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一個人,唔,這個人的手心很厚、很暖,帶着我一起跳舞。”午夜月色的清輝灑在她的臉上,泛着一層幽然的暗光,顧語聲以爲自己可能是喝醉了,纔看見白純說到這裏時,忽地牽起他的手,在手掌裏按一按,似乎回味了一番,“和你的手有點像,嗯,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讓我覺得安全,不用害怕。”
目光反覆交錯,顧語聲意料之中的答案,心底卻意料之外地起了波瀾。
自從他收留白純以後,她幾乎把自己當成了生活的全部,每天等他電話,等他回家,等他一起喫晚飯聊天,講述她做的一些光怪陸離的夢,幫助他找到有關顧錦生失蹤的線索……
然而,獲得她信任的同時,顧語聲也明知,這樣下去並不是一件好事。
“那你記得他長的什麼樣子嗎?”顧語聲握着她的手一起輕輕放到沙發上,趁她苦思冥想分心的時候,悄悄分開,既避免了兩人過多的肢體接觸,也不會讓白純誤會他在拒絕她的信任,“或者……他的名字?”
白純撅着嘴巴,撓撓假髮:“我好像沒看見他的臉……名字……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顧語聲隱隱失落,對上白純十分抱歉的眼神,面色又很快恢復如常:“沒關係,慢慢想……現在十二點了,白純,你真的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啊——”白純靈光一閃,興奮問,“是誰的生日嗎?”
顧語聲:“你想起來了?”
“啊?”這回這個“啊”字換成了單純表示疑惑的升調,白純眼中之前的光亮一下子暗下來,懵懵懂懂地:“唔,是你的嗎?顧叔叔?不然你幹嘛請我喫藍莓蛋糕?”
“……”
“不是你的嗎?那是誰的?”
顧語聲記得他第一次對白純提起顧錦生的名字,是在收留她那晚的第二天早上,他坐在客廳裏一晚沒睡,等待女孩醒來後問清楚。
結果她卻哭喪着一張臉說:“什麼錦生?我知道錦鯉和花生……”
顧語聲覺得大概這次他會得到同樣無厘頭的答案,沒想到當他再次提起弟弟的名字,白純足足愣了五秒鐘,喃喃道:“錦生……原來是他的生日啊……”
顧語聲恍惚着拉了拉她的手臂:“你有印象?”
白純無辜地搖搖頭,低頭瞅着自己的手臂,咧了下嘴角,顧語聲才意識到自己力道用的有點大,鬆開的一瞬間,一隻軟軟的手伸了過來,撫平他眉間疊起的深深的褶皺。
“對不起,我什麼都幫不了你……好像你每次提起錦生都很難過……看你難過,其實我也特別難過,尤其是今天,自從下午從夢裏醒過來,我就覺得心裏堵得慌,好傷心,不知道爲什麼好想哭啊……嗚嗚嗚嗚……”
要說白純說哭就哭的速度比顧夏這個六歲的孩子都要快,顧語聲擔心自己操之過急,無意中給白純帶來心理負擔,不利於她的康復,終是不忍再追問,遞給她一張紙巾:“難過就先不要去想了,你回房休息吧。”
“不。”她接過紙巾在臉上胡亂擦擦,拽住顧語聲的手臂,“我睡不着,害怕,你可不可以到我房間裏陪我一下……”
白純睡覺有個習慣,身邊必須放一樣東西陪着她,要是有個人能夠從她入睡開始一直留在身旁,直到她睡醒,那是最好不過的。
下午,岑力行接受的就是這個百年不遇的荒誕任務。
季孝儒分析說,這是一種典型的患者缺乏安全感的表現——那晚她攥着不放的音樂盒,除了洗澡時時刻刻都頂在頭上的假髮,都算她“夥伴”的一部分,顧語聲想,也許她把內衣藏進被子裏的道理也是如此。
顧語聲再坐下來,語重心長引導說:“記得我之前給你講過的道理嗎?”
“嗯?”
“……男女有別。你是女孩,而我——”
接下來的話卡在顧語聲嗓子裏,這樣的解釋太過尷尬而牽強,關鍵是白純根本沒有聽他講話的意思,拉住他的手臂便把他拖向自己的臥室,斬釘截鐵說:“你說的我都明白,可是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顧語聲平素裏向來沉穩從容,哪有這種張口結舌的窘迫時候,可面對白純,那句“好人其實也是男人”他實在說不出口,也只好作罷。
白純躺進被子裏,拾起他的手,和坐在牀沿的顧語聲十指相扣:“嘿嘿,這樣吧,我就不怕了。”
他微笑着點頭,白純露出舒坦的表情,漸漸地,她困了,卻捨不得闔上眼皮,每當男人消失在眼縫,她就要撐開一點把他的影像保留,如此反覆就成了——眨眼。
顧語聲索性關上燈,沒多久,白純的呼吸聲清淺均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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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顧語聲從白純身邊醒來,不禁有些腰痠背痛。
他一邊伸展手臂,一邊從白純的臥室裏走出,正好和保姆阿姨陳姨撞個正着。
陳姨見他只穿一件睡袍,又望一眼他的身後,驚了一下,然後,很識相地笑着岔開話題:“顧先生,顧老先生的湯已經熬好了,您今天要親自送過去嗎?”
顧語聲知道陳姨準是想歪了,但也沒多做解釋。
也許季孝儒說的對,他不能爲了尋找錦生,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把白純一直留在身邊。
從醫院回來後,顧語聲回到“華逸”,岑力行進門,把一份人事部遞來的文件給他。
是應聘他祕書職位的員工簡歷。
顧語聲本來有兩個祕書,一個二十六歲的岑力行,還有一個年紀更輕一點的年輕小夥,可惜另外一個來到“華逸”不到半年,爲了不與身在外地的女友再兩地分隔,斷然辭職了。
顧語聲承認,從前,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通常會在通過層層篩選最後落到手上的應聘者中優先考慮錄取有一定工作經驗的男祕書,認爲男人雖然沒有女人細膩的心思,卻比女人挑剔得少,情緒更穩定,也不容易受伴侶的束縛而影響工作,何況,他也不需要一個那麼心思細膩的女人每天跟在他身邊。
但經歷過上次,顧語聲決定今天給每個人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翻到第三頁,他的手驀然停住。
宋溪月,這孩子還纏上他沒完了?!
面試還未開始,宋溪月先一步來到顧語聲的辦公間,一進門,腰板挺筆直站到他面前:“顧先生是想指點我什麼嗎?”
顧語聲簡單打量下她,一身顏色保守的純黑西裝,剪裁卻十分特別,有另一種成熟的嫵媚,宋溪月的眼神堅定,嘴角帶着淺笑,對他的目光似乎很享受。
他低谷宋家小姐的野心了,不過,暫短的意外在他臉上很快變成波瀾不驚。
顧語聲把她的簡歷抽出來,放在桌上遞給她,宋溪月的臉色轉瞬就變了。
“宋小姐是‘鼎元’宋老先生的寶貝孫女,如果我錄用了你,讓你爲‘華逸’做事,以後我見到他老人家都不知道該怎麼打招呼了。”
宋溪月聽他語氣輕鬆,反而有點繃不住:“我是姓宋沒錯,但並不影響我選擇哪家公司工作,顧先生,我有學歷,有經驗,通過‘華逸’的重重考覈才進入面試,你沒有理由不給我機會!”
顧語聲雙手交握,雲淡風輕:“但你也應該知道,最後選擇錄用誰的權利在我手中。”
宋溪月語塞,她料到顧語聲可能會將她和其他應聘的人區別對待,卻沒想到是直截了當的拒絕。
“回去吧,溪月,宋老先生昨天還說他的孫女漂亮優秀、萬中無一,做我的祕書實在太虧待你了。”
宋溪月咬着脣瞪他:“明明就是你敷衍我!”不等顧語聲說話,留下一句“不會放棄的!”拿着自己的簡歷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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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純昨天晚上睡的很香甜,也沒有做很多奇奇怪怪的夢,所以今早醒來的時候心情也特別明朗,就跟外面的天氣似的。
她喫完飯自己在臥室裏看了一會而卡通片,覺得有些無聊,看看時間,想給顧語聲打個電話,但她記得小岑岑告訴過她,顧語聲平時很忙,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打給他就行了。
於是,正在面試陪顧語聲面試祕書的岑力行接到了白純的解悶電話。
面試正好進行到中間,兩個批次應聘者接縫的休息時段。
會議室裏很安靜,顧語聲聽出來通話那端的聲音有些耳熟,還是問:“是誰?”
岑力行喉嚨一噎,把手機遞到顧語聲耳邊:“顧先生,是白小姐。她……想要去逛街。”
顧語聲推了回去,淡淡地應:“嗯。你陪他去吧。”
白純在“齊百”商廈轉悠來、轉悠去了好幾圈,還是什麼都沒買,最後她一屁股坐在三樓休息區的椅子裏,招呼岑力行過來坐。
岑力行笑得很違和:“白小姐,我不累。”
白純同意道:“其實我也不累,不過……”她舔了舔嘴脣,“奇怪,我怎麼這麼渴啊?”
岑力行心想,渴了吧,渴了吧,那是因爲你逛街與衆不同啊!人家逛街用腳用眼,你逛街用嘴巴,從進了商場就一直噼裏啪啦不停地講話,整整三個小時,不渴就怪了。
“白小姐,要不我去給你買杯可樂吧。”
白純咂砸嘴巴,欣然答應:“好。那我這裏等你,小岑岑。”
岑力行腳步一頓,臉不覺抽了抽,這個白純,能不能不要再叫他“小岑岑”了?!像被包養的牛郎似的。
小岑岑去買水的空檔,白純四處張望,一束光亮晃了下她的眼,她側着身子,伸手擋,目光望過去,原來是一雙鑲着小碎鑽銀白色高跟鞋。
三樓是鞋區,品牌專櫃琳琅滿目,宋溪月覺得自己真是賤得可以,前腳在顧語聲那裏受完委屈,後腳就給他的商場增添營業額來了。
倘若顧語聲言辭厲拒,不給她留一點面子,她也許不會像現在這樣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無力。
“這雙,這雙,這雙——都送到包好送到這個地址。”宋溪月在地上掃了一圈,應該還有一雙來的……
再一轉身,就看見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正踩着那雙“她的鞋”在鏡子前走來走去。
好麼,她正好煩着呢,找個人撒撒氣也不錯,誰讓她偏偏這個時候得罪她?
“喂,這雙鞋是我的,你給我脫下來!”
女人一愣,無辜地從鏡子裏看她:“你的鞋嗎?剛纔那個人說我可以試穿的。”
“誰說的?”宋溪月提高分貝,在店裏巡視一圈,“我不是說這雙我也要了嗎?你們是瞎子還是聾子,還是根本不帶腦子上班?”
剛纔告訴白純的店員趕緊過來解釋:“對不起,宋小姐,您可能忘了,您剛纔試穿這雙的時候號碼有些不合適,我們的員工爲您取另一雙去了。”
宋溪月氣得臉都白了,越想找氣撒到最後越是憋一肚子氣,她長這麼大也沒被氣成這樣過。
忽而一轉念,宋溪月換了個理由:“你聽錯了吧,我只是說這雙不適合,沒有說這雙我不要,我買來送給朋友不行嗎?”
她這麼說店員也沒轍,每個號碼又只剩一雙,只好來勸白純:“對不起,小姐,您看……”
白純:“我看哪裏?”
“……”店員疑惑了,不知她是冷幽默,還是真的腦袋不大好用,“這雙鞋是那位小姐先試穿的,真不好意思,如果您方便的話可以留下一下您的手機號碼,下次我們店裏上新貨,一定第一時間通知您。”
“我沒有手機,一會兒小岑岑回來,你找他要號碼吧。”白純乖乖換下平底鞋,把高跟鞋交給店員,遺憾地搖搖頭說,“其實,我真的覺得我穿比她穿好看。”
宋溪月耳朵尖遠遠地聽見,立刻就炸毛了,撒開架勢邁步過來,吼道:“喂,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白純掏了掏耳朵,很不開心:“我說的你都聽見了,你幹嘛還要我再說一遍,我看你纔是聾子呢!”
“哎哎啊——怎麼了這是?”岑力行趕到的瞬間,除了白純,其他人都像跟棍子愣住了,小小的店裏鴉雀無聲。
白純指着宋溪月:“小岑岑,這人有毛病!”
宋溪月抱臂笑了:“岑祕書,你什麼時候成小岑岑了啊,你女朋友?原來你就這種品味。”
岑力行乾笑:“宋小姐,你誤會了。她是……顧先生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