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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龍顏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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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嵩和徐階兩人到了乾清宮外,還未他們通名報姓,送皇上回來的陳洪就出來了,低聲說:“不必通報了,快些兒進去,皇上正等着兩位老先生呢!”

  “陳公公且慢.”嚴嵩低聲說:“乾清宮是皇上的寢宮,人臣不敢擅入,懇請公公代我等回奏皇上,請皇上移駕東暖閣接見我等。”

  陳洪回過頭來,冷冷地說:“這個話,還是請兩位老先生自個回奏皇上的好。”

  嚴嵩喫了一癟,也不動怒,接着問道:“皇上聖體可安好?”

  陳洪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說呢?”

  兩位內閣輔臣心裏同時一震,本來就忐忑不安的心更抽緊了幾分。

  進了乾清宮,只見一張竹躺椅擺在大殿的中央,朱厚熜微微閉着雙眼躺在上面,眼圈發紅,額頭上搭着一塊雪白的帶絨棉布面巾,卻仍擋不住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面頰上淌落下來。

  陳洪悄悄地走到朱厚熜的跟前,從竹躺椅旁邊的案幾上拿起一塊新的面巾,在鎮着好大一塊方冰的金盆裏浸泡了,絞乾疊成一條,捧在左掌中,右手又拿起一塊乾的面巾,輕輕地擦去了他臉上的汗,然後用冰巾換去了他頭上的那塊面巾。

  嚴嵩和徐階兩人悄無聲息地跪了下來:“臣等恭祝皇上萬歲——”

  一直有氣無力地躺在躺椅上的朱厚熜突然暴起,一把抓起陳洪剛剛敷在他額頭的面巾,朝着跪在地上的兩位內閣輔臣砸了過去,不偏不斜正好砸在了嚴嵩的當朝一品禮冠一邊的帽翅上,將禮冠砸得一斜。

  似乎被皇上的凜然天威嚇住了,嚴嵩的身子竟也一斜,他趕緊把頭上的紗帽取了下來。跪在他身後的徐階見是如此,也趕緊取下了頭上的紗帽,放在了地上。

  嚴嵩再抬起頭,已然老淚縱橫:“千錯萬錯,都是內閣的錯,都是臣的錯。皇上身系我大明江山社稷,聖體安泰與否牽動百官萬民之心,臣懇請皇上珍惜龍體,以慰天下蒼生之念。”

  朱厚熜緊緊地盯着嚴嵩:“你說的天下蒼生,可包括‘菜人’?”

  方纔楊繼盛奏對之時,嚴嵩儘管大爲驚懼,但也一個字也沒敢漏過耳去,不過此刻,他當然要揣着明白裝糊塗:“臣愚鈍,臣沒有聽說過菜人,也不知道菜人是何物……”

  “你沒有聽說過?朕告訴你,菜人是……是……”朱厚熜怒吼着說:“被宰來喫肉的人啊!哈哈哈哈哈!”說着,他突然狂笑起來。

  嚴嵩和徐階都以爲皇上發了失心瘋了,驚恐地抬起了頭,叫道:“皇上,皇上……”

  朱厚熜越笑聲音越大,幾乎連這恢宏寬敞的乾清宮都被笑聲震動了,接着又有淚水洶湧地流淌在他的臉上:“菜人!哈哈,菜人!朕也是頭一回聽說!朕膺天命爲九州之主、萬民君父,一心勵精圖治、致力中興,結果呢?我大明朝出了菜人了!朕的子民,被人當豬羊一樣宰了當菜來喫了!煌煌史冊,哪裏見過這樣的太平盛世啊!”

  嚴嵩和徐階同時叩頭下去:“皇上求治之志、恤民之心,感天泣地!”

  “不!”朱厚熜再次怒吼道:“是昏天黑地,昏天黑地!朕躬德薄,一至於斯……”

  徐階突然抬起頭來,大聲打斷了朱厚熜的話:“皇上錯了!”

  回到明朝,還從未有人敢公開指責自己錯了,朱厚熜立刻將一道凌厲的目光投到了徐階的身上,厲聲說:“朕錯在哪裏了?發生這種慘絕人寰之事,莫非你們這些內閣輔弼重臣還要說朕是堯舜之君,說我大明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這些話,朕聽夠了!”

  徐階不顧禮儀地直視天顏,說:“嘉靖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四日早朝,皇上與滿朝文武集議推行新政之大計,言及上年冬天陝西通省並山東幾個州縣都未下雪之時,曾與諸臣說過,九州之大,水旱無時不有。《尚書》有雲,‘三年豐,三年歉,六年一小災,十二年一大災。’天象自堯舜之時便是如此,豐年存糧備荒,欠年賑濟災民是君父與諸臣不可推卸之責任。莫非皇上竟忘了嗎?”

  被徐階搶了風頭,嚴嵩略微有些不快,忙說道:“上蒼不憫人主之心,自古使然,即便堯舜禹湯之時,亦不能使上蒼垂憐,於九州萬方處處恩澤以豐沛之雨露,浩蕩以和煦之春風,這也正是上蒼欲使皇上知曉‘爲君不易’這一千古不移之理的良苦用心。皇上膺天命爲九州共主,肩上擔着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且不必因一州數縣受災而如此自責,更不必因之鬱結於心,以致聖體違和,震動天下……”

  見皇上似乎不爲自己的勸慰所動,嚴嵩又試探着說:“再者,萊州災情只是楊繼盛的一面之詞,是否屬實還尚未可知……”

  沒想到,這句話卻觸了皇上的眉頭,朱厚熜立刻厲聲打斷了他的話:“朕相信楊繼盛!”

  他看着兩位內閣輔臣,冷笑着說:“你嚴嵩會說些好聽的話來騙朕;還有你徐階,也會說些違心的話來騙朕,可楊繼盛不會!敢給朕呈上這副《流民圖》的人,不會騙朕,永遠都不會騙朕!”

  兩位內閣輔臣聞言都是一震,想到這幾年裏秉承聖意,一力推行新政,招惹了朝野士林多少非議和責難,如今卻得了皇上那樣的評價,都是悲從心來,哽嚥着說:“臣等受皇上社稷之託,卻不能佐君治平,與民安樂,有辱聖心厚望,懇請皇上革去臣等本兼各職以謝天下……”

  也不知是兩位內閣輔臣說的那樣悲悽,引得朱厚熜也爲之心軟,還是方纔的一陣發泄耗盡了力氣,他無力地坐回到了躺椅上,喘着粗氣說:“或許朕話說的重了點。請罪的話就不必說了,如今也不是你們給朕撂挑子的時候,都把帽子戴上,起來吧。”

  等嚴嵩和徐階都站了起來,朱厚熜說:“先賢有雲,王者以百姓爲天。蒼天就是我大明的百姓,朕只有爲百姓謀造了福祉,蒼天纔會還恩於朕,出了這種奇慘禍變,也是蒼天示警,告誡朕做的還不夠,這是朕的責任,你們也不必惶恐。不過,朕把九州國運、億兆民生都託付給你們這些內閣輔臣,萊州之事該如何處置,內閣得趕緊拿出章程來。”

  嚴嵩趕緊躬身應道:“臣立刻派人徹查……”

  “徹查?一來二去至少也得三兩個月,等你把事情查清楚了,朕的子民也都餓死了!”朱厚熜冷冷地說:“楊繼盛都知道當務之急不是徹查事件、追究責任,而是從速賑災,救民水火!你這個內閣首輔竟沒有這點愛民之心?”

  “是臣未將詳情奏明皇上,其實不必派員遠赴山東。”嚴嵩趕緊說:“據臣方纔詢問楊繼盛,他起初跟隨時任翰林院編修彭時亨赴山東宣講國朝農務善政之時,便已得知萊州之事。本欲上書,爲彭時亨所勸阻。山東之事,責問彭時亨大抵便能知道實情。”

  朱厚熜問道:“是不是因宣講國朝農務善政有功,今年年初由馬閣老舉薦剛剛升爲修撰的那個彭時亨?”

  皇上如此心細如髮,連一個小小的編修升修撰都記在心裏,還能記得是馬憲成舉薦,嚴嵩心裏不由得一喜,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應道:“是。”

  “這等大事,他爲何不奏報朝廷?”

  引信既已點燃,接下來的事情順勢而爲即可,嚴嵩也就不必再費心撩撥皇上的怒火,老老實實回答道:“回皇上,臣也曾問過楊繼盛,可他也不知其中原委。”

  朱厚熜轉頭朝着陳洪怒吼道:“還愣着做什麼?快派人把那個彭時亨給朕抓起來,拷問山東詳情,從速報來!”

  陳洪趕緊飛也似的跑了出去,朱厚熜又繼續說:“萊州百姓已絕糧數月,每時每刻都又餓斃之人,一刻也不能耽擱,內閣先要擬出個發糧賑災的方略來,一俟消息確實,就要着速施行。”

  “聖明天縱無過皇上。”嚴嵩說:“臣也以爲楊繼盛誇大其辭、危言聳聽或許有之,顛倒黑白、妄言欺君則斷然不敢。那麼,如其所言,萊州受災百姓有數十萬之多,臣奏請發山東各處官倉儲糧用於賑災。如若不夠,山東通省去年的秋賦尚未解運京師,可先用於放賑,並着山東佈政使司衙門從藩庫裏撥出銀子,購買義倉及百姓存糧,所耗錢糧據實由戶部沖銷該省應解之賦稅。”

  朱厚熜面色稍稍緩和了一點:“若還是不夠,江南去歲的秋賦也該啓運了,着漕運總督衙門將漕糧留在山東,需要多少留多少。”

  一州災民,以山東本省錢糧完全足夠賑濟,不必動用江南漕糧,但無論嚴嵩還是徐階,此刻都不敢跟皇上較這個真,都躬身應道:“臣遵旨。”

  “救災如救火,賑災方略就不必呈給朕看了,內閣以八百裏加急發出急遞,着各衙門立刻去辦,一刻也不能耽擱。”

  “臣遵旨。”

  陳洪走了之後,皇上身邊再也沒有內侍,嚴嵩覺得到了再燒一把火併兌現許給徐階的承諾的時候了,便又說:“皇上,新科進士楊繼盛該當如何處置,懇請皇上明示。”

  朱厚熜立刻瞪圓了眼睛:“處置?你什麼意思?”

  “回皇上,楊繼盛進獻逆畫誹謗朝廷,已被黃公公命人鎖拿,卻有一幫新科進士跟着起鬨,拼死不讓黃公公的人把楊繼盛帶走,如今正與黃公公及鎮撫司、提刑司的人對峙於大殿之上……”

  “什麼?!”朱厚熜頭“嗡”得一聲,真是船漏恰遇頂頭風啊!他聲嘶力竭地喊道:“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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