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旦寫了認罪書,他所有的算計都會化爲泡影。
咬牙考慮了片刻,他點頭道,“拿筆墨紙硯來,我寫。”留着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有姝略一抬手,就有一名丫鬟飄飄蕩蕩進來了,把文房四寶一一擺放整齊。趙有才寫了認罪書,交給有姝檢查。有姝看過之後根據“趙有姝”的記憶,讓他修改了兩處略帶含混的地方,直把二房的惡形惡狀徹底揭露纔算滿意,讓三人按下手印,又挑了三名僕役當見證。
諸事料理妥當,他接了家產和鑰匙,命老祖送客,第二天卻沒搬回去,而是花錢把鬼宅買下,繼續住着。無他,只因這裏足夠清淨。
二房一家拿到和解書後立刻燒掉,焦急等待了半刻鐘,就覺肩頭的重量在慢慢消失,不免喜極而泣。沒了生命危險,他們的氣性也上來了,準備賴着不走,哪料有姝竟派了幾十只厲鬼來收房,宅子裏陰風陣陣,慘嚎聲聲,着實嚇人。
惡人自有厲鬼磨,他們無法,只得即刻收拾行李,灰溜溜地搬出去。二太太身上私藏了許多銀票,剛走出趙府大門,衣襟就莫名其妙被人拉開,腰帶也掉了,幾乎赤條條地站在大街上任人圍觀。她羞憤欲死,恨不能找一條地縫鑽進去,所幸丫鬟反應迅,從包裹裏找出一件鬥篷給她披上,這才緩解了窘境。
二老爺與趙有才簡直沒臉見人,把二太太拉上馬車,飛奔而去,絲毫未曾覺他們偷拿出來的銀票早就掉落在地,隨着陰風飄飄蕩蕩回了趙府,自動掉落在錢匣裏。路上行人往來,摩肩接踵,竟無一人注意到這詭異的一幕。
二房一家尋到某處空置的豪宅,準備暫時租住下來,卻現銀票沒了,僅剩的財產便是兩貫銅錢,幾箱衣服,與他們當年來到趙府時一般無二。房東見他們久久拿不出銀子,立刻把人攆走。無法之下,三人只得賣了兩個丫鬟,湊足了住客棧的錢。
“無事,沒了銀子我還有官職在身,不出一年就能賺七八萬兩。屆時咱們再買一棟宅子,比趙府更大,更富麗堂皇。”趙有纔信誓旦旦地道。
然而很快,他就明白自己這輩子都沒有翻身的餘地,而罪魁禍還是有姝。他竟告倒了劉大人,令皇上徹查吏部買官賣官一事,但凡通過買賣途徑獲得官職的人,全被召入刑部進行盤查。新皇並未罷免所有人,而是分別讓他們進行考覈,內容均與職務相關。考覈通過者寫下檢討書便能回去繼續當差,未通過者立刻革職查辦。
新皇不想斬盡殺絕的本意是好的,但捐買官職的人哪裏有那個能力?他們大多家境優渥,得了差事後便聘請幕僚胥吏協助,自己只管把買官的銀子賺回來。更有甚者,臨到交卷的時候連名字都不會寫,鬧出天大的笑話。
及至調查結束,被罷免者佔了十之八-九,趙有才自然也在其中。不僅如此,新皇還宣佈從明年開始,各部官員均要定期進行考覈,內容並非四書五經,而是政務相關,工部考工事、禮部考禮儀、吏部考吏治、兵部考兵法,以此類推。但凡不合格者立刻降職,三次不合格即刻罷免,絕無二話,且日後的科舉考試也會適當更改內容。
若非最近幾代的學子已研習八股取士多年,忽然換了考題對他們不公,新皇本打算立刻執行。
大庸國的官員只有往上升的,哪有往下降的,且還年年都有被免職的危險,這讓大家如何受得了?很快就有臣子聯合起來進行抗議,均被新皇駁回,憤怒之下遞了假條,不去當差,倒要看看皇上自己一人如何管理國家。
新皇立刻頒佈聖旨,命各部胥吏接管政務。一個部門裏,真正精通業務的其實是這些胥吏,他們等同於上峯的僱工,專門負責辦事。所謂的“上面動動嘴,下面跑斷腿”,正是如此。而胥吏乃賤籍,律法有言:胥吏之後不得參加科舉,不得出仕,但職位卻可以世襲。這相當於斬斷了他們的晉升之路,令許多有能之士頗感憤懣。
但現在好了,皇上大力整頓吏治的同時也提高了胥吏的地位,若在考覈中拔得頭籌,他們甚至可以除去賤籍,走上仕途,這叫他們如何不歡欣鼓舞?自然辦起事來的時候也就更爲賣力。等到各位喫乾飯的官員驚覺大事不好,匆匆銷了假跑回去當差時,卻現自己的權利早已被架空,成了徹徹底底的擺設。他們懊悔不迭,立馬暗暗聘請了先生,教授自己政務,免得來年考覈被取而代之。
新皇的雷霆手段非但沒造成朝廷動盪,反而令六部迅轉動起來,幾乎所有政務在當天之內就能得到妥善解決,責任重大的纔會呈報到金鑾殿上。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新皇巧妙地利用官員與胥吏之間爭權奪利的關係,令二者皆爲自己所用,且用得越來越順手,越來越高效。
有姝從來就知道,大庸國的亂象難不住主子,在整治了吏部之後,他下一個要動刀的恐怕是戶部,若是能調去戶部,見到主子的機會將大大增加。正當他引頸盼望時,調令下來了,他入了刑部,成爲都官司郎中,從六品,掌刑徙流放,吏員廢、置、增、減、出職等事。
雖有些不盡如人意,但好歹留在京城的願望算是實現了,有姝穿上嶄新的官袍,匆匆趕去刑部報道。當是時,歐泰已帶着幾名官員入宮去了,正巧與他擦身而過。
有姝略一打聽才知:皇上準備整頓戶部,欲從禮、吏、工、兵、刑部各支調幾人成立按察司,專門調查國庫虧空的情況以及追討欠銀。那些人正是被歐泰挑中的能吏。
因先皇總喜歡截取庫銀供自己揮霍,下面的官員也就紛紛效仿,向戶部肆意支借,從無歸還。更有看守銀庫的官吏監守自盜,中飽私囊,以至於好端端的大庸國被掏成一個空殼。上一次,若非新皇開了自己私庫用來賑災,枉死的百姓還會更多,而這大好河山恐怕也保不住了。
戶部已從皇上的錢簍子變成了錢漏子,再不整治,該如何改善民生、蓄養兵將、建造都城?經濟與吏治一樣,都是國之重本,不得輕忽。此次,皇上整頓戶部的決心非常堅定,即便幾個老臣在金鑾殿上撞柱抗議,也只換來他一聲冷笑而已。按他的話來說:死幾個人能換來國庫充盈,國力強盛,何樂而不爲?有誰想死儘管撞,他已備好棺材,堂上諸君一人一口,誰也少不了。
新皇如此強硬,且又佔着國法,百官除了妥協,似乎沒有別的選擇。但欠下的銀兩哪能說還就還?朝廷新貴入仕時間短,欠的少,倒沒什麼。那些世家巨族經過長年積累,莫不欠了戶部上百萬兩,一旦掏出來便是傷筋動骨,甚至於家破人亡,自然會頑抗到底。而這些人又都掌握着絕大部分權柄,堪稱盤根錯節,枝繁葉茂。若是在他們頭上動土,皇上沒什麼好怕的,底下辦事的人卻要遭殃了。
毫無疑問,這是一份苦差,即便刑部最有上進心的胥吏也都萌生退意,卻還是被歐泰抓了壯丁,強押入宮。
“趙大人來晚一步,沒攤上這種破事,當真好運氣。”一名同僚真心實意地感嘆。其餘人等紛紛點頭附和。
有姝卻是一副如遭雷擊的表情,再三追問道,“你是說,這按察司由皇上親自組建,親自指揮,且在宮中辦差?”
若是入了按察司,自己豈不是能天天見到主子?思及此,有姝捶胸頓足,懊悔不迭,心道自己萬不該貪喫,在路上買了一個現做的肉夾饃,以至於耽擱了半刻鐘。若是提早一步,就能趕上這趟美差了!
他急切道,“若是我也想去,該當如何?”
衆位同僚用詭異的目光看他。一旦接了這份差事,相當於得罪了京城十之八-九的權貴。那些人手眼通天,爲了阻止調查,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栽贓陷害都是小意思,更甚者還會惹來暗殺。被請去宮中那幾個官員莫不如喪考妣,怎麼趙大人反而自投羅網呢?
果然是鼠目寸光之輩,以爲迎合了皇上就能平步青雲嗎?也不看看自己脖子夠不夠硬。衆人頗感不屑,但出於落井下石的心態,紛紛替他出主意,“你現在去追,約莫還能趕上歐大人車架。要是沒趕上,你就把來意告訴守門的侍衛,他們自會替你通傳。”
-------
乾清宮-內,幾位尚書大人各自領着四名能吏前來覲見。
玄光帝放下奏摺,抬頭打量。他先是朝歐泰那處看去,沒現有姝的身影,眸光不免微微一暗,這才環顧四周。他需要的是能力出衆、不畏強權、敢作敢當的官員,但這些人顯然都不符合要求。他們或額冒冷汗,或形容倉皇,或神情驚懼,可見接下這份差事都不是心甘情願。
然而玄光帝也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徹查戶部可說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將要對抗的是整個朝廷的壓力。他能把生死置之度外是因爲他知道,在這世上,沒人能殺得了自己,但旁人又豈有這份底氣?終究還是怕事,終究還是怕死。
玄光帝放下奏摺,喟然長嘆。衆位大臣則齊齊垂頭,不敢吱聲。可以想見,在不久的將來,京城必定又是一番腥風血雨,能不被牽扯進去自是最好。
恰在此時,一名侍衛匆匆走進來,附在玄光帝耳邊低語。
“你說什麼?”他語調拔高,略顯驚異。
侍衛又說一遍,末了靜靜等待皇命。
玄光帝先是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復又曲指敲擊御案,似在沉思,本還晦闇莫測的雙眸越來越亮,越來越灼熱。憑有姝那聰明絕頂的腦袋瓜,怎會看不出其中兇險?然而他卻屁顛屁顛地跑來請命,可見之前說要追求自己那番話,並非玩笑。
毫無疑問,他是爲了自己才踏入這龍潭虎穴,也是爲了自己而把生死置之度外,這小混蛋,當真死心眼,且還花心得很!玄光帝暗暗腹誹有姝,目中卻流瀉-出濃濃地歡悅。
他命侍衛把人帶進來,末了看向歐泰,“你手底下倒是有一位傻大膽,竟自己跑來宮中請命。你可否猜到是誰?”
歐泰思忖片刻,遲疑道,“莫非是趙有姝趙郎中?”放眼大庸,最不怕死的人估計就是這位主兒,誰讓他有閻羅王當靠山呢?
玄光帝頷嘆道,“正是!若我大庸官員都像趙郎中這般憂國憂民、鞠躬盡瘁,何愁家國不興,盛世不再?”
有人主動前來替死,衆位大臣哪有不歡迎的道理,紛紛開口附和。說話間,有姝已快步入了大殿,先熱切地看主子一眼,然後半跪行禮,忖道:這次無論如何得把差事攬下,也好近水樓臺先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