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大夏要留, 魏採薇不想和丁巫短暫的親情時光被他給攪合了,讓千裏迢迢趕來的丁巫受委屈、繼續被汪大夏擠兌,於是找了藉口趕他走, 說道:
“留你喫飯,何止添雙筷子的事?你的飯量大,這一鍋小雞燉蘑菇貼餅子估計只夠你一人喫的,我這裏廟小容不得你這尊大佛, 還是各回各家。”
汪大夏本質上還是個熊少年, 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劣根性。
魏採薇剛纔好言好語的勸他,他一口答應,結果他的承諾連放屁都不如,放屁還能留個味, 他立馬就變卦了。
魏採薇有上一世的夫妻之情, 可以一次次原諒汪大夏, 但是丁巫是誰?以魏採薇的性格, 她不會以兩人的親情來強迫丁巫也遷就汪大夏的莽撞。
你以爲普天之下皆是你前世的老婆啊!
所以魏採薇差不多直接趕客了, 汪大夏曉得她生氣了,立刻老實了,繼續揮舞着蒲扇保持爐火旺盛, “我來的路上餓了,喫了一籠包子墊了墊,待會喫的不多, 我就喫幾片蘑菇,不會和你們搶肉喫。”
汪大夏就像一隻鼓起來的青蛙, 膨脹到極致,自以爲很嚇人,結果被魏採薇輕輕一戳就癟了。
魏採薇定要把他攆走, 正要出言繼續趕,前門傳來敲門聲,汪大夏猶如見到援兵似的,立刻跳起來,“我幫你開門。”
不等魏採薇拒絕,汪大夏憑着大長腿的優勢,一陣風似的跑過去,打開大門,門口站着陳經紀和李九寶,兩人提着一籃子糉子,一罐子自釀的米酒,還有一個醬豬臉。
兩人看到是汪大夏開門,有些懵。
汪大夏熱情的接過禮物,嘴上說道:“來都來了,送什麼禮啊,來來來,進來坐。”
兩人前些日子看到錦衣衛張貼的告示,得知陳千戶父子雙殺案告破,正是綁架魏採薇的那個周小旗,今天聽說魏採薇康復,從錦衣衛衙門回來了,就帶了禮物,給魏採薇壓驚。
汪大夏覺得今天的陳經紀和李九寶如此順眼,真是久旱逢甘霖,他們兩個的來訪化解了尷尬——魏採薇總不能當着客人的面趕他走。
果然,魏採薇看到未來的李太後來訪,還到了她親手纏的糉子、釀的米酒,那敢怠慢?
不好當着新客人趕舊客人,當即熱情請他們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汪大夏蹭着兩人的光,也有個座位。
只不過他很有眼色,曉得魏採薇不待見他,待會客人走了,也會開趕,稍坐了一會,就主動下來,跑到爐子前繼續扇火。
爐子正做着飯,來不及燒水泡茶,魏採薇就切了個西瓜,把丁巫帶來的鐵嶺象牙山各種乾果子都抓了一把待客。
魏採薇向兩人介紹丁巫,“這是我家鄉的朋友,丁巫,這次我遇到無妄之災,被捲進官司,是他千裏迢迢來當證人,證明我的清白。”
陳經紀肅然起敬,“丁大哥真是仗義。”
魏採薇又介紹起客人,”這是陳經紀,這棟房子就是他當經紀爲我找到的,還幫我從客棧搬家,平日多有照顧。”
“這是李姑娘,陳經紀的鄰居,家裏世代都是瓦匠,我屋裏的瓦片就是她給掛的,好手藝,滴水不漏。”
女孩子閨名不好對外男講,所以魏採薇叫她李姑娘。
丁巫拱手行禮,“有道是遠親不如近鄰,我朋友多虧有你們照顧。”
兩人連忙還了一禮,陳經紀說道:“應該的,魏大夫還送了我們消暑的丸子,我祖母很是喜歡,比綠豆湯還解暑。”
李九寶不好和陌生外男說話,含笑點頭回應。
四個人圍着石桌說話,唯獨汪大夏在另一邊乖巧懂事的扇爐子,充當“竈下婢”,默求魏採薇原諒。
魏採薇像往日那樣給客人剝榛子,她記得李九寶愛喫這個。
這是未來的李太後啊,得伺候好了,將來會是我們最大的靠山。
等鍋裏貼的餅子傳來麪食特有的穀物香氣時,陳經紀和李九寶默契的起來告辭——主人家要喫飯了嘛,再不走就是故意要蹭飯了。
魏採薇當然要象徵性的留客,“喫了再走嘛,雞都燉好了,餅子也熟了。”
陳經紀說道:“我祖母做了飯等我們回去喫,我們不回家,她老人家是不會動筷的,容他日再來取擾。”
魏採薇送客,將丁巫帶來的高麗蔘各包了兩支,分別送給兩位客人當回禮。
陳經紀和李九寶雖沒見過什麼世面,但也曉得高麗蔘貴重,連忙推辭。
魏採薇非要他們拿着,“陳經紀家有祖母,夏天宜進補,冬天少生病。李姑孃家裏父兄乾的是力氣活,喫點人蔘補補氣。鐵嶺就在高麗國旁邊,這東西在鐵嶺並不像在京城這麼昂貴,拿去喫吧。”
盛情難卻,兩人值得收下了,連連說道:“多謝盛情,銜結難應。”
陳經紀趕着騾車,載着李九寶一起回到馬廠衚衕。
陳經紀問,“後天端午,你父兄回家過節嗎?回來的話,我一早趕車去三裏屯把他們接回來。”
李九寶搖頭,“本來是要回家一趟的,但是他們剛託人捎了些工錢來家裏,還給我捎了口信,說客人家催着趕工期,一天都不得歇,端午那日給雙倍的工錢,他們就不回來了。”
“雙倍啊。”陳經紀咋舌,“什麼客人出手如此闊綽,這麼着急要。”
李九寶說道:“聽說建的是陰宅,客人是個命硬克妻的,一連娶了四個夫人,個個都要遷葬,除了主人和原配的墓穴,還要闢三個墓穴給繼室夫人們。陰宅周圍還要建祠堂、守墓人的房子等等,工期太緊。”
李九寶父兄自打去了三裏屯趕工,就沒有回家。
陳經紀說道:“這麼着急,怕是客人得了重病,把白事提前準備好,衝一衝,萬一衝好了呢。”
李九寶看着手裏的高麗蔘,說道:“連日趕工,不得休息,父兄定是很累了,不能回家過節。明日我提着糉子和米酒去看他們,提前過個節,把高麗蔘給他們,得空開個小竈熬個蔘湯喝。”
陳經紀說道:“好,我明日趕車送你去三裏屯。”
甜水巷。
丁巫麻利的把客人送的醬豬臉切成片,和黃瓜一起拌了,澆上蒜汁香醋花生碎熟芝麻等調料,足足拌了一盆子,端上桌,就是一道硬菜。
爐子上也是連鍋一起端上桌,打開鍋蓋,小雞燉蘑菇貼餅子香氣溢出,滿院子的肉香。
魏採薇舀了三碗米酒擺在桌子上,備了三幅碗筷。
努力乖巧的汪大夏看見碗筷的數量,曉得魏採薇消了氣,不趕他了,有自己一份,高興起來,衝了過去,正要落座,想了起什麼,把撅起的屁股收起來,比了個邀請的姿勢,對丁巫頓首,“有朋自遠方來,丁大哥先坐。”
魏採薇:這還差不多。
丁巫沒有推辭,大方坐下,魏採薇落坐,汪大夏奉陪末座。
丁巫是落魄高官子弟,汪大夏和魏採薇都出身中層勳貴,都講究食不言,喫飯時都不多話。
魏採薇給丁巫剝糉子,還用公筷夾了個雞腿,放在丁巫碗裏。
又夾起第二根雞腿,汪大夏習慣性的把碗遞過接雞腿,魏採薇卻放在了自己碗裏。
汪大夏有些尷尬,但伸出去的碗又不好意思收回來,他正要伸手拿起湯勺舀點雞湯來掩飾,卻被丁巫搶了先。
丁巫拿起鍋裏的鐵勺,給汪大夏舀了滿滿一勺雞湯,說道:“那晚半夏被周小旗挾持,多虧汪二少聽懂她的求援,和她聯手鬥歹徒,多謝。”
汪大夏屢屢出言擠兌,丁巫不計前嫌,還給他盛湯。
這幅謙謙君子的模樣,還真是……可惡。
丁巫越好,汪大夏的醋就越酸,頓時自覺遇到了平生的勁敵,但當着魏採薇的面,他不好再赤/裸裸的諷刺丁巫了,說道:“我和魏大夫是生死之交,心有靈一點通,她稍微暗示,我一聽就知道她有危險。再說鄰居麼,本就互相照應,都是應該的。”
這意思,就是你以前是她最好的朋友沒錯,但現在不一樣了,我纔是爲她最好的朋友。
汪大夏理所應當的喝了丁巫盛的雞湯。正想伸出筷子夾起雞翅膀,丁巫又拿起鐵勺,給他舀湯,接連兩勺,第二勺裏帶着一塊大大的雞胸肉,丁巫抖了抖鐵勺,無師自通飯堂師傅的抖菜大法,居然把雞胸肉給抖下去了。
丁巫臉上掛着親切的笑容,一副鄰家大哥哥和善的模樣,將清涼的雞湯放進汪大夏碗中,“來,雞湯好喝,精華都在裏面了。”
汪大夏:我不要精華,我要喫肉。
汪大夏連喝兩碗雞湯,一下子喝了個半個水飽。
第三碗,必須要喫到雞肉。
爲了防止丁巫再次“熱情”的給他省湯,汪大夏喝兩湯,長一智,特意把飯碗往裏放,放在丁巫夠不着的地方。
汪大夏舉起公筷,對鐵鍋裏的雞胸肉發起進攻。
“這是丁大哥親自去象牙山採的蘑菇。”魏採薇掄起鐵勺,舀了滿滿一勺子蘑菇,“千裏送蘑菇,禮輕情意重,要不要嚐嚐?”
汪大夏不能拒絕,乖乖的把藏起來的空碗遞過去,“要的,當然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