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飽嘗遠離父母,獨自蜷在角落裏舔舐傷口的孤單滋味,所以,對於親情,一直都有着異於常人的渴求和嚮往。有一天,抄錄詩詞的時候,看到一句“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一瞬間,覺得無限感懷!
即便如此,對於這句詩的認知和評價,依然直到某些最終的分離時刻,才終於漸漸在我心中明朗起來,哀……
……
接到大伯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參加一個重要的國際學術會議。
腳傷已經恢復了,課堂教學也開始漸入佳境,每天從講臺上看下去,看到一張張年輕而渴求知識的臉龐,總能體驗到某種欣悅,逐漸意識到——能夠有一種途徑,把自己知識和觀點傳遞給他人,原是一種極爲難得的幸福。
大歪同學終於是買好了房子。在這個房價昂貴到令人咋舌的首都,這位幸福的寶貝大少爺也依然通過“啃老”的途徑,十分輕鬆地在公司隔壁買了一套三居室的住房,便連裝修都有表姐替代操心了。我有心幫忙,卻完全找不到插手的機會,每次總被他表姐推出來,笑笑地說:“你倆工作都忙,有空還是多照看自己好了。我姨媽給的錢夠多,什麼事情都好辦,你們就別操心了……”
我是真的很希望能夠做點什麼幫助他,不僅因爲他一直關心我,更因爲此同學身上那一份難得的體諒心。比如某一個夜晚,他明知道有一個十分蹊蹺的人送我回學校,卻硬是有本事忍住了,什麼也沒問。從接到我開始,便只問我爲何受傷,傷情如何,扶着我回宿舍休息,始終沒有抬頭看我的身後,也沒有問我一句多餘的話。
我很感激!因爲那一刻,雙腳有種踩在刀鋒上的刺痛,我怕他一問,就會撕破了我內心的怯懦,我就會忍不住淚流滿面。
然而,他如此可愛,什麼也沒有問,於是,我便什麼也沒有說,靠着他,慢慢一步一步往宿舍挪,不回頭,不後退,堅持向前,一直向前,直到所有隱忍的淚意都淡化在了午夜柔潤的月之光暈間……
在此期間,我親愛的章靈娟同學已經十分悠哉地跟着她的新婚丈夫繞過半個地球,從美洲飛往歐洲,把大疊炫耀幸福的照片,毫不保留地通過電腦,一股腦兒統統砸給我,每次都不忘在郵件裏加強一句:“速速結婚!”
我笑,回一封郵件過去:“你給我介紹一個跟你家老方一樣有錢的男人,我立馬就嫁!”
她回給我一個字:“俗!”
我入校不久,在高校尚是助教的身份,但仗着英語不錯,讀書期間下的功夫也紮實,一篇關於恐懼症治療實證模型研究方面的論文投到一個在北京舉辦的國際心理學論壇組委會之後,十分有幸地成爲了我們學院唯一入選的論文,最終,受學院委派,外出進行交流。
這是我脫離科研團隊,第一次獨立參與國際高端學術討論。頭兩天是綜合性論壇,我聽着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們眉飛色舞,用帶着各種不同國家口音的“英語”進行交流,感覺十分有趣,觀察專家的樂趣勝過了討論內容本身。第三天則是各個分領域的專家進行小組交流。
坦白說,治療媛媛的過程中總結出來的許多東西,雖然是從個案出發,但我十分幸運,好像從一開始就找對了方向,經過多種方法交叉驗證,最終證實,整個治療方案和思路都具有很強的研發和推廣價值,引起不少人的關注。
在我拿着講稿說到一半的時候,感覺到了口袋裏手機的震動。實在不適合看電話,於是忍着沒理,然而心裏卻像是被塞入了一片烏雲,十分地壓抑沉悶。好不容易唸完稿子,手機又一次震動,我總覺得心裏不安,顧不得再討論,匆匆離開會場,結果接通電話,聽到大伯用暗啞悲傷的聲音跟我說,堂姐和堂姐夫鬧彆扭,堂姐小產,導致大伯母第二次腦溢血復發,搶救效果不佳,目前已屆彌留……
我的眼淚幾乎是頃刻間便湧了出來,站在會廳的通道中間,抬頭看着上方的圓形穹頂,握着電話,忽然有種天地蒼茫的虛無感,定了定神,說:“大伯您節哀……”一邊想辦法安慰着大伯,自己的語聲卻是越來越哽咽,越來越哽咽——我從小到大都對大伯和大伯母尊敬而疏離,心中有着“外人”的認知,有着不動聲色的防備和抵抗,便給自己加上了一層又一層厚厚的殼。回國已經數月了,一直忙着找工作,找房子,找朋友,一直沒來及回家鄉,想不到……
我知道遇到這種事情,任何安慰的話都比不過實際地提供錢財有幫助,好在這一次,我已經有了足夠的經濟實力,可以不必再向外人求助。
幾乎是一路流着眼淚回到宿舍,我把銀行卡全部取出來帶在身上,匆匆收拾行李,匆匆訂好了回家鄉的機票,處理好所有事情,方纔打電話跟大歪說了情況。
大歪一邊安慰我,一邊抱怨:“你就訂了一張機票?真的沒順便給我訂一張?其實我回國後,也還一直還沒來及回家見我媽……”結果,此同學立即請假,也訂了當天的機票,只是無論如何買不到跟我一個航班的機票,晚上陪着我到機場時,鬱郁地說:“你不是一直說從來沒機會跟我一起回老家?我原先早就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這一次,我們要一起坐飛機……”
原來他如此有心。我的心中一時溫暖不已,終於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說:“就算這次我給你訂了票也不算。你真打算彌補我啊,就必須親自打電話約我,然後我再考慮看看,到底給不給你這個機會……”抬頭看着他的笑臉,心底頓時寬鬆不少。
回到家鄉,大伯母果然是不行了,已經完全沒有了意識,躺在病牀上,上着呼吸機,奄奄一息。而意外的是,大伯家居然遷居了,搬了好大的房子。問起來,原是有人看上了我家那套舊房子,說是路段適合,有特殊用途,便用幾乎兩倍大面積的新房跟大伯做了置換。
我聽得一時發愣。原來一個人的成長印跡,竟然可以因爲這樣一個微小的理由便被徹底抹掉。不過離開了短短幾年,再次回來,竟然就再也找不回那套小時候支撐自己不斷努力奮鬥的蝸居;那些標註成長的舊日時光!
堂姐小產虛弱,又看到大伯母命在俄頃,明知道此時流淚會傷眼睛,卻無法遏制,躺在牀上,整天哭得像個淚人。
連續回家三天,我把大伯替下來,醫院家裏兩頭跑,前前後後忙出忙進,始終不見堂姐夫,問起來,才知道此次事件的起因竟然是堂姐夫有了外遇,被堂姐撞破,兩人當場廝打,才導致小產,繼而氣得大伯母病發。
我想起當年初見堂姐夫時,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怎麼都不敢相信會出這種問題,連連追問。大伯忍不住老淚衆橫,哭着說:“前幾年,你姐一直沒有孩子,到處醫治,有時候兩個人互相抱怨,就有了些嫌隙。今年好不容易才懷上了孩子,誰知道……”
“所以嶽母快死了也不露面,老婆小產了也不管?”我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怒火,一陣一陣,咬牙切齒地說:“把那人渣的電話給我。今天他要敢不出現,我剁了他……”電話打過去,卻已經停機了。我想想不甘心,繼續把電話打到他們單位,卻說是請了病假。
一個人自私起來,竟然可以涼薄到這種程度。我想起當初結婚時,堂姐跪在地上,一條一條擦拭實木地板,一分一寸地期待着未來生活的光亮……前後纔不過幾年光景,怎麼就走到這個地步了呢?
堂姐夫在當地是個公務員,好歹也算是個找得到廟號的人。我想了想,準備寫信,給當地婦聯和堂姐夫單位的領導反映情況,不料堂姐聽說後,拉着我的衣袖不停地哭泣,哀哀地說:“西西你不能寫信。萬一寫了,我怕他的前途受影響;更怕他、他以後真的再也不回來……”
我怔住,抬頭問她:“你還希望他回來?”
堂姐嚎啕大哭,拼命地搖頭,來來回回卻只說一句:“你不能寫,千萬千萬不能寫……”
我抱住她,無法說話。
我研究心理學,所以習慣從人的本心出發來尋找矛盾的源頭,尋找解決之道,然而見得越多,便越感到茫然。人心是如此地柔軟而善變,又如此地容易摧折。看着別人的故事,勸別人總是簡單,落在自己頭上,卻每一刀都可以見血。明白事理是一回事,當真身臨其境處理起來,何其艱難!
大伯母在當天臨晨斷了氣。最後離開人世前,不知什麼緣故,竟然睜開了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裏霍霍有聲,卻已經無法說話。那一瞬間,我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了某種永恆離別的痛楚,心中有種不住下沉的悶頓,不敢猶豫,立即上前握着她的手,含着淚水,堅定地說:“大媽,我會照顧大伯,會照顧我姐,會替我姐爭氣,您放心吧……”似乎看到她的眼中透出一抹光亮,然後那光亮,瞬間隕落……
這是生平第一次目睹至親之人的死亡,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摸到了生命的脆弱——相對於永恆的歲月來說,我們每個人,原來真的只是其間微不足道的一個匆匆過客,走過,消失,甚至無法留下一道最最淺淡的印痕!
大伯和大伯母都是尋常工人,一輩子安貧守困,不出風頭,所以大伯母的遺體告別儀式也準備得十分簡單,沒有驚動太多的人。不料臨到儀式舉行前半小時,竟然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送來了不少財物和花圈,有許多還是從沒打過交道的人。
我起初十分詫異,待到大歪的父母攜着極大的花圈,親自過來祭奠,許多人湧過來跟他們親切地打招呼,我方纔慢慢回味過來,敢情方纔來的那許多人,都是衝着大歪父母的面子?!
他們夫妻兩口子在當地辦企業,據說是從賣蘿蔔乾起家,直到辦了一家很不錯的食品加工廠,後來又陸續搞了些工程承包,算是一個本土崛起,頗有聲勢的民營企業家,上過當地的報紙和電視,在地方上,也算得風雲人物。我小時候便遠遠見過他們,卻從沒有跟他們說過話。實在料不到……
大歪的父親表情沉肅,直接走上去跟大伯握手,而他的母親,更是毫不避嫌地上來便挽着我的手,和藹可親地安慰我,說不管出了什麼事兒,他們都會是我的堅強後盾。
有後盾自然是好的,可問題是,問題的問題是,他們這樣毫不徵求我的意見,上來就一副自動把我視作“準兒媳”,把大伯視作自家親戚的架勢,驚動了這許多人,將來萬一……其實不是萬一,而是到目前爲止,我壓根兒就沒考慮過成爲他們家兒媳婦這件事兒……一口鮮血從胃部直接漫到咽喉,我抬頭,無力地看了大歪母親一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掉過目光,冷冷地盯着站在一側的大歪,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暗示他:“大歪你給你我等着、你給我等着……”
他愁眉苦臉地看着我,輕輕攤手,表情裏的意思很明確——我也沒有辦法啊!
此後,有大歪的父母做主,所有大伯母的後續一切安葬事宜都有人出來張羅,我被完全架空。
大歪的母親一直任勞任怨地陪着我,挽着我,十分憐惜地看着我,溫和地說:“看你瘦成這個模樣,做學問原本就辛苦,家裏又出了這麼大的事兒,真是難爲了你。大偉這孩子也是的,回來這許多天,一直瞞着我們,要不是他曉雲表妹上醫院檢查,正好看到你,我們都不知道你回來了。你別急,一切有我們。等事情料理完了,回到家裏,我給你好好燉點湯補補身子……”跟着便十分確定地告知我,他們得知我返京的機票訂在後日晚上,已經在家裏爲我收拾好了房間,待料理好了大伯母的事情,便接我到他們家小住兩日。屆時,大歪的n個表姐和表妹也都會在“家裏”陪我聊天,如此,想必我悲傷的心情便能得到有效緩解……
如此善體人意又細緻周到的安排!
大歪那n個熱情洋溢等待着我的表姐表妹……
兩年前,只一個他的姜曉雲表妹來了加州一趟,就把我們倆的關係徹底抹黑歪曲到無法自辯。如果此番再輪流被這樣一羣熱衷八卦的女孩子深入圍觀打探……
我僵在大歪母親的親切關懷中,連開口說句“謝謝阿姨”都覺得乏力。
神啊,讓我暈倒吧,請讓我暈倒,直接暈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