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警官微微皺起了眉頭:“剛剛從視頻裏看的話,人數不少。我們要一個個調查的話,會耗費大量時間。雖然幾率很小,但我們現在也沒辦法完全排除這三個事件中的任意一個是獨立事件。萬一有特殊的情況,留給我們的反應時間恐怕不夠。”
司南點點頭:“所以我們還需要一些篩選的條件。”
“也許我們可以從時間入手。”文鑫說道。
其他兩個人齊刷刷的看向他,他有點緊張,但還是繼續說下去:“從作案的時間來看,三個案子發生的時間都不盡相同。我是這麼想的,假如都是同一人所爲,那麼他在另外兩個案發時間,應該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我們可以對這些人進行這方面的詢問……”
“這的確是一個方法,但這也沒有解決我們的核心問題:時間不夠。A級事件之所以要二十四小時內解決,是爲了避免再次出現同類事件,造成人員傷亡,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司南淡淡地說道。
文鑫“哦”了一聲,有點氣餒。
“不過,這倒給我一點提示。”王警官站起來,從角落裏弄出一塊小黑板,找了個支架支起來,然後在上面畫了個圈,接着在圈裏面打了三個叉,分別標註序號①、②、③。
文鑫和司南直起身,認真地看着。
“這個圈,就代表樊村,打叉的地方表示大致的案發地點,序號是按照案發時間標註的。雖然不是標準地圖,但比例應該差不多……
“我們將三個點用線段連接起來,再做出它們的垂直平分線,然後以交點爲圓心,作一個同時經過三點的圓……好了。
“你們看,這個圓幾乎覆蓋了大半個樊村,①號和②號案件發生在北邊樊村的邊緣,而③號案件發生在樊村內偏南的位置。
“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人要麼在樊村生活,要麼在樊村工作。總之,他是樊村的常客。”王警官停了一下,對面的兩個人點頭表示明白,他才繼續說道:“然後我們給案發的地點標上時間。①號事件,發生的時間是九月十五號早上九點,②號事件,發生的時間是九月十七號晚上八點半左右,最近的③號事件,發生在今晚的七點。
“樊村是一個城中村,屬於那種沒有進行過規劃開發的地方,建築老舊,佈局混亂,人口擁擠,因爲租金便宜的關係,所以這裏聚集着城市裏的低收入羣體。三教九流的人混跡於此,治安很差。
“生活在這裏的人,大多數都打着零工,一般都是早上七點多就上工了。九月十五號是週一,早上九點還走在街上的人,要麼遊手好閒,要麼剛下夜班,要麼是做着一些送東西、發傳單之類的活。
“我們可以先朝這個方向進一步篩選,儘量縮小範圍,留出進一步調查的時間,你們覺得呢?”
“可以。”司南拍了拍手:“我也有一點想法。”
王警官坐下來,喝了口咖啡:“洗耳恭聽。”
“作案者的動機。”司南緩緩說道:“這三起案件中,我們看不出絲毫的‘利己主義’,也就是說,無論是作案者也好,異常者也好,甚至是侵犯者,都得不到好處——
“不,也許不夠準確,異常者們去除了侵害的來源,然後才付出了相應的代價。然而,作案者,他到底能在這裏面得到什麼?”
“也許就像您剛纔說的,‘抱有天真的英雄主義’,不惜付出代價,只是想要完成‘對抗邪惡’這個目標?”文鑫試着回答。
“我也是這麼想的。”司南點了點頭:“只不過,這代價是由別人付的,而不是他……他讓別人去做,也許正是因爲他不能去做、不敢去做,爲了實現自己的正義,不惜將別人作爲犧牲品。
“人類是一種經驗動物,我們的行爲模式往往取決於我們的經歷。作案者很有可能有過被侵害的經歷,並因此產生了某種強烈的自卑心理,纔會促使他在得到力量以後,落入谷底的自尊心過度反彈,從而不顧他人的生死,做出這些事情。
“從另一個角度說,正因爲這樣的經歷,他纔會產生了對被侵害者的同理心,覺醒了這樣的能力。”
王警官沉吟半晌,才謹慎地說道:“你的說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是需要假設的地方還是太多。不過有一點我覺得可以引申一下,就是同理心這個部分。我們可以給這一次的篩查再加上一個條件:優先尋找特徵與三個異常者相似的人員。”
司南表示贊同:“的確,需要推測的部分太多了……我建議這一項條件下篩查的特徵優先選擇體格。你們覺得呢?”
文鑫不解:“爲什麼?”
司南道:“第一個是老年女性,第二個是年輕女性,第三個是年輕男性,性別和年齡上看不出有明顯的共同點,但他們卻都是屬於體格較弱的類型。”
王警官點點頭:“那就這麼辦。”
人臉識別的結果已經出來了,共二十三人,王警官吩咐手下將每個人目前的住址、工作、年齡、性別等信息調查出來。
“等到調查結果出來,應該也是明天早晨的事情了。你們可以在值班室裏休息一下,等到結果出來了,我會通知你們的。”王警官這麼說。
已經是夜裏一點鐘。
值班房裏面有三張空的雙架牀,上面都鋪着被褥,文鑫爬到其中一張牀上,放鬆身體躺了下來,在一晚緊張的思考過後,疲勞如潮水般湧上來,他很快就進入了香甜的夢鄉。
……
他鬼使神差地買了一本書,就是那本《×小鳳傳奇》。
已經過去三年了吧,自從小夏退學以後,他就再也沒有看過書了,包括曾經最愛的武俠小說。
他拋下學業,跑到G城打工,因爲學歷的問題,只能找些臨時工,然而瘦弱的身體根本幹不了工地上的活計,只好做一些發傳單、流水線之類的工作。
環境變了,受欺負的時候卻還是有,他習慣了打斷門牙往肚子裏咽,隻身在外,抗爭帶來的也許會是更壞的結局。
連自己受欺負都不會反抗,更不要說向別人伸出援手了。
現在的這份工作也許是最體面的一份,雖然收入不高,但至少要穩定得多,老闆也還行。
所以他更加小心翼翼、唯唯諾諾。
泛黃的書拎在手裏,有種沉甸甸的感覺,他拐過街角,準備從另一條路回去。
前面不遠處是一個人行道,他要回家得經過那裏,他瞄了一眼,是紅燈,所以他還是不急不緩地走着,估計走到的時候也差不多該綠了。
現在是上班時間,街上的人並不太多,人行道的對面只有一個乾巴巴的老太太站着,看上去弱不禁風。
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家中的父母和爺爺奶奶。
農村裏面的孩子,早早出來打工並不稀奇,對於退學這件事,和土地打了半輩子交道的父母並沒有過多的苛責,只是父親淡淡地說怪可惜的,偶爾跟家裏打電話,也只是囑咐要注意身體,並無他言。
要不要回去呢?
這個念頭竟然讓他覺得有點害怕,他害怕別人的眼光,更害怕再碰到那些人。
他始終都是受人唾棄的懦弱者。
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他繼續朝路口前進着。
人行道的燈變綠了,老人顫巍巍地挪着,走上斑馬線。
他剛好也走到了路口,在通過之前,他左右看了一下。
這是他的習慣,小縣城裏可沒有幾個這樣的紅綠燈,過馬路之前必須得靠自己把握狀況。
他看到了一輛疾駛而來的小汽車,大概是估計錯了距離,以爲自己能在綠燈前穿過去的,現在卻變成無法及時剎住的狀態。
老太太已經在斑馬線上走了四分之一的距離。
她也看到了那輛即將帶來死亡的汽車。
如果是個年輕人,只要往前一個箭步,或者迅速後退,都可以避開。
可是,以老人的身體狀況,是斷斷無法做到的。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沒有人能夠阻止這一切,眼看老人就要血濺當場,可以預想得到的血腥場面將在幾秒後出現,光是想象,就讓膽小一些的人閉上了眼睛,一個女人開始尖叫。
老太太無助地呆站在那裏,在生命的最後幾秒裏面茫然四顧。
他接觸到了她的眼神,恐懼讓她睜大雙眼,對生命的眷戀縈繞其中。
一陣酥麻的感覺從頭頂傳遞到全身,最後集中到眼睛,前後不過是幾毫秒的時間,電光火石之間,一個想法產生在他的腦海裏:“你一定能夠阻止這輛車的!一定!”
奇蹟出現了。
老太太的眼神忽然變得熱血澎湃,她伸出瘦小枯乾的手臂,試圖頂住那輛迎面而來的汽車——
她做到了。
預想中血肉四濺的場面並沒有出現,有人睜開了眼睛,有人停止了哭泣,他也驚呆了。
然而人們醞釀的歡呼聲還沒有衝出口腔,老太太忽然像秋風裏的一棵稻草一樣,倒了下去。
有人快步向前,一摸脖子,驚叫道:“不跳了!”
圍觀人羣一片譁然。
他悄悄地離開現場,儘量表現得像平常一樣,只是一回到出租屋,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全身止不住地開始顫抖!
他救了人,還是殺了人?
“就算不救老太太,她也會死。我沒有殺她,我是在幫她……”
他不斷、不斷地在嘴裏低聲重複着這句話,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懺悔。
直到身體的顫抖完全平息。
那本書還握在他的手裏,老舊鬆軟的紙張被他按出一個深深的凹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