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春光乍泄》
許久沉默,席晟艱難斂去之前的咄咄逼人。來到她面前,自上而下看她。他早比她高大許多,可時顏一直把他當孩子看待,如今卻是這孩子語重心長地勸慰她:“你根本一點底氣都沒有就想和他重新開始,到頭來受罪的還是你自己。退一萬步講,如果你確定自己真能忍,當初還離什麼鬼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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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就醫那日,池城提前開車來接。順路在港式早茶店買了早點。還熱騰騰的。最後一次碰面時他問過她:“你公寓附近有家早茶店新開張,下次帶兒子去試試?”
她那時目光空茫一片,睫毛上掛着水珠,似淚似汗,累得連呼吸都微不可聞,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池城把車停在公寓樓外的停車格內,正準備撥時顏的電話,鍵還沒按全,就看到席晟朝這邊走來。
席晟似乎一早就已在不遠處等候,見到他的車,直接上前,直敲車窗。池城降下車窗,正要開口打招呼,席晟搶先一步:“時顏和醫生的預約改到下午了,池先生真不好意思,害你白跑一趟。”
池城從他臉上輕易讀出“來者不善”四字,平時冷然的性格一上來,便也沒搭理席晟,徑自繼續撥號。
席晟卻伸手進來,按住他執手機的手:“池先生看來挺有空啊,我今天休假,想打場拳鬆鬆筋骨,有沒有時間一起?”
面無表情說着邀約的話,不待池城答應,已繞到另一邊,開門坐上副駕位。池城斜睨這不速之客一眼。年輕人不善於撒謊,阻止他打電話的舉動泄露了忐忑,擺明告訴他,時顏沒有讓醫生改期。
轉念一想,這道坎總是要想方設法跨過的,躲避不是辦法,池城於是沉默地發動車子。
加上堵車,路上耗去半小時有餘,又是紅燈,池城不得不再度停下,手指習慣性敲擊方向盤,些許不耐,本想趕緊解決完這檔子事兒,儘快返回去和時顏接頭,可按現在這個時間算來,幾乎不可能。
沉默間,席晟終是沒忍住,覷了眼駕駛座上的男人。薄脣,薄倖的標誌,席晟少有的文藝了一把。
一直未吭聲的池城明明專注於前路,卻像是捕捉到席晟的目光,突然開口:“我想知道你現在是什麼立場。幫我?還是站在我的對立面。”
席晟表情陰霾陣陣,聽他這麼問,卻忽然笑了,帶點嘲弄:“我現在這個態度像在幫你麼?”
“我還抱着點僥倖,”池城肩頭一聳,滿不以爲意,“或許你這只是在考驗我。”
這男人的冷言冷顏實在太容易激怒他人,席晟自認好脾氣,也惱火非常:“哈,那真是抱歉,我巴不得你有多遠滾多遠。”
紅燈在此時跳轉,池城手握方向盤,熟練平穩地拐彎,聲音亦很平穩,張弛有度:“這樣更好,我以後做什麼都不用顧及你的意見。”
“別說得好像順你者昌、逆你者亡一樣,”遠遠看見健身房的招牌,席晟底氣更足,“打贏我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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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顏頭天晚上很早就休息了,今早起來卻仍沒什麼精神。
越是臨近能夠測驗孕棒的日子,時顏越是緊張,這幾天都坐立難安,心裏拼命壓抑着期待,夜來果然失眠,昨晚也不例外,凌晨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再醒來已是天光大亮。
起牀第一件事便是與驗孕棒的例行接觸。從拆包裝到最後,每個步驟時顏都熟練,快速到麻木。
但至少心境一點都不麻木,而是一如既往的忐忑難安。時顏太陽穴突突直跳,近來神經高度緊繃,她實在害怕,若又是白期待一場,恐怕自己連跳樓的心都會有。
如此想來,時顏便些抗拒,手都開始發抖。
乾坐着等結果實在令她備受煎熬,時顏決定先洗漱。叼着牙刷去嬰兒房看看,不料兒子已經醒了。
每當要去醫院,兒子鐵定一哭二鬧不肯合作,沒有半小時絕哄不到他出門,這回小傢伙竟不到8點半就轉醒,這個時間段對他來說,可算破天荒起了個大早。小傢伙甚至歡快地鬧着、催着,要大人趕緊帶他出門,實在異常。
看他一臉憧憬,聽他嘴裏念念有聲:“快,快。”時顏只有乾笑的份。
沒人比時顏更瞭解孩子的小心思,見他竟要自己去開門,時顏趕忙抱起他,去飯廳,“乖,先喫飯。”
路過客廳,順手拿起手機翻看。還沒有池城的來電。
時顏不得不安撫小傢伙:“你等的人還沒來呢!”
席晟一直笑說這孩子是奇葩,以爲他能聽懂的,他全聽不明白,以爲他不懂的,他卻好似瞭解得通透。時顏這麼說,小傢伙竟像聽懂了,很快安分下來,扭頭看眼座鐘,然後自顧自掰着手指頭。
如果不是因爲孩子太小,時顏幾乎要以爲他這是在算時間。
孩子有自己的餐椅,平日裏卻總希望享有和大人同等的權利——上餐桌喫飯,可這回把他抱進餐椅中,他竟沒抗議,小丹喂一口,他喫一口,很久沒這麼乖。
當然,今日怪事還有一樁:席晟好不容易爭取到一天休假,竟是早早就出了門。小丹像是瞞了什麼,被問及便一臉閃爍,胡亂猜測:“估計是買早點去了吧。”
時顏一心牽掛在衛生間裏,不甚在意其他,吩咐小丹調碗米糊待會兒帶上車,之後徑自回了房間。
結果已經驗出。
看到終於不再是這半年來千篇一律的一條紅線,時顏幾乎感覺到心跳瞬間的停滯。
屏住呼吸,湊近來仔細看,另一條線顏色非常淡,幾乎微不可察,時顏深呼吸一口,慢慢把驗孕棒收好,邁着自己都不知道的輕飄飄的腳步出去。
嘗試過太多次失敗,經歷過太多次大起大落,時顏這回倒是很輕易就平復了心情,時間剛好,小魔怪又分外配合,這回三人很順利地出了門,時顏一直想着順道去醫生那兒精確檢查,臨上車才恍然記起池城至今沒消息。
他沒來電話,不覺環顧停車場四周,沒有他車的蹤跡。
小魔怪由小丹抱着,在偌大的停車場中央左看右看,始終沒找着目標,一下子鬧騰開來:“我要,爸爸。”
小丹神色緊張,一改本性,沒催着時顏打電話,反倒說:“時姐,要不咱們先走?”甚至邊說邊將車鑰匙一併送上。時顏狐疑地看了眼小丹,若不是小丹立即偏頭避過視線,時顏不會真的分出心思來分辨這事。
撥池城電話,無人接聽。席晟也是一早就沒了蹤影,時顏不覺回想幾日前和席晟無疾而終的爭論。
把兒子從小丹手中抱回,抱坐到引擎蓋上,小丹手上一空,明顯手足無措起來,時顏看定她:“說吧,瞞了我什麼?”
“席大哥問了我些情況。”
“然後?”
面前這女人神情徹底冷下來,空氣都被吸去似的,周遭變得稀薄,小丹不是對手,早早敗下陣來:“我告訴他池先生今天會來當司機,他說他會解決,讓我……今天拖着你。”
“你不是一直都站在你池先生那邊的?怎麼現在換成你席大哥了?”時顏邊改撥席晟手機邊道,“你還真是牆頭草,兩邊倒啊!”
這語氣不像呵斥,小丹終於敢抬頭,察言觀色片刻,撓撓頭,笑似無賴。
席晟電話同樣無人接聽。
時顏憤憤然自言自語:“他說他會解決,怎麼解決?除了用拳頭他還會什麼?池城也是,怎麼肯陪他瘋?”就這麼意識到這是兩個無可救藥的男人,與他們瞎摻和只會傷透腦筋,時顏揣回手機,當即抱起兒子,頗爲豪邁:“上車,我們走。”
即將決定命運的時刻,時顏決心把這倆男人暫時拋諸腦後,由他們自生自滅,卻拗不過時爵嚴這個小祖宗,車還未駛出停車場,就幾乎要被小傢伙掀翻副駕駛位。
“爸爸,我要!媽媽,騙人!”
時顏被他鬧得心煩意亂,這小祖宗竟會用“騙人”這個詞!指不定是從哪個電視節目裏學來的!真不該讓他看電視!
時顏一個不留神,差點讓他踢到排擋杆,抱着他的小丹成了人肉坐墊,小孩子撒氣潑來,兩個大人都控制不住。
他鬧得比任何一次都兇,期待了三天,一朝化爲泡影——時顏雖能夠理解,卻除了搖頭直嘆,別無他法,頭皮都被孩子的胡鬧攪得發麻,只得險險將車剎在停車場出口:“現在就帶你去見爸爸好不好?”
扭頭問小丹:“席晟有沒有說他們要去哪兒解決?”
小丹搖頭,被孩子抓到了一下,此刻欲哭無淚。兩個男人的電話都不通,時顏左思右想,依稀記起席晟相熟那家健身房的名字。
手機上網查到會所地址,時顏當即掛檔,加速駛去。小魔怪一直盯着前方,一眨不眨,彷彿在分辨這是不是去醫院的路,見路旁均是陌生景象,這才安分下來。
“媽媽,肚子餓餓。”
這小祖宗變臉的速度太快,時顏都要甘拜下風,他吧唧着嘴望向時顏,剛纔大鬧一場的人不是他似的。
保溫飯盒裏有米糊,小丹一邊喂他,一邊哭喪着臉:“時姐,我要求漲工資。”
******
見兩個女人帶着孩子上來,健身中心的前臺接待員看直了眼。時間緊迫,時顏不能多耽擱,單刀直入,問有沒有個叫席晟的客人。
健身中心共佔三層,拳擊館位於最頂,乘電梯上去,電梯門一開,便是男人們揮汗如雨的世界。
年輕女人抱個孩子出現在這兒,成了一景,小魔怪被這麼多人齊齊盯着,再不敢吱聲,安安分分趴在時顏肩上,時顏放眼望去,沒瞧見她要找的那兩個,便直接循着vip房間號碼去。
透過門上的玻璃視窗,清楚瞧見拳擊臺上那兩個男人。這倆男人分好不讓對方,該不該讓兒子看見這幕?時顏猶豫了下。原本就想讓小丹帶着小魔怪在車裏等,實在是禁不住小魔怪又扁嘴又磨牙的抗議,這才帶他上來,這回小傢伙被拳館會員們嚇着了,時顏把他交到小丹手上,他也安靜不發表意見。
“你們在外面等。”時顏說着推開門,獨自一人進去。
房間足夠大,拳聲的迴音聽得分明,拳擊臺上兩人專注於廝殺,時顏顧及着身子,沒法大吼大叫,直接走到臺下,抱起雙臂圍觀,等着被發現。
先發現她的是池城,看着她一愣,動作稍有遲緩,幾乎同時,席晟揮拳而來,池城躲都沒處躲,生生喫了一記狠的,當即鼻血滴落在地。
直到被池城抬手架住拳套,席晟才被迫停下,哼哧哼哧地粗喘,死盯着池城,雙目通紅,愣是還沒發現不妥。直到時顏出聲:“打夠了沒?”
席晟瞬間面目一僵。回頭見確實是她,一身緊繃的肌肉才慢慢平復。
“你又不是三歲小孩子,只知道用拳頭解決問題。”時顏目光在二人時間逡巡,如果可以,真想上去給他們一人一拳。
視線改而落到池城身上,更是緊糾着眉心,“還有你,說好陪kings去醫院結果食言,跑來和孩子的舅舅打架。”
因爲赤着上身,池城腹部的傷分明可見,臉上的傷很新,剛被揍出來的。席晟狀況比他還遭,被她呵斥時常會出現委屈的表情,這回也不例外,時顏一時有點心軟,她原本來這兒的目的也不是吵架的,可實在免不了語氣上的冷硬:“kings還在外面等,現在我需要個人陪我們去醫院,你們誰有空?”
話未完,池城已側身躍下拳擊臺:“等我換衣服。”
席晟自知晚了一步,也要躍下臺來,卻在跨過圍欄時想到了什麼,驀地停住,收腳。
池城轉眼進了內設更衣室,席晟靠着圍欄,抹一把汗:“我幫你問了冉冉的事。你猜他怎麼回答?”
時顏的心情是自從兒子出生以來最好的一天,不想理會這些雜事:“我不需要知道。”
她的制止並沒有起效,席晟兀自繼續:“他說他有責任照顧她,愛護她,一輩子。”
“閉嘴!”直到脫口而出,時顏才發現自己說的是哪兩個字,以至於她的憤怒到底有多少,時顏自己都不能確定。
席晟摘了拳套,滿身淤青地走來,如同勸道者:“我比你還清楚你有多自私,你怎麼可能受得了他把給你、給小魔怪的愛分給別人一丁點?更何況,他對這個女兒的在乎,不會比對你少。”
說出“就算冉冉不是我女兒,我也必須照顧她”,再追溯前塵種種,席晟幾乎要懷疑,這姓池的若不是對冉潔一有愛,怎會如此疼惜這個女孩?
時顏咬牙,本就小巧的下顎越發收緊。一被人說中心事,就是這種表情,這小動作十幾年未曾變過。
“男人或許騙得過女人,但絕對矇蔽不了男人。時顏,我不能讓你被姓池的傷兩回。”席晟知道這女人的心思跟明鏡一樣,話說到此,其實已足夠。
被一直在自己羽翼下長大的孩子警示,時顏覺得腦筋有點凍結,根本無法反駁。她思路轉不動,目光倒是轉很快,視線一偏,就見池城已換回衣服,朝自己走來。
時顏一時懵憷,晃過神來後率先轉身出去:“走吧。”
見到池城,小魔怪泥鰍似的,滋溜滑下小丹懷抱,“爸爸!”一邊喚,一邊企鵝般搖晃着跑到池城跟前,池城彎腰展臂,將他穩穩收納進懷。
小魔怪膩在池城懷裏告狀:“醫院,不喜歡。打針痛痛。”
小丹朝vip房探頭探腦,那男子立在拳擊臺中央,低眉垂首,滿身落寞,小丹悄悄開門,準備溜進,時顏一眼瞧見:“幹嘛去?”
“我想……進去安慰下席大哥。”
時顏不由分說按住她握門把的手:“你的牆頭草生涯結束了。不準再給我生事端。”
透過視窗瞄了眼拳擊臺,時顏關門的動作一頓,她這個歷來蒲草般的弟弟,堅韌到幾乎沒心沒肺的男孩子,時顏一直以爲他對她的惡言惡語免疫。
有些懊惱。
“你先和他們一起上車,等我幾分鐘。”
時顏吩咐完小丹後再度進門。房裏只剩她和席晟,見她去而復返,席晟眉眼委屈地一沉,一矮身便坐到了臺上。
“我可能懷孕了。”
時顏說得很平靜,卻如驚雷,將席晟炸得霍然站起。
“你說的沒錯,我是很自私,心眼也很小,小到只能容納一個人。這個人曾經是池城,但現在不是——現在是我兒子。或許將來我會爲了兩個孩子和池城再結一次,但絕不是現在。”
她解釋得有些混亂,但確信席晟聽懂了,否則他不會是這樣有一絲欣慰、更多卻是有苦難言的表情。
可終究是年輕,即便領會了她的話,卻還要追問:“你還愛他嗎?”
時顏一時間想到太多,甚至裴陸臣的聲音都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捏捏眉心:“有人告訴過我,有愛才會有恨,我如今可以確定已經不恨他了,這是不是意味着愛也沒了,說實話,這點我暫時還沒弄明白。”
席晟思忖片刻,忽的快步而來,躍下圍欄來到時顏面前。
“再回答我個問題。不準撒謊,問問你這裏——”席晟手指在她心口一點,“你還恨冉潔一嗎?”
“不。”
“那冉冉呢?”
“不。”女人撒謊,信口拈來。
一如男人騙得了女人,女人誆起男人來,亦可無懈可擊。
“你連她們都不恨了,”席晟嘴邊泛起的笑,多少有些如釋重負的味道,“那你真的已經不愛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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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微啓的門縫慢慢合上。
外頭的池城握着門把,十指僵白。話聽到這裏,足矣,池城關好門,默默調頭離開。
池城前腳剛上車,小丹即刻朝他身後張望:“時姐呢?”話音一落,便望見時顏穿越大堂的身影。
時顏抱着兒子坐副駕駛位,小魔怪蕩着一雙小短腿,獻寶似地捧着保溫飯盒,獻寶般送上:“爸爸,喫糊糊,好喫。”
這是時顏哄孩子喫飯的慣用語,孩子現學現用,說得似模似樣,池城不知怎的十分冷然的臉,終於在此時泛起一彎淺笑。開車空不開手,停下等紅綠燈時果真依着兒子要求嚐了口。在兒子期待的注視下細細品,眉眼彎彎,豎起一雙大拇指。
小丹雖沒孩子表現外露,但面上也笑眯眯的:“這米糊我調的。花生啦,玉米啊……”不覺噤聲。
小丹不經意間捕捉到他一剎那的臉色冷然,疑惑之下不好作聲。
平日裏接觸,總覺這類社會精英骨子裏多少帶點驕子的傲然,前座這一男一女都是如此。雖難免讓人覺得有些疏離,但這池先生,總樂意表現溫潤一面,這不,一瞬間的冷臉後,他很快恢復常態。
小丹一改平日愛鬧騰的性子,帶着絲探究仔細觀察,可一路到了醫院,仍沒摸清頭緒。
時顏本就是少話的人,小魔怪越臨近醫院越緊張,也不再吱聲,乖乖抱着保溫飯盒,低頭數手指。
氣壓極低的車廂內下來這幾人,直奔兒科。
輸血及除鐵,幾乎要耗去一整個白天,午飯晚飯都得在醫院解決,時顏平日裏都會一直守着小魔怪,這回卻是一到兒科,就已經把孩子交給小丹:“我得去別的科室一趟,看好他。”
每次孩子輸血一定要大鬧,時顏不敢有片刻鬆懈,今天卻特別配合,池城在的好處立時凸顯,時顏也放心離開。
掛號驗血hcg,坐在驗房外等,時顏心裏直打鼓。抽檢後遵醫囑,兩小時後回來拿結果。從科室出來,時顏額上都出了曾薄汗,拿着詳單返回,甚是小心翼翼。
還沒走出幾步,瞥見牆邊斜倚一人,餘光所見,這人穿着打扮很是熟悉,時顏不覺抬頭看去。
是池城。
這人的神出鬼沒令時顏小小嚇了一跳:“你怎麼在這兒?”
他把時顏的問題依樣還給她:“你又怎麼會在這兒?”
沒等到她的回答,池城掃一眼她手裏拿着的詳單:“都已經這種情況了,你不會以爲還能瞞住我吧。”
這男人莫名陰陽怪氣起來,轉變有些突兀,時顏一時真難以消化,本能地豎起全身的刺:“池先生,我可不像你,沒那麼多祕密。檢查結果還沒出來,到處散播不確定的事不是我風格。”
眼看快要鬧得不歡而散,彼此都頓了頓,整理好情緒,時顏把詳單塞他手裏:“既然你這麼閒,有空玩跟蹤,那麻煩兩小時以後幫我過來拿結果。”
這女人奉行的原則似乎從未改變:對她好,她償還,對她稍一厲色,她絕對有能力讓對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現在這般類似於讓步的舉動,已是極致。池城面目一時板滯,她沒等他,先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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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顏獨自回到兒科,小丹納悶,往她來時路不住張望:“池先生說你有事,得陪着你,時姐你沒見着他麼?”
時顏聞言,不禁望眼門口。說得好聽是“陪”,實際上不過是跟蹤了她一回,還險些和她大吵。
“別提了。”時顏擺擺手,滿臉赧然。
再看小魔怪,父母都走了還不哭不鬧,原來是已經睡下。四個保溫飯盒全擱在車上,都是孩子的餐點,時顏用指腹潤潤孩子的臉,估摸着他什麼時候要醒來喫東西。
池城什麼時候回來的,時顏沒注意,正低眸發呆,看見一雙男鞋出現在眼前,下意識抬頭,他鼻青臉腫的一張臉就這麼映入眼簾。
雲淡風輕的表情嵌在他這張臉上,更顯慘不忍睹。池城雙手都沒空着,分別遞個食盒給她和小丹。
與食盒一道交到時顏手中的,還有hcg化驗結果。原來兩小時已悄無聲息地過去。
時顏第一時間翻看化驗結果。
懷上了。
連時顏自己都鬧不明白,頃刻間攫住她的種種情緒裏,爲什麼獨缺欣喜與激動。
池城也並沒有她想象中的興奮,反倒和她一樣,面色有些沉重。
懷孕只是第一步,更多煎熬正等着他們、等着這個還未成形的孩子。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這一點,他和她一樣,不敢有半分懈怠。
時顏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和自己有些同病相憐。莫名有些心疼,卻不知是爲他,還是爲己。
垂眼見他手裏還有個袋子,似乎是裝藥的,可時顏還沒吭聲,小丹也正要開口感謝,他卻扭頭走了。
池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時顏看着這比一般外賣規格大許多的食盒,打開,三葷兩素加一格水果。食指大動的小丹已悶頭開喫,時顏眉一皺,放下它,徑自起身,尾隨池城腳步離去。
不多時便尋到他。
池城正坐在科室外的等候區給自己上藥,手機當作鏡子,全程一聲不吭,側臉線條繃得極緊。
時顏彷彿窺看着一頭兀自舔舐傷口的獸,心未動,身已行。池城十分專注,直到被人抽走藥膏,才抵着雙眉抬頭。
見是她,頃刻間神情放軟。
一瞬間的變化,悄然撥動着時顏心裏那根弦,她站定在他面前,不由分說扣住他下巴,掰起他臉,幫他上藥,貼創口貼。
池城沉默,眯起眼由她擺佈。這女人動作並不溫柔,他眉頭卻沒再皺一下。
直到大功告成,時顏才留心了彼此的姿勢。他如一隻慵懶的大貓,眉眼彎彎,而自己,正立在他雙腿間,是一探手就能環摟他頸項的高度。
還是有些心動的。
時顏自我鄙視,正要退後一步,池城突然伸手一拉。時顏被他單手扣着腰,轉眼坐到他腿上,本能地要生出抗拒前,他擼起袖子示意她:“這兒也腫了。”
時顏視線掠過他的臉、他的手,男人的美貌與溫情有時也具有力量,她慢慢就要伸指觸碰他傷處,恰逢此時,小丹的聲音忽然咋呼開:“時姐,寶寶醒了!”
小丹一步出診室就撞見這倆人情侶般坐姿親暱。先是一愣,隨後賊笑:“寶寶說要喫飯。”
時顏條件反射蹦站而起,心潮起伏就似被人捉姦在室,小丹笑得她心裏犯怵,臉上倒是不動聲色,捋一捋發:“我去車上拿保溫飯盒。”
她就這樣調頭走了,小丹目送她離去,隨後扭回頭來,笑呵呵地看某人的反應。本想打趣幾句,不料對上的卻是池城剎那凝結的表情。
這副樣子,彷彿外人看到希望的曙光時,他卻看到了絕望。小丹心裏“咯噔”一下,莫名生出怯意,偏又摸不清頭緒,只得默默退回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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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顏兩手各拎着個保溫飯盒,剛下車準備原路返回,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時顏。”
她腳步定在那裏,面上頓時失了表情。
池城就倚在車身旁,離她不到兩步,她沒有回頭,他也沒動,盯着她背影:“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作者有話要說:某顏色畢業旅行歸來,這是我最後一個學生假期,之後不知道會怎樣忙碌,某顏色再次爲更新時間不定向妞們報備,回程時看了《春光乍泄》非常有感觸,就把這句臺詞加進來了。
這章很肥吧,唔,還是想要花花,不想要霸王~