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暗自懊惱,怨自己不該上來,幹嘛不硬着心腸拒絕白公公,討這份苦差使,爲大哥求情也不差這一天,避過大姐的氣頭多好!
他一邊自己埋怨着自己一邊往上走,慢慢磨蹭,終於還是上了樓,到了屋外,輕輕咳嗽一聲。
裏面傳來雪妃的怒斥:“誰啊,還不滾進來,在外面咳嗽什麼,嗓子癢找東西磨一磨!”
方懷義撓撓頭,大姐生起氣來還是那麼嚇人,六親不認,誰都敢罵,他心下發麻,卻只能硬着頭皮進去,否則,大姐的火氣會更大。
“大姐,是我。”他慢吞吞的道。
“進來!”雪妃哼道:“還要我出去請你進來不成!”
方懷義忙推門進去,一邊說着:“那我進去了,大姐。”
他進了屋,只見雪妃一襲雪白宮裝站在窗戶前,抱着雙臂冷冷瞪着他,目光像釘子一般直刺他雙眼。
“大姐”他陪笑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瞧你那瞧樣,好像我能喫了你似的!”雪妃冷冷斥道。
方懷義撓撓頭,訕笑道:“大姐爲何大動肝火,你的傷還沒好吧,不能這麼生氣的,有什麼事,吩咐我一聲就是了。”
雪妃冷笑道:“我的死活你們關心嗎?”
方懷義忙道:“大姐何出此言!”
雪妃冷哼一聲,道:“老大怎麼樣了,死了沒?”
方懷義忙笑道:“大哥受了點兒傷,現在正躺在牀上養着呢,大姐放心,沒有性命之憂。”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雪妃冷笑,哼道:“是李先生打的?”
方懷義搖頭:“不是,李先生封了大哥的穴道,咱們想幫忙解開,結果幫了倒忙,反而傷了大哥。”
“活該!”雪妃哼了一聲,坐到一張繡墩上:“換了是我,一掌劈了!嘿,他倒打得如意算盤,即使不能直接殺了李先生,把我弄死了,也能治李先生的罪!”
方懷義忙道:“大姐此言差矣,大哥絕沒有害大姐的心思!”
“你怎麼知道沒有?”雪妃冷笑,指了指對面的繡墩。
方懷義過去坐下,咳嗽一聲,緩緩道:“且不說親情,大姐你與大哥關係最好,僅利害關係,大姐你是咱們方家的頂樑柱,沒有大姐你,咱們方家就完了,大哥再糊塗也不會想害大姐的!”
雪妃看看他,搖搖頭:“你這麼個天真的傢伙,真能做好方家的家主?”
方懷義騰一下站起來,激動道:“大姐,家主是大哥的,我絕不會做這個家主的!”
雪妃擺擺雪白小手:“你激動個什麼勁兒,坐下!這僅是那天李先生跟我提議的,還沒想好呢。”
方懷義仍站着:“大哥也跟我說,他要把家主的位子讓給我,請大姐定奪,我可不敢當,大姐你就饒過大哥這一回吧!”
雪妃擺手道:“行啦,你不用多說,到底怎麼回事我比你清楚,你什麼也不知道,別在這兒胡說八道!”
方懷義滯了滯,氣勢頓時一泄,在雪妃跟前,他永遠是低一頭,只能無奈的坐下道:“大哥這樣,大姐你也這樣,是不是還發生了什麼事?”
雪妃黛眉一蹙,斜睨着他:“老大沒說?”
方懷義搖頭:“大哥不說,但我覺得一定有什麼別的事,大姐,咱們是親姐弟,有什麼不能說的?”
雪妃道:“還算他有點兒譜!”
方懷義直勾勾看着她,殷切期盼。
雪妃橫他一眼:“不該知道的別胡亂問,總之,我決定了,這個家主就由你做了,別跟我來那一套,說什麼不願做家主!”
“大姐,我真的,大哥雖說魯莽了一些,做家主還是合格的。”方懷義遲疑一下說道。
雪妃哼道:“心胸如此狹窄,徒惹麻煩,早晚惹出大事來,這一次就差點兒害了我性命,再讓他做家主,惹的麻煩會更大,還是算了吧!”
方懷義苦口婆心的道:“大姐你就不能饒過大哥這一回?”
“他我都敢害,更何論你們,他一旦做了家主,還有你跟老三的活路,你沒想過這個?”雪妃斜睨着他。
方懷義遲疑了一下,慢慢道:“不會罷” ,“嘿,不會纔怪!”雪妃冷笑,道:“好啦,你別在我這兒磨嘴皮子,趕緊給我準備,我要去堪空寺上香!”
“大姐,堪空寺在城外,離着甚遠,大夥都受了傷,萬一有刺客來,怎麼得了,再說大姐你傷勢還沒好利落”他說着話慢慢停下來,在雪妃臉上打量,露出驚奇之色。
此時的雪妃,容光煥發,光彩照人,肌膚白裏透紅,身雙眸明亮清澈,身上還散發着淡淡幽香,哪有一絲病態?
雪妃臉一紅,哼道:“亂看什麼!老二,你甭跟我說這些,堪空寺我是一定要去的!”
方懷義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勸道:“大姐,要不改天吧,好不好?”
“就明天!”雪妃一擺手,盈盈站起來:“好了,我倦了,要小憩一會兒,你出去時關上門,讓別人離遠點兒!”
“大姐”方懷義還想再勸,明天就去太緊了。
雪妃不耐煩的擺擺手,倒在了榻上。
方懷義看看她,又沉吟半晌,最終無可奈何的嘆口氣:“那,我請侯老護衛吧。”
雪妃側身躺着,一手支在腮上:“不成,侯老不能離府,爹最緊要。”
方懷義轉開目光,雖是自己大姐,但她美態委實驚人,這麼一側躺,身體的曲線盡顯,動人心魄。
“要不,請李先生幫忙吧。”雪妃輕描淡寫,頗是冷淡的道。
方懷義道:“可李先生爲救大姐你受了傷啊!”
“我不管!”雪妃擺手,轉身朝裏,如雲般的鬢髮朝着他。
方懷義搖頭苦笑:“好吧,那我去看看李先生,厚着臉皮求一求看,大姐你真是”
“少廢話,趕緊滾蛋”雪妃背朝着他擺擺手。
方懷義出了樓,在樓下見到了白公公,他正緊張的搓着手,左右踱步,見到他下來忙迎上去,急切問道:“二公子,怎麼樣?”
方懷義搖頭苦笑:“白公公,慚愧,我沒能幫上忙,我去看看李先生,若李先生傷勢好一些,就請李先生幫忙!”
白公公臉色閃過一絲不自然,遲疑道:“李先生?”
方懷義搖搖頭,無奈道:“其餘人都臥榻下不來,洪將軍,秋水師太,根本動彈不得,真是沒法子!”
白公公道:“那李先生成嗎?”
方懷義搖頭道:“只能寄希望於李先生了,李先生雖受了傷,但他即使受傷,也足以護住大姐。”
白公公神色複雜,慢慢點頭不再多說。
方懷義到了李慕禪的小院外,請一個黑衣少女通稟一聲,很快明月玉色僧袍飄飄,緩步出來,合什一禮:“二公子。”
“明月姑娘有禮了,李先生的傷不要緊吧?”方懷義道。
明月輕頜首:“多謝二公子掛懷,師父正在療傷,不知二公子有何要事?”
“這個”方懷義有些爲難。
明月道:“有什麼話,弟子會代傳給師父。”
方懷義道:“大姐準備去堪空寺上香,想請先生護法,不知先生的傷重不重,能不能”
“好,我去問問師父。”明月點頭。
她轉身往裏走,很快又回來,合什道:“師父正在緊要關頭,不能打擾,待我問過之後,親自去稟告二公子。”
“好好,有勞明月姑娘了。”方懷義忙點頭,轉身離開了。
第二天清晨時分,方府已經熱鬧起來,衆客卿已經在練功,練武場上煞是熱鬧,方府其餘人也早就起來。
一輛黑色馬車緩緩的駛出方府,馬車只配有一個車伕,周圍沒有護衛人員,不惹人注意。
車伕身穿青衫,頭戴一頂草帽,雖看不清面容,卻也不惹人注意,人們的目光轉過來時,往往從他身上一掠而過。
馬車簡單,沒有什麼複雜的圖案與精巧的裝飾,就是簡單不過的一輛馬車,平緩的駛出了方府,從旁邊的側門出去的。
一羣神宗衛正在方府門前巡邏,對於這輛車彷彿沒看到,理也不量,任由它緩緩出來,悠然而去。
待駛出方府百遠之外,馬車裏才傳出一聲嬌喚:“可算是出來了,李風,趕快點兒!”
青衫車伕扶一下帽子,露出一張平凡無奇的臉龐,卻是李慕禪,他搖頭笑道:“不急不急,你別出來,莫露出馬腳。” ,
“又沒人認得我,我出來也不要緊!”雪妃道。
李慕禪搖頭道:“這可不見得,別人不認得你,那幫刺客還能不認得?!懷雪,你真不知道那幫刺客是哪裏的人?”
“都說了多少遍啦,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雪妃嬌嗔。
李慕禪嘆道:“這幫傢伙委實可怕,你瞧那幫神宗衛,竟毫無還手之力,應該不是國內的高手。”
“不是國內高手那是哪裏的?”雪妃問。
李慕禪搖搖頭嘆道:“可能是西趙的,也可能是東楚的,也可能是大汗的,說不準的。”
雪妃問:“還有一個大衍呢,怎麼不可能是大衍的?”
李慕禪道:“大衍武學差了一些,很少會有這般高手,若我所料不差,應該是東楚的,有那麼一點兒影子。”
“管他是哪的呢,反正已經被你殺了!”雪妃不在乎的道。
李慕禪嘆道:“萬一哪天我不在你身邊,他們再出現,怕是沒人救你了,總要找到他們的老窩才成。”
“你怎麼不在我身邊,你要到哪裏去?!”雪妃哼道。
李慕禪笑了起來:“你非要回宮裏,不肯跟我一塊兒走,我難不成還要跟你去宮裏?我可不想當太監!”
雪妃道:“我哪能走?!我一走,方家怎麼辦!”
李慕禪揮馬鞭甩出一個響,哈哈一笑:“既如此,咱們就成就一段兒露水緣份吧,以後各過各的,就當作不認得好了。”
“你真是個絕情的傢伙!”雪妃的聲音傳出來,帶着憤憤的意味。
李慕禪笑了笑:“難不成我要做太監去陪着你?”
“那也好呀。”雪妃道。
李慕禪呵呵笑了起來:“你這女人,還真是貪心!好啦,坐穩了,我要加快速度了!”
雪妃道:“李風,你願不願一直陪着我?”
李慕禪揮着鞭子,馬車疾馳起來,這麼早,大街上人煙稀少,李慕禪這般放馬疾馳沒碰上一個人。
他趕車疾行,露出笑容。
“李風,你還沒回答呢,到底願不願意一直陪着我?”雪妃嗔道,清脆的聲音與馬蹄聲響成一片。
李慕禪權當作沒聽到,只是揮着鞭子甩出一串串脆響,就像後世的喇叭一般,讓別人小心馬車。
“李風!”雪妃的聲音又響起,透着嗔怒。
李慕禪哈哈一笑:“好啦,你何苦自討沒趣,還是坐穩當了,莫要磕着碰着,破了相可不妙!”
“好,算你厲害!”雪妃怒哼一聲,不再說話了。
李慕禪默默趕車,搖頭不已,這個雪妃,還真是一頭野性不馴的烈馬,對他也不那麼喜歡。
兩人的關係極奇妙,感情熱烈,纏綿之極,偏偏說話又極狠毒,非要刺中對方的心口才成。
他當初曾說,讓她跟自己一塊兒走,離開這裏,權當作雪妃已經死了,她卻不肯,捨不得榮華富貴,捨不得方家。
李慕禪大是惱怒,也不再多說,有些玩世不恭起來,抱着遊戲之心態,說話隨便,毫不顧忌。
很快出了城門,馬車沿着一條小徑往山裏走,堪空寺名氣甚大,但人並不多,地形不佳,需要進山,而且路徑甚遠,是在山上。
更要命的是,這座山不是一座小山,是一座高山,一般人的腳力上不去,唯有一些武林高手才能登上去。
如此一來,堪空寺的香火自然不會太旺,但堪空寺的名聲極大,很大程度是因爲雪峯大師。
如今雪峯大師早就圓寂,但名師出高徒,他這些弟子們想必也差不到哪裏去,城裏的很多富翁都與堪空寺關係甚好,有什麼難事要去問一問,或者求個籤,或者問個卦,求各位大師指點迷津。
馬車的路越來越窄,到了一半,馬車就不能再走了,只能容一個人行走,兩邊是崎嶇的怪石,怪石之後是鬱郁的樹林。
李慕禪無奈的停下馬車,轉身道:“懷雪,下來吧,不能走啦,這真是去堪空寺的路?”
“吱”一聲,後面的車門打開,雪妃一襲月白羅衫,一塵不染,嫋嫋娜娜的邁步下來,走到李慕禪身邊。
她打量一眼周圍,輕頜首:“不錯,就是這條路。” ,李慕禪打量她一眼,笑眯眯的道:“美人兒穿什麼衣裳都美!”
雪妃白他一眼,指了指馬車:“車就放這裏吧,咱們走過去!”
李慕禪笑了起來,搖搖頭:“走過去?你知道這裏距堪空寺還有多遠?”
“大約二十多裏吧。”雪妃道。
李慕禪道:“你這身子骨,能走二十多裏路?”
而且,還是山路,多數是上坡,堪空寺在高山之上,越往上走越累,憑她的體力根本不成。
“不是還有你嘛!”雪妃哼道。
李慕禪眉頭一挑,笑眯眯的道:“要我揹着你?”
“是呀。”雪妃點頭。
李慕禪搖頭:“這可不成,堪空寺有人上下,萬一讓別人看到了,認出了你,那可了不得!”
“人是個膽小鬼!”雪妃撇撇嘴,道:“你不是會輕功嘛,施展輕功飛上去,別被別人看到就是了!”
李慕禪想了想:“也有點兒道理,好吧,走吧!”
“你不揹我?”雪妃張開胳膊。
李慕禪搖頭笑道:“自己先走,實在不成了我再揹你!”
雪妃站着不動,張着胳膊像是鳥兒要飛行,一動不動的看着他,明亮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李慕禪抱臂而立,笑吟吟的看着她,兩人僵持住了。
半晌過後,雪妃撇撇嘴,慢慢放開了胳膊,轉身便想走,卻被李慕禪一把抱到懷裏,然後鑽進了車廂。
隨即響起掙扎聲,嬌斥聲,慢慢的變成了聲,車廂晃動,聲婉轉悠揚,時高時低。
好一會兒過後,太陽已經升到半空,車廂仍在顫動。
“嗤!”一道灰爭人影從松樹林裏飛出,雙手持劍,人劍合一在空中劃出一道白虹,直貫車廂而去。
“砰!”一聲悶響,車廂炸開。
人影現出身形,卻是一個蒙着臉的勁裝男子,看眉目間應該年紀不大,正持劍緩緩轉動身體,戒備森嚴。
李慕禪飄飄落下,出現在灰衣人跟前。
雪妃伏在他懷裏,玉臉緋紅如醉,渾身懶洋洋的像是一隻貓兒,似乎手指也動彈不了,微眯着眼睛沒看灰衣人。
李慕禪一手攬着她,一手摸了摸脣上的小鬍子。
他皺眉掃一眼灰衣人,心下惱火,正入佳境時偏偏被打擾,這灰衣人來的太不是時候,委實可恨。
“你是何人?”李慕禪冷冷問。
“取你性命的人!”灰衣人啞着嗓子發出一聲冷笑。
李慕禪皺眉,目光在灰衣人身上掃了掃,忽然嘆了口氣:“原來是你!”
灰衣人冷笑一聲,拿劍一指李慕禪,哼道:“別耍什麼花招,我偏不信你能猜到我是誰!”
李慕禪嘆道:“嶽兄,你到如今還放不下嗎?”
“誰是嶽兄?嘿,休要詐我!”灰衣人一怔,隨後冷笑起來:“你這般伎倆,三歲小孩都不會上當!”
李慕禪露出笑容:“真是有趣,好好,嶽兄你既然不承認,也便罷了,你打算怎麼辦?”
“你們誰也跑不掉!”灰衣人冷笑道。
李慕禪搖頭:“還真是有趣呢,好吧,你既如此,莫怪在下不講道理,也另怪我下手無情,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