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採薇拿着還殘留着死鬼老公體溫的銀票。
這五百兩銀子的來由魏採薇是清楚的。汪大夏那晚順天府衙門裏招認過,他把親孃在三裏屯的田莊賣了兩千五百兩銀子。
借了兩千兩銀子給紅袖招花魁鶯鶯姑娘贖身,剩下五百兩存在三通錢莊,等將來鶯鶯姑娘還錢了,他就取出來重新把地買回來。
現在這五百兩銀子成魏採薇的了。
魏採薇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嫉妒。
你給花魁娘子的銀子是給你老婆的四倍!
汪大夏!你沒有心!
莫生氣,千萬別把他當成老公來看,否則這輩子怕是要被他氣死。
只把他當成一個孟浪少年,他能夠將最後五百兩銀子拿出來給我安身立命,已經是很難得的仗義疏財了。
魏採薇收下銀票,輕解羅裳。
汪大夏大眼一瞪,連忙捂着眼睛轉身,“你脫衣服怎麼連招呼都不打?差點看到你的……嗯,你一個寡婦家,還是矜持點比較好。”
嘴上這麼說,汪大夏心裏有些小小的得意:小寡婦昨晚把我當成她死鬼老公的替身,想春風一度未遂,現在危急關頭,還想要脫衣服勾引我。
沒辦法,我長的實在太帥氣、太招桃花了。
長得帥又不是我的錯。
“你不是說陸英很快會派人來抓我麼,我就快一點。”魏採薇麻利的穿上汪大夏的女裝,說道:
“我不是什麼禾二小姐,人不是我殺的。我現在聽你的話換裝逃跑,完全是因害怕被錦衣衛嚴刑逼供,屈打成招,所以先避避風頭。”
魏採薇穿上蔥綠褂子,緊接着脫下裙子,繫上汪大夏的石榴裙,“你剛纔不是說包袱被陸炳扣了嗎?爲什麼還有五百兩銀票?”
汪大夏說道:“我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這五百兩貼身放在裏衣口袋裏。”
狡兔三窟。這是汪大夏多年和繼母、父親鬥智鬥勇總結的藏私房錢經驗。
魏採薇摘下孝髻,散開頭髮,梳了雙環髻,用紅絲帶扎束,插戴汪大夏買的一對用紅紗堆成的牡丹花。
就在魏採薇換裝時,汪大夏也一件件的穿上老婆簡樸的青衣布裙,用白綾布扎一個孝髻,瞬間變成小寡婦。
魏採薇的衣服穿上汪大夏高大的身軀上有些緊窄,牢牢的貼合着身體,汪大夏能夠聞到淡淡的體香,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心裏彷彿有條小船蕩呀蕩。
我要控制住我自己,不能見色忘義,我是來還人情的,怎能用身體償還?
汪大夏警告自己,小船不蕩了。
“我好了。”魏採薇說道,“你可以轉過來了。”
汪大夏轉過身來,看到了穿着綠褂紅裙、梳着少女髮式的魏採薇。心中的小船立刻遭遇暴風雨,在風頭浪尖上盪漾着。
民間有俗語,若要俏,一身孝。汪大夏一直覺得小寡婦好看,是穿着孝的緣故,清水出芙蓉。
但是今天見魏採薇做少女打扮,汪大夏又覺得其實花紅柳綠才更襯花樣年華的她,牡丹般嬌豔的美人,卻因喪夫而不得不素淡的妝成清麗的白蓮花。
真是……可惜呢。
魏採薇對着屋裏的銅鏡自照,好一個綠肥紅瘦!
這都是汪大夏親手在成衣店挑的,他和前一世的喜好完全一樣,喜歡熱鬧濃豔的配色,送給她的衣料不是緙絲就是蜀錦,閃閃發光,恨不得把金銀珠寶都穿在她身上!
他曾經送給她一件珍珠衣,全是東珠串成。她覺得太過奢侈,但又不好意思拂了他的一片心意,就只在他面前穿……
想起過去的甜蜜溫馨,眼淚不禁簌簌落下。
那個小意溫存、願意爲她遮風擋雨,甚至爲她以身擋住毒箭的老公不在了,只剩一個人憎狗嫌的汪衙內——
“別哭。”汪大夏打斷了她的回憶,以爲她害怕,“我幫你引開跟蹤,將來未必沒有轉機。”
“你一個寡……姑孃家,沒有戶貼寸步難行,會被當成流民抓起來,錦衣衛若通緝你,你以前的戶貼縱使帶在身上也不能用了。有個人會爲你解決戶貼的問題,幫你出京城。” 汪大夏遞給她一封信。
魏採薇擦乾眼淚,看着信封,上面寫着“金鶯姑孃親啓”。
魏採薇難以置信:“你要我去找花魁娘子鶯鶯姑娘?”
“她贖身了,已經是良家女子,你不要對她心存偏見。”汪大夏說道:“你拿着我的信,她一定會幫你弄一個新戶貼脫身。”
“我不要。”魏採薇把信擱在桌子上,“我自己會想辦法。”
“回鐵嶺嗎?你這是自投落網,還會連累鐵嶺的親朋好友。”汪大夏焦急的把信往魏採薇手裏一塞,“京城不像鐵嶺,天子腳下,人命若螻蟻,如果你落到錦衣衛手裏,別說是我了,就連我爹也沒法救你。”
這個鶯鶯姑娘是何方神聖?爲什麼汪大夏對她如此信任?
魏採薇想會會她,不推辭了,收下信件,“好,我去找她。”
“我留在錦衣衛當眼線,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我會告訴你的。”汪大夏背了絹袋,戴上帽子,垂下面紗,轉動着虎撐出去了。
魏採薇透過窗戶的細縫朝街上看去,汪大夏走出客棧之後,對門茶鋪裏出來一個人,始終跟着汪大夏約十來步的距離。
果然正如汪大夏所說,陸英派了人跟蹤她。
沒想到這一世我乾淨利索的復仇,毫無破綻,卻不料被死鬼老公親自挖出了底細,打亂計劃。
難道這就是命運嗎?有所得必有所失。
爲今之計,只能先避避風頭,再伺機而動了。
魏採薇看着跟蹤者走遠了,這纔拿着鑰匙下去結賬退房,門口夥計把馬牽出來給她。
信封上的地址離三通客棧並不遠,就在什剎海中段得勝橋的東面,金鶯姑孃的宅邸四周果然都有北城兵馬司的人蹲守,爲的是抓二公子汪大夏回家,只要有男人路過,都會上去盤問。
幸好魏採薇是女子,穿戴的豔而不俗,北城兵馬司的人沒有攔她,直接放行。
魏採薇叩門,按照汪大夏的指點,將信封塞進門縫裏。
與此同時,汪大夏扮作的魏採薇走進了一家專門爲女客開的澡堂。
跟蹤者是男性,他不可能跟着進女澡堂,只能在外面等。
汪大夏壓低聲音,聲音泫然欲泣,猶如雨後白蓮,他塞給澡堂胖大娘半吊錢,“寡婦門前是非多,有個流氓無賴總是跟着我,百般言語調戲,求老闆娘幫幫忙,讓我從澡堂後門離開。”
女老闆得了錢,帶着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寡婦走後門離開了。
此時天已經黑了,汪大夏飛速摘下孝髻,脫了女子衣裳,穿上男子圓領袍,恢復了男兒身,僱了一輛馬車,往城南錦衣衛衙門而去。
不入虎穴,焉能救小寡婦?
汪大夏一進衙門,陸英正好帶着屍骨回來。
狹路相逢,陸英陰深着臉,“你不是說錦衣衛玷辱了你的清白身要走嗎?怎麼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