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曼吐了口煙 :“我們的婚姻不會長久, 你和我都知道。說實話……其實看見你那麼疼夏夏, 我不是木頭人,我也會內疚,尤其是我們離婚以後, 有幾次我差點就告訴夏夏,你根本不是她親生父親……可是她太依賴你, 把你當成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呵, 這是她的原話……”付曼提了提嘴角, 那詭異的笑容在煙暈裏顯得突兀起來,“可是,她那麼崇拜你, 卻對麥俊對她的愛視而不見……直到現在……我命不久矣了, 還是對她開不了這個口……”
顧語聲皺緊眉頭,並沒有盡信她的話, 久久站在門前, 客廳裏空蕩蕩,只有付曼的抽噎聲在迴響。
“你不相信我?”付曼無力地抬眼看着他。
顧語聲冷冷回視:“你欺騙過我七年,還想讓我相信你什麼?”
付曼悽然一笑,連連點頭:“是啊。你顧語聲本來對我從來就沒有情,現在連一點普通人之間的信任都沒有了。”她起身走到一樓顧夏的房間裏, 從抽屜中拿出化驗報告,交到他手上,“將死的人, 我沒必要再對你說謊。我知道,麥俊現在的麻煩很大,‘鼎元’一定會告他,他就算出來認夏夏,我也不可能讓夏夏跟着他……”
顧語聲沒有接過,凝神思慮了半響,不可置信問:“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在‘鼎元’想故意撞傷宋溪月,並不是一時衝動,你沉着的很。你有計劃,目標明確,只要宋溪月出事,‘鼎元’一萬個不會放過你和麥俊,麥俊私接工程這件事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他的牢飯是喫定了,到時候顧夏的監護人順理成章就會變成我。”他咬緊牙齒,將她手上的化驗報告打飛,幾頁紙飛揚落下,“你這個瘋子!宋溪月懷孕了,如果不是滕策救她,她隨時可能一屍兩命!爲了你自己的女兒,你甚至不惜傷害無辜的人……”
付曼看着地上宣判自己死刑的紙張,蹲下,一一拾起,又哭又笑,似已瘋癲:“語聲,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才真正瞭解我。爲了達到目的,別人怎麼樣我不會在乎的。我做任何事,從來不後悔,但現在,我後悔了,爲什麼我們當初沒有試着接納彼此呢?爲什麼一定要弄到今天這個地步?你沒有一點責任麼?我只是想我死了之後,可以讓顧夏跟着你,受到最高級的教育,接觸上流社會,在你的保護和庇廕下,一生一帆風順,不要像我一樣,從小到大都卑微謹慎地活着,無論我多麼優秀、多麼出衆,我的底層出身永遠讓你們把我排斥在外,顧長計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爲什麼你不肯接受她?語聲,你之前多疼愛她,你記得嗎……爲了白純那個傻女人拋棄夏夏,你忍心嗎?”
顧語聲提起付曼的衣領,將她拉起來,逼視她:“付曼,你所想的永遠只是你自己!你撞傷滕策,他現在還躺在手術檯上,生死不明,你安排計劃好這一切,夏夏將來真的會感激你嗎?不會……不會,她的媽媽是個自私陰險、不折手段的瘋子!如果她真的一輩子在他人面前抬不起頭,罪魁禍首就是你,是你毀了她的一生……”
他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卻帶着沉重而掣人的力度,付曼越聽越崩潰,哭號着打斷,瘋狂撕扯顧語聲的袖子:“不是,不是!語聲,你去告訴夏夏,我是爲了她好才那樣做,爲了她好!”
門外忽然傳來動靜,接着,穿着運動衫和球鞋的白純臉頰上帶着淚痕闖了進來。
客廳的光線暗淡、壓抑,白純心尖顫抖,愣愣站着,急促的呼吸帶着她的胸前跟着起伏起來。
眼前一暗,一個人影猛撲了過來,當她尖叫出聲,已被來人箍住了脖子。
顧語聲揹着對門,不料付曼卻恰好是先一眼看到白純,便放開顧語聲將目標換成了她。
顧語聲驚恐向前一步,探出一隻手:“付曼,你恨的是我,不要傷害她!”
付曼搖頭,笑容冷冽,如寒潭堅冰:“嘖嘖,看你嚇的。我怎麼會恨你?我恨的是她!如果不是你顧忌她,怎麼會不肯接受顧夏?”
顧語聲的手蜷起五指,發出驚心動魄的攥拳聲:“付曼,如果白純少了一根頭髮,我不會再過問顧夏一句,她會成爲真正的……孤兒!”
“你——啊……”付曼忽然抱起頭,痛苦呻.吟着,跪身而坐,難忍的劇痛一瞬間侵襲了四肢百骸,疼得她幾乎失去知覺。
顧語聲雷電般上前拉回白純,納入懷中,撫摸她戰慄的身子,安慰道:“沒事,沒事。白純,你怎麼跑來了?”
白純臉頰蒼白,脣顫抖着,淚也流下來:“我……我太擔心你,我害怕你說的什麼‘活不久’……” 轉頭看向已被病痛折磨得四肢抽搐的付曼,“她到底怎麼了?”
顧語聲把白純護在身後,送出門,再回來之後,付曼已經暈厥過去,不多時,警車的嗡鳴隨之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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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語聲和白純到達醫院時,宋溪月正焦急地站在手術室前,抬頭盯着紅色的提示燈久久不肯離去,誰都勸不動。
白純想上前安慰,顧語聲從後面拉住她的手:“我剛知道的,手術已經過了三個半小時了。”
白純的心跟着提到嗓子眼,一股酸意湧向鼻腔,捂住嘴巴:“今天中午的時候,宋溪月還問我……她跟滕策是不是這輩子沒有緣分……他們纔剛剛開始,怎麼會……”
顧語聲擁她進懷,喉間一時哽咽,只能吻她的額頭,安慰彼此心中的不安和傷痛。
走廊上,靜得像沒有人跡來過,日落西山,橘紅色的光芒一分一分隱沒,仿若消磨了它最後一點氣力。
白純在宋溪月身後輕喚一聲:“溪月,你先坐下來休息一下吧……”
宋溪月呆呆搖頭:“不,不用……我挺得住。”
“想一下孩子,你這樣不喫不喝,肚子裏的孩子怎麼辦?”
宋溪月眼睛紅腫,喉嚨緊澀而嘶啞,回過身來,雙眼無神,彷彿整個人被抽去了精魂:“我喫不下……白純,我怎麼辦?是我讓他來接我的,都怪我……”她說着,彷彿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伏在白純的肩膀上,淚如雨下,“我掛斷他的電話之前,還在罵他裝腔作勢,罵他不像個男人,磨磨蹭蹭,其實……他是爲了讓我開心,去給我買紅豆脆皮酥才遲到了一會兒……白純,你給我做個證,如果滕策那個混蛋沒事,我、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他,不指使他像個傭人一樣幹這幹那,再也不罵他‘混蛋’‘人渣’,我會好好跟他過日子,珍惜我們和寶寶以後在一起的後半輩子……”
白純捋着她起伏的背,淚流滿面,聽到她的口頭保證卻無奈地笑了笑:“好,你說到做到哦,等滕策醒了,我會一個字不落都告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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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純陪宋溪月到準備好的病房休息間裏喫了晚餐,雖然宋溪月的胃口糟到不行,只喫了幾口飯和湯,但總算補充了些體力。
手術室的燈還持續地亮着,中間快到四個半小時左右,又補充進手術室一位醫生,裏面的狀況似乎很焦灼,外面的宋溪月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過得這樣慢過,彷彿一分一秒都被無限地拉長,長到沒有盡頭。
顧語聲從另一端的急診室回來,面色凝重,白純跟宋溪月打過招呼,起身迎上去,低聲問:“付曼……”
顧語聲頓了頓,兩人一同看眼宋溪月,離開手術室所在的走廊,來到拐角處。
“是腦瘤,惡性星細胞瘤,她的病拖了將近大半年,腫瘤早已經擴散,醫生說大概還有十天。”
白純頹然靠在牆上,喃喃:“這麼快……”
顧語聲深深閉眼,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想方設法想把夏夏留給我。”
白純恍然點頭:“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生病了,怪不得從澳洲回來,她整個人好像都變了樣。夏夏呢?夏夏……知道她媽媽的病情嗎?”
顧語聲皺眉,撇過頭:“應該不知道。”
“那……”
顧語聲握住她的肩膀,俯身跟她鼻尖對着鼻尖,輕輕嘆息:“噓……白純,夏夏的事,等這陣子平靜了,以後再想辦法。”他把炙熱的手掌放在她的腹上,“現在最重要的,是你要休息好,別累到自己,也別累到我們的孩子。”
白純茫然地靠向面前溫暖的胸口:“顧叔叔,人的生命爲什麼總是這麼脆弱?”手臂緊緊圈住他的腰身,“我好害怕。”
“小傢伙,你還小。人生本來就是這樣,要經歷生、老、病、死,每個人都要面對的。可是,有些人雖然離開了我們,但他們依然活着,活在我們的記憶裏,直到我們也老去,死去,歸於塵土。”
他的嗓音磁性低沉,在她耳側飄蕩,彷彿一段靜心咒,讓她身體逐漸鬆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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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的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終於結束,滕策暫時脫離生命危險,進入重症監護室渡過最關鍵的四十八小時。
宋溪月在摻扶下捧着肚子跟着輪牀跑了段,身心俱皮的她,最後體力不支癱倒在地上。
被送進病房休息,醒來後天已經亮了,牀邊坐着白純和陳姨,兩人準備好早餐,過來探望她和滕策。
又是煎熬的兩天,宋溪月看上去憔悴時分,守着重症監護室,寸步不離。
對她來說,兩天,等起來卻像兩年,或者更長。
顧語聲和白純又去看過付曼一次,她吐得厲害,沒有了妝容,整個人形如枯槁。
付曼所住的病房,有兩名女警看守,雖然滕策的案子證據確鑿,可這個女嫌犯的身體狀況能否捱到庭審都不好說。
付曼揹着陽光,氣若游絲,看了看白純,又看顧語聲:“夏夏還好嗎?有沒有吵着要媽媽?求你了,你就當可憐我,千萬不要帶她來。我寧願不見她最後一眼。”
顧語聲沒有回應,只說了句:“保重。”便和白純一同離開。
巧合的是,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收到了宋溪月的電話,滕策剛剛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