神深得望不到邊,將我的眼神全然淹沒!
我看不懂他眼裏的情緒,一如,不能分辨方纔握手的片刻,漫在他指間太過纏綿難解的雋柔味道。
明蘭見我倆說話說個不住,臉露詫容,隨即微笑着說:“多麼難得啊,大家居然在這裏遇見。等料理完了事情,不如一起用個便飯……我請客!”
梁湛看我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微微蹙眉不語,似在衡量事情的輕重緩急。
大歪卻已經笑笑地開口說:“真不好意思,我媽說了今天要親自下廚款待西西的……不如我們改天另約時間?”伸手,笑笑地,又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動了動,有種掙脫的衝動,抬頭,卻發現梁湛的神態已經瞬間恢復如常,說不出地溫靜坦然,風度翩翩,微笑着說:“正好我這裏有件要緊事急着處理,今日確是不巧!”
當然,在他的心目中,沒有什麼東西比料理工作方面的事情更加重要,一貫如此,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本欲抽出的手,就此定住,我抬頭看他,亦笑笑地說:“是的呀,答應了長輩回家喫飯,可不好輕易更改!今日果然是不巧!”
明蘭抬頭看向大歪,眼神複雜難辨,許久,喃喃地說:“姜家伯母的手藝一定很好,我想無論哪家餐館也定然做不出那樣的好菜!”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一瞬間,竟從她的話中嚼出了幾分略含豔羨和悔意的嘆惋的味道。
本以爲這些年,媛媛跟着我遠赴美國,她如願追隨梁湛,鞍前馬後,彼此形影不離,該是十分地稱心如意,看這情形,卻似乎同大家的預計猜測頗有出入。大致……還是因爲梁湛不肯離婚的緣故吧?!
這一潭子水,實在太深太混,及早抽身方爲正確之道。
我想了想,決定還是再提醒明蘭一聲,當下看向梁湛,微笑着說:“前兩日接到何太太的電話,似乎有把媛媛送過來的打算!”
梁湛看定我,不語,靜默片刻,方笑着說:“如果媛媛願意來中國,我想,一定是爲了看你!”脣角漸彎,一抹笑意深深地蔓延開去。
老天!
這話說得……
這笑容之有深意得……
我跟媛媛之間的感情,可不容許被人這樣肆意惡意地歪曲。
我咬脣,狠狠地瞪着他,說:“說得真對!媛媛一向最聽我的話。她不來則已,若是來了,定要使出十八般武器,叫你好看!”說出來,還是覺得分量不夠,完全不足以形容我心底深處張牙舞爪的憤怒。
明蘭臉上的詫色卻是更濃,低聲提醒梁湛:“對方在等合同!”
梁湛終於斂去笑容,將手伸向大歪,誠摯地說:“改日找時間再聚!”
大歪終於不得不放開我的手,同梁湛握手,亦笑着說:“來日方長!”
兩個男人握過手之後,便各自掉頭離去。明蘭快步地跟上樑湛,我跟上大歪。
大歪一直悶頭走路,不復陪我出來時的輕鬆愉快。
我又是跟着他,一路小跑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出一程,終於忍不住大聲說:“姜俊偉同志,你丫的究竟耍的哪國大少爺脾氣?”
大歪站定,不語,許久,方一字一句說:“我好像有點猜出來,究竟是誰買了你家的舊房子,還有……梧桐居!”語氣裏很是挫敗。
我忍不住狠狠擂他一拳頭,說:“那又如何?”
“嗯?”他抬頭看我,臉上的表情很是不解。
“如果一個人誠心待我好呢,哪怕只是給我一棵針,一根線,我也會感念他的心意,會很快樂!反之,如果一個人心裏有太多的東西,只願意分給我一角,哪怕這一角大得像座金山,它也依舊只是一角……我爲什麼要喜歡?”
大歪遲疑地看着我,遲疑地問:“你不打算……?!”
“現在,我只打算喫你母親用心爲我做的飯!因爲,我能從這飯裏品出真誠的味道……”我抬頭看他,真誠地笑。
“可是我以爲……”
“我還愛他!”我終於轉身,認真地看着大歪,一字一句說:“可是愛,不等於妥協和放棄。我得首先……活得有我自己的對不對?”話說出口,覺得鬆了一口氣。不知這到底算不算是一種對自己愛意去向的告白;不知這到底算不算是一個……好的時機?
“當着我的面說愛別的男人,你也不怕我喫醋!”大歪低頭沉思片刻,終於抬頭吼我,表情夠誇張,果然是一副要多喫醋有多喫醋的猙獰模樣。
我笑:“那正好,今晚你老媽做菜的時候,可以省醋了!”終於又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跳,往前跳……
自從發現他就是傳說中圈下愛拉河的那個無良開發商的那一刻起,我當然也如同大歪一般,立即明白過來,究竟是誰買下了我家的舊房子,以及,梧桐居。心裏到底是有幾分欣悅的,畢竟知道,在這離別的四年裏,那個男人待我,到底也不是全然無心!
我雖然從不介意在自己認定的愛情裏孤身奮戰,但如果讓我發現,在這段愛情裏碰得頭破血流的,不止我一個人,當然更好!
上帝原諒我,我就是這麼一個凡俗的人,落水的時候,發現原來不止我一人落水,即便境況無分毫更改,也依然能讓我不自覺的,從心底生出某種私密的欣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